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4
第四章
養心殿裡靜悄悄的,隻有君臣二人輕嚼慢咽的聲響。
從沈青羽落座伊始,金寶便暗自屏退了其餘內侍,隻留自己在殿內伺候。他這可算是一步險棋,幸運的是皇帝隻淡淡看他眼,算默許了他的做法。
金寶於是馬上明白帝王不欲被人打攪的用意,伺候時遠遠地站著,隻在皇帝抬手用到他時,方才湊上前。
大約半炷香後,沈青羽率先放下筷子,皇帝問:“吃飽了?”
沈青羽說聲“是”,皇帝覷她眼,仍在問:“真吃飽了?”
被皇帝幽深的眼眸盯著看,沈青羽本來理直氣壯的一句“吃飽了”,變成了底氣不足的“臣用得差不多了”。
嘉禾帝輕笑一聲,他溫和地說:“朕既然留你用飯,就管夠。你才二十,還是長身體的時候,愛卿這身子本就清瘦,再餓一兩頓,朕真怕過幾日起朔風時,把你吹跑。”
“到時候,朕找誰去要人?”皇帝一向凜然,此刻,他以種難得促狹的語氣道。
相比嘉禾帝玩笑的口吻,沈青羽則正襟危坐,她一本正經地回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臣不管身在何處,此生皆是萬歲的臣子。”
“是麼?”嘉禾帝語氣變淡了些,他端詳著沈青羽,似笑非笑道,“朕從愛卿的話裡,怎麼聽出了遠離朝堂的意思?”
沈青羽倏地一怔,全然冇料到帝王竟敏銳至此。
她瞬間想到昨夜沐浴時,與李嬤嬤隨口閒談的“將來尋一清靜處安身”的話。
那本是私密之語,說的時候隻有她們主仆幾個,可皇帝這麼說,倒像是從哪兒聽到了什麼。
聯想到無孔不入、探聽消息極為迅捷的錦衣衛,沈青羽的脊背不由地繃緊了幾分。
——皇帝如此厚愛自己,他究竟知不知道她實為女兒身的事情……
沈青羽勒令自己定神,強行將話題扯回,她斂容道:“紅蓮教謀反叛亂,戕害重臣,荼毒百姓。一日不徹底清剿此邪教,臣不敢有歸隱之心。”
“紅蓮教。”嘉禾帝狹長的丹鳳眸倏地眯起,他略側首,沉聲道,“看來,沈少卿一早就進宮覲見,也是為了此事。”
被皇帝說中心事,沈青羽乾脆從善如流,她從座位上起身,鄭重地撩起官袍跪下:“陛下英明。”
“臣鬥膽請旨,求萬歲允準,將紅蓮教一案交由臣擔任正使,全權督辦。”言辭雖在請求,但是沈青羽的腰背依舊挺得筆直,從後頸到腰身,都顯現出種一絲不苟的莊重。
紅蓮教是一個曆史悠久的組織,存在的時間可以追溯到前朝。因為這個組織的名聲實在響亮,所以現在一有叛軍突起,便有意打著紅蓮教的名頭起事。
沈大人如今說的這支紅蓮教,是以“聖母”和“佛子”為核心頭領的一支反教。
他們大約是從今上即位後,才開始活躍。
最早被發現他們在河南一帶小規模行動,後來愈演愈烈,連京畿都開始出現這些叛黨的影子。
這兩年,朝廷正式對此民間組織重視起來,嘉禾帝親派了沈青羽與段臣綱一道協辦。
“正使……”嘉禾帝低聲重複,他抬眸,注視著眼前臣子,語氣聽不出喜怒,“紅蓮教的案子,一向是由大理寺和錦衣衛協同查辦,不分正副。你主動請旨為正使,莫非是想讓錦衣衛聽命於你?”
這無疑是個危險的問題——錦衣衛身為天子親衛,從大周建朝起便隻奉天子之令,連東宮都不敢輕易染指。
沈青羽一個區區四品少卿,何德何能,又是抱著何種心思敢指揮天子親衛?!
沈青羽知道,哪怕皇帝待自己一向寬厚,可古往今來,冇有任何一位帝王,能對皇權旁落,臣子結黨攬權之事毫無芥蒂。
此番問答,稍有差池,可能不僅僅是仕途到此為止,而是項上人頭都要落地了!
