9、009
第九章
“滴、滴……”
內堂裡鴉雀無聲,隻剩銅壺滴漏流水不絕的聲響。
清水順著壺口成線往下墜,聲聲分明。時辰被水珠掐得死死地,在無人說話的這一刻,每一滴水珠落地的聲響都顯得磅礴又急促。
少頃,沈青羽開口,她臉上恢複了些血色,冷漠的語調一如往昔:“段同知,你還冇資格找我要這個答案。”
“我不問,”段臣綱說,“總有一天,也還會有旁人逼問你。”
“你以為能逃避到幾時?”
沈青羽眸光微斂,不再接話。她稍頓片刻,目光落向好像被施了定身法的林澤天與倪丹,她問他們:“劉珂呢?”
倪丹眼神複雜地凝著她,並未馬上回話。
這時候,自家師弟澤天顯得格外識趣,考慮不過一瞬,他便老實回道:“我們去詔獄見到了劉珂,但是……”
林澤天欲言又止地往段臣綱的方向投去一瞥,他說:“但是劉珂的傷勢很重,雖然人目前還有氣,可從北鎮撫司輾轉回大理寺,這一路顛簸,馬車又搖晃,師兄,我怕……怕他撐不到地方。”
段臣綱聞言,麵上勾起一抹不動聲色的微笑。
沉默不過片刻,沈青羽開口,她的側臉素白沉靜,聲音平穩無波:“無妨。”
“石泓。”沈青羽吩咐道,“你拿上我的拜帖,即刻去貓兒胡同請魏珍魏先生來。讓他與劉珂同乘一車,回大理寺的路上隨時為劉珂施救診治。”
石泓打了個手勢,二話不說地去了。
沈青羽又對倪丹躬身一禮,倪丹連忙側身避讓,推辭著不敢受。
沈青羽正色道:“這一路,要勞煩倪統領率領龍驤衛的幾位兄弟,替我們周全護衛了。”
倪丹肅然應下。
身為龍驤衛統領,倪丹和段臣綱品級相當,二人官階都比沈青羽這個大理寺少卿超出一品。雖說從前朝起,就有“以文製武”的規定,即四品文官可以指揮三品武官。
但倪丹可不是普通武官,他乃帝王心腹,禁軍統領!
所以,倪丹對沈青羽的態度如此謙和客氣,其實是相當詭異的。
段臣綱眸光稍凝,他眼神複雜。
林澤天仍有顧慮,他遲疑開口:“但是——”
“冇有但是。”沈青羽的身姿挺拔,紋絲不動,她冷靜道,“若有意外,我一力承擔。”
自從沈青羽到了大理寺後,一直對她青眼有加的王英布便有心栽培她,將大理寺核心事務儘數交予她打理。
也正因有王英布的這般器重,沈青羽雖名為副手,但在大理寺形同正職,話語權無人能及,從冇人會質疑她的決斷。
林澤天當即不再反駁,垂首應道:“是,師兄。”
一旁的段臣綱將一切儘收眼底,他見沈青羽不過三言兩語,便以雷霆之勢斷然下令,要把傷勢深重的劉珂直接從詔獄中提走,他的目光變幻不定。
段臣綱原本是早有盤算:他以為沈青羽聽了林澤天的利弊分析後,縱使她從來不肯示弱,可是為大局計,至少也會稍稍退讓幾分。
哪怕她退讓一步——隻要她肯和自己商量下,或者遲疑一番,段臣綱便會順理成章地提出,由大理寺和北鎮撫司,共同在詔獄審理劉珂。
誰知沈青羽行事如此雷厲風行,半點迂回的餘地都不給彆人留,徑自就拍板定奪,瞬間否決了所有人的疑慮!
由此可見,這人不僅不喜歡授人以柄,而且心智相當堅定。
段臣綱一時心緒浮動,恍惚間,心頭莫名浮起個在心中裝了多年的少年影子。
他突然意識到,當年沈青羽不過一六品郎中,尚且能把陳淼逼得磕頭認錯,何況如今?
這位沈少卿,雖長得麵若好女,可從來不是軟弱可欺的性子!對於這樣的人,一味采取強權手段恐怕隻會適得其反……甚至可能落得個陳淼的下場……
默然一會兒,段臣綱終是壓下心中殘餘的酸痛,他主動放緩語氣開口:“北鎮撫司內藏有秘製傷藥,專治重創外傷。在用於愈合傷口和去腐生肌上頗有神效。沈少卿若有需要,我可以命人取來。”
聞言,沈青羽的眉頭輕輕動了下,林澤天見狀,更是當撞見了咄咄怪事,以匪夷所思的眼神望著他。
須臾,沈青羽抬眸,她的語聲不疾不徐:“那就多謝段同知。”
入北鎮撫司這麼久,她和他幾番交鋒對峙,終於在此時,對他真心實意道了聲謝。
段臣綱麵上沉穩不露,眉眼卻染上依稀不可察的笑影。他大手一揮,當即有錦衣衛快步去後堂取藥。
約半炷香光景,石泓領著大夫魏珍匆匆回來了,另一邊廂的倪丹等龍驤衛也早已收整完畢。
沈青羽見一切都安排妥當,便無心在北鎮撫司多做逗留,略作幾句簡單話彆後,毫不拖泥帶水地邁步離去。
北鎮撫司廊下,段臣綱抱胸立在內堂門口。
他望著沈青羽在大理寺僚屬與龍驤衛層層簇擁下,漸漸遠去的背影,不由地心底冷哼一聲:倒是乾脆得很,用完就丟,連敷衍的笑都不肯多給一個!
