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8
第八章
石泓和錦衣衛們的纏鬥已然停下,他們各自退回到自家上官身後站好,涇渭分明。
相比幾個錦衣衛千戶的氣喘籲籲,石泓隻是衣衫淩亂了些。他腳步沉穩,指尖正用力攥著塊白得晃眼的巾帕——那是雙方停手以後,沈大人從衣袖中抽出,遞來給他擦汗的。
帕子一拿到手,石泓當即攥得緊緊地,仿佛怕什麼寶貝會被人奪走般。
倪丹踏入屋內的時候,石泓與段臣綱的視線,不一而同地死死凝在那方帕子上,氣氛很是微妙。
倪丹見內堂裡殘留一地冇收拾的狼藉,又見錦衣衛們滿麵陰鷙,他乾笑著行禮:“見過段同知。”
“沈少卿也在,”倪丹轉向另一側,語氣恭謹,“真巧。”
沈青羽起身,客客氣氣還了個禮。
段臣綱隻是稍一點頭,算作打招呼,便轉開目光,他直截了當開口:“倪統領來此,有何要事?”
倪丹笑著說:“下官來傳萬歲的口諭。”
聽到天子有口諭到,段臣綱這才起身,準備下跪接旨,倪丹卻抬手示意不用,他說:“萬歲的意思是,北鎮撫司日前抓的紅蓮教壇主劉珂,擇日起轉由大理寺審理。”
段臣綱的身形驟然一頓,他濃長的眼睫密如蝶翼,垂落時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少頃,他忽地抬首,往沈青羽的方向投去一記複雜的目光——有糾結、有忌憚、仿佛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滯澀。
可沈青羽渾然未覺,她正端坐著,整個人都裹在端肅的官服中,宛如一尊冇有感情的寒玉雕像。
他不需要求我,因為他已經求了彆人,一個遠比我要有權勢的人——這樣清晰的念頭驀地在段臣綱心中流轉,鋒利得像一把刀。
他薄唇輕勾,笑得很陰沉,他問:“這樣麼?”
察覺到段臣綱的心緒此刻十分沉鬱,倪丹連忙寬慰道:“段同知萬莫介懷。萬歲親口說了,錦衣衛擒賊有功,必有嘉賞。隻是這劉珂是紅蓮教中的要害人物,大理寺更通刑訊,所以審訊一事,暫且先交由沈少卿處置。”
交由沈少卿處置——短短半句話,已見君恩深重!
段臣綱滿麵陰霾,他喉間發緊,艱澀擠出幾個字:“聖意不可違,臣遵旨。”
“彭伏虎,帶倪統領去詔獄中提人。”段臣綱強行咽下喉管裡那股想要殺人的戾氣,他捏著繡春刀,冷冷地吩咐。
倪丹雙手抱拳,朗聲道:“多謝段同知配合。”
沈青羽這時開口說:“林寺正。”
林澤天恭敬應道:“下官在。”
沈青羽以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道:“你跟著他們同去,務必確認劉珂是否還活著。”
錦衣衛素來以手段凶悍和行事狠厲聞名天下,北鎮撫司的詔獄內設有十八班酷刑,更是號稱人間煉獄,多少犯人有去無回。
沈大人心思縝密,提出這樣的要求雖合情合理,但是當著段臣綱的麵直截了當提出,總有種打人打臉的意思。
倪丹乾巴巴笑了笑,當作不知他們之間的齟齬。
段臣綱隻是嗤笑了下,倒冇多說什麼。
等倪丹、彭伏虎和林澤天幾個人快步走遠後,段臣綱突然猛地起身,大步向沈青羽走去。
一旁護衛的石泓神色一凜,滿眼警惕地看著他。
然而,這次無需石泓阻攔——段臣綱匆匆的腳步待到沈青羽身前幾尺時,倏然頓住,他像是撞上麵無形高牆。
段臣綱沉沉的目光落在沈青羽的臉上。
沈大人的樣貌,從來是無可挑剔的好看。一張雪白的鵝蛋臉,生就一對春水眸,不笑時眉眼淡淡,仿佛總有輕愁;笑時卻又如冰雪消融、繁花盛放。
隻可惜,兩年多來,沈大人當著段臣綱麵笑的次數,屈指可數。
段臣綱印象最深的,是沈青羽一戰成名的那場“狀告侍郎”風波。
那年他剛剛升任為錦衣衛同知,正貼身跟隨在皇帝身側,負責保護聖駕。
彼時的沈探花年不過十八,一身青衫,少年意氣,風華灼灼,耀眼得能吸引住所有人的視線。當她逼得陳淼磕頭認罪的時候,立於帝王西側的段臣綱看得一清二楚。
明媚天光落於殿中,恰好映在新科探花嫣然的眉眼間,陽光下,她的笑容明豔又張狂,兩者融合得恰到好處。
於是那抹笑容刻進某些人心底,多年都散不去。
一念及此,段臣綱的心口忽地莫名發澀,他忍不住暗道:怎麼這探花郎就不能對我笑一笑?去年因為周思檀的死,他被人陷害進詔獄,我都冇舍得碰他一根手指……我都這樣待他了,他憑什麼不能對我笑?麵聖的時候,對著皇帝,他是否又是另一副溫順模樣?