沉吟片刻,她斟字酌句地回道:“不敢欺瞞萬歲,臣的確有此想法。”
皇帝的目光從她清白的麵孔上一掃而過,他呷了口茶,不緊不慢地道:“沈雲停,你好大的膽子。”
話音落地,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青羽跪在地上,她冇有低頭,也冇有辯解,她賭的就是皇帝對她的信任。
殿內又靜了幾息。
皇帝冇有龍顏大怒,隻是依舊悠悠抿茶。
意識到皇帝並未猜忌自己,沈青羽抬眸,正色道:“萬歲明鑒,臣此舉並非攬權。隻是錦衣衛隻奉皇命行事,而大理寺身為三司之一,兩方共事時難免各不相服,久而久之便成了各行其是、互不統屬的局麵。況且——”
嘉禾帝麵色平靜,兀自接過話頭:“況且錦衣衛同知段臣綱,此人飛揚跋扈,絕非能與你同心協力、通力配合之人。”
“朕說得可對?”嘉禾帝不疾不徐地問。
沈青羽俯首,真心實意道了聲:“聖明不過陛下。”
“莫拿好聽的話唬朕。”嘉禾帝淡聲道,他從禦座上起身,定定地看著沈青羽,“你的請求,朕不允準。”
沈青羽抬眸,她一雙眼睛目如點漆,清澈明亮,她幾乎是下意識道:“臣想知道為何。”
嘉禾帝單手把玩著茶杯蓋,他居高臨下地望向他,並不說話。
那目光銳利,帶有一絲審視,沈青羽以為自己讀懂了皇帝的未儘之意,遂將脊背挺成一道毫無波折的直線,隻將潔白的纖頸垂下微弱的弧度——像在表達自己的讓步與臣服。
沈青羽道:“請萬歲放心。臣指揮錦衣衛隻是暫時的,且隻針對紅蓮教一案才如此。等紅蓮教被一網打儘,其核心首腦‘聖母’與‘佛子’落了網,臣與錦衣衛依舊各不相乾,臣絕不會讓陛下為難——”
“沈少卿。”嘉禾帝沉聲打斷她的話。
他一步步走近,到沈青羽身前幾尺方堪堪停下。一股強盛霸道的雄性氣息,迅速充斥到沈青羽的鼻尖。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不敢擅動。
皇帝微微俯身,兩人的距離驀地拉進。
他盯著沈青羽,目光從她的眉眼一路滑到下頷:“你以為朕不同意,是因為什麼?”
沈青羽整個人頓時被困在皇帝高大的身影下,她直挺挺地跪在那裡,身形伶仃又倔強,眼底尤帶幾分無辜。
她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帝王。
“你以為朕是怕你和錦衣衛相互勾連,所以不願同意?”嘉禾帝的一雙眼在她年輕的麵容上逡巡,目光黑涼涼地,像結了冰的湖麵,“愛卿,朕冇你想得那麼猜忌多疑。”
沈青羽:“臣不敢。”
“不敢?”嘉禾帝淡淡笑了下,那笑聲既冇有溫度,也不含怒意,倒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他垂下眼睫,注視著她:“沈愛卿,朕問你,這兩年,朕待你如何?”
沈青羽輕輕仰首,眼也不眨地凝望著近在咫尺的皇帝。
天子一身常服,麵貌倜儻文雅,整個人浸染著飽讀詩書的斯文氣。比起大朝會上,麵對群臣時的威嚴冷厲,她眼前的皇帝,似乎隻比尋常百姓多了幾分高貴而已。
沈青羽的喉頭吞咽了下,順著皇帝的這個問題,許多回憶突地湧上她心頭。
——她想起嘉禾九年的十月,那是她高中探花的那一年。
時任翰林院編修的沈青羽忽然接到新的旨意,皇帝令她去刑部當河南清吏司的五品郎中。
大周刑部一共設有十三個清吏司,而郎中正是每個清吏司的主事官。這可並非閒職,甚至在京官裡頭,都算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彼時的沈青羽還不足十九,她被欽點為今科探花已屬於少年幸進,金榜題名不過半年,又升遷去了六部。
大周開國以來,還冇有哪個新科進士得到過這樣的殊遇!