這般冷淡的性子,也不知是誰慣的,當真以為誰都上趕著討好他不成!
想著想著,段臣綱又被激起幾分微妙的怒意,他從懷中抽出手帕,隻覺這抹白色怎麼看怎麼刺眼。
旁邊彭伏虎親眼看自家上官的臉色一點點兒沉下去,他自以為揣摩透了上官的心思,湊上前忿忿開口道:“萬歲可真是。咱們拚死擒下的人犯,倒輕易讓大理寺的人摘了果子。那沈青羽能有多大的本事,敢從咱們手上明目張膽搶人?坊間早有閒言碎語,說他以色——”
話音未落,隻見段臣綱握著繡春刀的手,驟然抬腕,用刀柄往彭伏虎的大腿根處,猛地一杵。
他杵的地方距離男人要害之處隻有幾寸距離,彭伏虎登時疼得倒抽冷氣,疾聲呼痛。
段臣綱的麵色寒冽如霜,他將手帕重新收進懷中,從牙縫裡擠出兩字:“閉嘴。”
捂著下半身的彭伏虎,此刻一臉痛苦加麻木,早就吐不出一個字。
不等他回神,段臣綱已轉身,冷冷地拂袖而去。
方才在內堂上,親眼看了段臣綱和沈青羽全程交鋒的另一位千戶徐文靜,緩步上前。
他覷著彭伏虎護鳥的姿勢,悠悠提點道:“老彭你啊,往後說話,切記多長點心。”
彭伏虎抽氣道:“啥……啥意思?”
“你見過幾個能從詔獄中全身而退的人?偏偏這位沈大人能。”徐文靜似笑非笑道,“去年他身陷囹圄時,你看同知大人可有叫咱們刑訊他?大人不僅冇有,還每日好吃好喝地送進詔獄裡。這些你都忘了不成?”
想到段臣綱方才堂而皇之地找沈少卿要手帕的模樣,徐文靜搖頭道:“這位沈少卿,日後你當著同知大人的麵,還是少編排得罪為妙。”
彭伏虎雙手捂襠,疑惑地盯著段臣綱的影子,露出十分錯愕的神色。
——段同知,是個斷……斷袖??
不過,斷的對象如果是比女人還漂亮的沈大人,那就……不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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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北鎮撫司回大理寺的一路風平浪靜,倪丹幾個嚴守差事,直到把劉珂完整地交托給大理寺,兩方核對無誤後,龍驤衛等才有抽身之意。
大理寺門前,沈青羽對他們鄭重地作揖致謝:“今日諸事繁瑣,多虧倪統領周全費心,也辛苦諸位專程奔波這一趟。”
倪丹身形板正,語氣謙和有度:“既是萬歲聖諭,便屬卑職分內之事,能幫上沈少卿的忙就好。”
沈青羽輕輕頷首示意。
臨走之際,倪丹斟酌片刻,還是委婉地坦言道:“沈大人,卑職身為聖上親衛,萬事不敢欺瞞陛下。以後如有得罪之處,請沈少卿不要見怪。”
沈青羽瞬間洞悉了倪丹話裡的深意——作為皇帝耳目,他得把方才她和段臣綱在北鎮撫司的對話,一一奏報。
沈青羽麵上冇有太大變化,淡淡應聲:“為官本分,自然當以陛下為先。”
倪丹對她抱拳一禮,方才轉身帶人離開。
林澤天摸著自己稀稀疏疏的下巴,眼裡透著些許困惑,他若有所思地問:“師兄,倪統領剛才那話是什麼意思哇?”
刹那間,段臣綱的那句“總還會有旁人逼問你”竄入沈青羽腦海。
她心頭微沉,一雙黑眼珠如琉璃般剔透,語氣卻淡得冇有破綻:“冇什麼彆的意思,不必多心。”
“先去看看劉珂怎樣。”
沈青羽乾脆地轉移了話題,她廣袖一揚,掀袍邁步進了大理寺門。
林澤天見狀也不敢耽擱,連忙收了所有疑惑,一溜煙地緊緊跟上去。
中午的日頭正盛,赤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鋪滿整條青石板街。
街邊的老槐樹虯枝舒展,撐開層層濃蔭。晃動的光斑落在大理寺冷峻的飛簷翅角上,平添幾分莊嚴沉靜。
劉珂被臨時安置在大理寺內衙的一間乾淨囚室裡。
他本人的狀況很糟,正如方才在北鎮撫司時林澤天所說——
劉珂傷得極重,渾身縱橫交錯了多處外傷,有的是被錦衣衛抓捕時反抗所致,更多卻是在詔獄裡曆經一番嚴刑拷打後,殘留下的新舊疤痕。
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劉珂的十根手指。
因為才受了拶刑,他指頭上的關節幾乎全都錯位,一根根又腫又發紫。
沈青羽去的時候,魏珍正領著大理寺內部雜役和小藥童為劉珂挑破膿瘡、簡單的處理他身上傷勢。
瞧見她進來,魏珍先側身行禮:“見過沈大人。”
“先生不必多禮。”沈青羽虛虛扶了他一把,眸光落向床榻,她問,“人犯情況如何?”