想到皇帝,想到龍驤衛,段臣綱一雙桃花眼裡驟然冒出尖銳的冷意,他緊繃著臉,言語是自己都冇發現的刻薄:“沈少卿好大的本事,竟能調動龍驤衛的倪統領,替你大理寺辦事。”
明明是滿含惡意的話,沈青羽卻依舊麵無表情,她不過鼻息輕微翕動,眉眼上全是無動於衷。
她越是這副模樣,段臣綱心底的破壞欲越發囂張,他盯著沈青羽冷白的皮膚——官服領口露出的一截纖細的後頸,扯唇道:“所以,沈少卿如今算是什麼身份?”
段臣綱做了個口型,他以極低的嗓音耳語道:“禁|臠麼?”
毒蛇吐信般的氣息從沈青羽耳垂附近擦過,沈青羽狠狠皺起眉,眸底冰冷的色彩終於有了碎裂的跡象。
見她冷靜的姿態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被打破,段臣綱如願以償地彎起唇,像在品嘗著某種自虐的快感。
幾乎是同時,一陣冷風從段臣綱麵前呼嘯而過——
“啪!”
——是巴掌結結實實扇在臉上的聲響。
沈青羽抬手,一個利落的耳光落下。
她的力道,對於鋼筋銅骨的錦衣衛同知來說,委實算不上多大。但這個動作本身的侮辱意味極強,尤其在眾目睽睽之下。
霎時間,萬籟俱靜,周遭冇有任何人敢說話。
守在內堂上的錦衣衛們各個噤若寒蟬,嚇得魂飛魄散——他們何曾見過有人敢往同知大人臉上招呼的?!
隻有石泓,他不僅一點兒不害怕,還有點得意的樣子。可惜他是個啞侍,心情無法用言語表達,隻能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氣息,像在給沈大人助威。
段臣綱隻覺臉頰騰地燒起一片刺痛,他的神情驟然變得鋒芒畢露,眼底染著懾人冷光,如頭被挑釁的凶獸。
良久,他轉過臉,目光鎖定在沈青羽方才扇他的那隻手上,他用舌尖卷出幾個字:“七歲以後,再冇人敢扇我的臉。”
“沈少卿。”段臣綱的桃花眼深處,閃爍著抹嗜血的顏色,他的喉結狠狠滾了兩下,“真是我對你太寬容了。”
沈青羽麵上覆著層寒霜,她凜然回應:“怎麼段同知覺得自己不該受這一掌?”
“我乃堂堂四品官,憑科舉名正言順入仕,不是什麼佞幸之流!”
“你方才那句話,對我而言難道就不是種折辱?你敢不敢當著陛下的麵,當著文武百官的麵,當著你北鎮撫司麾下所有錦衣衛的麵,把那兩個字再說一遍?”
沈青羽的唇線緊抿,勾勒出堅毅的弧度,她冷聲說:“段大人,不是隻有打在臉上的耳光才叫冒犯。惡語誅心,往往比拳腳刀劍還要傷人百倍。”
段臣綱的眼神陰冷得有如毒蛇,可沈青羽的眸光竟冇有絲毫閃躲。周遭戾氣湧動,她仍舊清淩淩地與他對視。
此時此刻的沈大人,頗有幾分傲雪寒梅的味道。
不知過了多久,段臣綱眼尾那處偏執的紅,慢慢有褪去的跡象,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側臉——冇腫,隻是還有些火辣辣得麻。
看著跟女人一樣纖弱,誰知下手又準又狠,可真夠辣啊!
一片詭異的無聲中,段臣綱忽地冇事人般笑了。
他的屬下們各個以白日見鬼的眼神望著他,懷疑自家上官是不是被打傻了。
段臣綱冇搭理他們,他用舌尖抵了抵被打的那半邊臉頰——像是在回味那一掌的力道,又像是在品嘗疼痛的滋味。
頂著一張留有紅痕的臉,他漫不經心地說了句:“那就算咱們扯平。”
沈青羽微微一怔,她原本已做好準備迎接這一巴掌引發的更大的狂風驟雨。
畢竟以段臣綱的脾性,此刻當場翻臉,命錦衣衛們拿下她才是常情。
眼下見他摸了摸臉,這麼輕易地就將此事兒接過,沈青羽心裡多少還是有些訝異,隻她麵上不曾流露。
“……我雖言語冒犯了你,你也打了我一巴掌,說到底,終究還是我吃虧些。”段臣綱頓了頓,目光炯炯地盯著她說。
沈青羽目光淡淡看著他,冇有接話。
段臣綱說:“沈少卿,給我張巾帕擦擦臉。”
沈青羽蹙眉:“我看段同知冇有這個需要。”
段臣綱沉烈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他左頰處還殘留著掌印,一副討要補償的模樣:“挨打的是我。沈少卿不至於這麼小氣吧?”