魏珍歎道:“身上皮肉傷雖多,但好在都不會傷及性命。隻是錦衣衛的這些刑罰,實在是……”
頓了頓,他忍著冇把“歹毒”兩個字說出口。
魏珍年近花甲,是京中最頂尖的外科聖手。
他行醫大半生,在他眼裡,病患的身份無關貧富貴賤,是以他說出這樣的話,十分合理。
這也是沈青羽獨獨命人請他來的原因。
聞得此言,沈青羽唇角輕微一抿,並未應聲附和。
恰在此時,床榻上滿身是傷的劉珂猛地掙動了下,喉間溢出含糊的囈語。
正在給他包紮的小藥童叫道:“師父,他好像醒了!”
聽到動靜,沈青羽眉心驟然一凝,當即快步走上前。
“師兄小心些!彆挨此人太近!”林澤天擔憂地叫道。
沈青羽身後的石泓更是一個跨步攔在她身側,他急忙比著手勢,滿眼戒備:這人是叛賊,你冇有武功,很危險。
沈青羽眸光未動,她鎮定回道:“他傷重成這樣,翻不起風浪。”
說罷,沈青羽抬手按了石泓肩膀一下,力道雖輕,卻不容置喙,那是令他退下的意思。
石泓滿心不安,卻不敢違逆,他默默退到沈青羽身後,眼睛牢牢盯著床榻。
沈青羽走到床頭時停下,她的目光落在劉珂臉上。
幾乎是同時,劉珂幽幽轉醒,他有些費力地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第一眼見到張白璧無瑕、如春梅綻雪般的臉,劉珂先陡然一愣,視線又緩緩挪到沈青羽規整的緋紅官袍上。
天光從窗隙中落進來,她頭頂的烏紗冠戴得端端正正,腰間束著根碧玉玉帶,周身氣質清雅絕塵。
劉珂的麵色慘白如紙,他用留有血跡的嘴唇,扯出抹虛弱的笑:“沈少卿……你是大理寺的沈少卿。”
“哦?”沈青羽意外他能一眼識破自己的身份,她冷靜地反問,“我們見過?”
劉珂欲抬手,誰知指尖剛動,便扯動了手上受的傷。十指連心的劇痛瞬間蔓延全身,他疼得冷汗直冒。
魏珍忙道:“你的手傷勢過重,彆亂動。”
劉琦不敢再擅動,他的氣息斷斷續續:“沈大人……名滿天下,傾慕者多如過江之鯉,我……我……自然認得。”
聽到他說“傾慕者如過江之鯉”時,石泓便猛然上前一步,烏黑的眼珠裡凝起駭人冷光,殺氣儘顯。
林澤天也叫罵道:“呸!都傷成這樣了,還敢跟我師兄油嘴滑舌!”
沈青羽抬手輕壓,製止了二人的躁動,她的神色依舊從容端莊,她道:“劉珂。”
劉珂定定地望著她,一眨不眨。
沈青羽開口,字字有力:“你既識得我,就該知道,我有權利保你活,也能一字定你死。”
“我給你一夜思量,明天辰時我再來,”沈青羽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一副冷豔容顏裡,儘是少卿大人的莊重威嚴,“想清楚,該以什麼態度回我的話。”
劉珂望著她俏麗的身影,“嗬嗬”地笑了兩聲。笑過以後,他半眯著眼,饒有興味地盯著她。
沈青羽全然不在意他的打量,轉身對林澤天遞了個眼色,那是示意他移步到外間細說的意思。
出房門之前,原本緊緊跟隨在沈青羽背後的石泓突然轉首。他不會說話,隻對劉珂投去一道,如同看死人般的冰冷目光。
劉珂渾然不懼,頂著一張滿是傷口的臉,他甚至對石泓抱以挑釁的微笑。
石泓靜靜看他半晌,轉身出門時,才收斂所有戾氣。
門口。
林澤天和沈青羽兩人並肩而立。
沈青羽的身影在日光下顯得清俊修長,她道:“照常給他上外用的藥,不管多貴的藥都冇關係,這個人現在不能死。但在明日我來之前,不許給他水和吃的,哪怕一滴水都不可以。”
林澤天疑惑地“啊”了聲,顯然冇聽明白沈青羽的意思。
沈青羽道:“照我說的做。”
林澤天於是聽話地“哦”,他拍胸脯道:“有我看著,師兄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