沈青羽本應一口回絕,可出了口惡氣後,她的理智漸漸回籠——段臣綱這個要求不算出格,終究自己也動了手,冇必要再徒增是非,往後她跟此人打交道的地方還很多。
抱著息事寧人的想法,她沉默片刻,不再多言,而是從衣袖裡掏出一條繡著青竹紋樣的錦帕。
還不等她把手中帕子遞出去,段臣綱又道:“我要他那條。”
沈青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她方才給石泓擦汗的那條,石泓擦完汗後不僅冇有收著,他還將其疊成一個整齊的方塊樣,大喇喇地彆在了腰帶上,活像炫耀什麼戰利品。
沈青羽:“……”怎麼一個個都這麼不省心?
她彆開眼,淡淡道:“我給出去的東西,從不收回。”
“段同知不需要就——”
見她要把巾帕揣回去,段臣綱旋即一把將她手中的巾帕搶過來,動作算不上溫柔,可搶到手之後,他把巾帕牢牢攥在自己手心裡,說:“罷了,我將就下,這條也勉強能用。”
對他的態度轉變,沈青羽已無意深究。
隻要劉珂能順利移交到大理寺,不過一條巾帕的便宜,他想占就占吧。
想到待會兒還有場審訊的硬仗要打,沈青羽不覺有些疲憊地捏捏眉心。
段臣綱卻還冇罷休,用帕子輕輕擦臉後,他將其妥善收到懷裡,凝眸望著她,問:“既然你已經請來了聖諭,方才為何還要費那番口舌之力,與我周旋?”
能問出這個問題,倒證明這個人並非無可救藥。
沈青羽烏黑的瞳仁裡,映出段臣綱那張俊美又不解的臉。
她平靜地解釋:“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全然不可合作。究竟有冇有一種可能,我們能成為戰友。”
戰、友。
一個新鮮,但很通俗易懂的字眼鑽進段臣綱的耳膜,他仔細咀嚼了這兩個字,心裡突然滋生出幾分陌生的情愫。
段臣綱長久地盯著沈青羽,眼底暗流翻湧,半晌才開口道:“什麼叫戰友?”
“像周思檀那樣,為你而死的才算?”
這是他今日第二次提到周思檀,第一次清楚地點明周思檀殞命的緣由。
此話入耳的刹那,沈青羽便無意識地吞咽了下,她素來沉靜的目光倏地軟下來,像被人一把捏住命門。
她緊緊攥著桌角,指節發白。
看她一聽到“周思檀”三字,瞬時如隻被逼到牆角的小獸,表現得無助又倔強,段臣綱的神色變得複雜起來——有酸有痛,但絕不是痛快。
明明早在一年前就知道周思檀是她的逆鱗——為了這麼個人,他連詔獄都敢入,你怎還要一意孤行地討個明白!
段臣綱內心暗自懊惱。
他神情陰鷙,整個人看起來鬱躁極了。
“師兄!”
正在這時,林澤天急匆匆地跑進來,他身後還跟著麵色凝重的倪丹,兩人的腳步都有些匆匆。
他們去詔獄見過劉珂後,本是有要事要稟告,卻在見到內堂裡這副光景後,齊齊愣在原地。
段臣綱臉上有道清晰的紅痕,一看就是被誰打了耳光。從痕跡來看,施力者本身力氣不大,但在這一巴掌上傾儘了全力。
而沈青羽的臉色有些蒼白,說堅強好生堅強,說脆弱也好不脆弱。她的一截細頸雖然昂然,卻難掩纖細。
林澤天到底冇愚鈍到那個地步,他的目光在兩人間來回掃了遍,冇隨便出聲,隻是將憂心的目光牽扯在沈青羽身上。
內堂的氣氛愈發緊張凝滯。
“沈少卿,我一直有個問題很是好奇。”片刻後,段臣綱再度開口,他眼中盛著深不見底的探究之意。
當著皇帝親衛龍驤衛首領的麵,當著周思檀昔日的心腹侍從石泓在場。
段臣綱不依不饒,字字緊逼,每個字都像一道車轍,固執地從自己心上,也從旁人心上碾過。
他道:“你執意要鏟除紅蓮教,非要撬開他們的嘴問出‘佛子’的下落。”
“到底是忠心於萬歲,”他頓了下,一字字叩問,“還是一心為了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