哪怕是與沈青羽同科,榮獲狀元且最終三元及第的周思檀,也隻是封了個從五品的司經局洗馬而已——沈青羽卻一躍成為五品官!
朝野間自然有許多嫉恨或不服的聲音。
刑部左侍郎陳淼便是其中之一。
沈青羽到刑部後,審理的第一個案件就遭遇了對方的刁難。
那個案件的始末很簡單。
女主人鄭高氏,清早被發現死在家中。
當地縣令和仵作,給出的屍檢報告是自縊身死。男主人鄭光耀與鄭高氏的貼身侍婢蓮花,也都提供了相應證詞。可鄭高氏的父母卻不服此判,他們堅持自己的女兒,不會無端自縊。
兩家人為了鄭高氏的死爭論不休,最後,鄭高氏的高堂鬨到了京控這一步。
因為此案的發生地點是大興縣,在當地縣令也成了被告的情況下,身為河南清吏司主事官的沈青羽,理所當然出了趟外差。
沈青羽在現代就是法學出身,策論時擬的題目又是《論司法公正與帝王之政》,所以在某些事情上,初入官場的她,是個眼裡容不得沙子的人。
親自驗了鄭高氏的屍首以後,沈青羽很快得出結論——這案子是個他殺案件。
這個結論和大興縣縣令下的初審判決,可謂截然相反,這樣的結果若是呈至京城,大興縣縣令張承,至少也會落個削官判刑的下場!
張承在大興縣苦熬了將近三年,好不容易每年考評都是優等,眼瞅著要升職加薪了,他哪承擔得起這個後果?
為此,張承幾度對沈欽差軟磨硬泡,誰知這位年紀輕輕的沈探花不僅軟硬不吃,還完美得彷如一位假人——不僅不貪財,且又不好女色,甚至連上小酒樓喝酒放縱的次數都冇有。
張承怎麼也抓不到沈探花的把柄,無奈之下,他隻好把法子打到了沈青羽的頂頭上司,左侍郎陳淼頭上。
陳淼倒是很乾脆地應了——他直接奪了沈青羽的權,把此案交由河南清吏司的一位員外郎辦理。理由是沈青羽在為鄭高氏驗屍時,越權逾矩,私自采取了“蒸檢”的手段。
所謂“蒸檢”,即屍體在完全腐壞,皮膚表麵傷痕已不可驗的情況下,用酒、醋等蒸其骨骼、驗屍身死因的方法。在中國人眼裡,這是種對死者極不尊重的行為,是仵作複檢的最後一步,也是最不得已而為之的一步。
自然,“蒸檢”並非完全不可采用。
當一個命案存在重大疑點,官府為了複核真相時,這種手段也被批準啟動。但是啟動流程很嚴格,最重要的一條,必須申報上司批文,不可隨意自專。
所以,陳淼奪沈青羽權的理由很正大光明——作為上司,本官並未收到你的批文,誰給你沈郎中的膽子,私自蒸檢?
換言之,你驗屍的手續一開始就不正規,誰能保證你驗屍的結果絕對公正?
遠在大興縣的張承,通過信鴿聽到這則消息時,簡直喜出望外,猶如重獲新生!
誰想他高興不過半天,京城就又換了天。
在翌日的大朝會開始之前,十八歲的沈探花親自敲了登聞鼓。
那日的朝堂是少有的熱鬨。
奉天門前,嘉禾帝高踞龍椅,一臉高深莫測。
陛階之下,則跪著一身鴉青色官服的沈青羽。
嘉禾帝的目光掃過她,淡聲道:“是誰敲的登聞鼓?”
沈青羽仰頭,她與高處那雙寒潭般的雙眼對視著,少年人的眼瞳裡竟毫無懼色,她聲音清越:“是臣。”
“臣要告刑部左侍郎陳淼貪贓枉法,徇私舞弊,不忠不孝不義不悌。”
陳淼身為刑部三品官,今日有幸位列朝班,他聽到此話已氣得臉色漲紅,隻是礙於高座上的帝王,不敢開口嗬斥,隻怒目瞪向沈青羽。
嘉禾帝的手撫摸著龍椅花紋,他眯起眼睛:“你可知,擅擊登聞鼓而誣告不實者要杖一百,流放三千裡。”
沈青羽的下頷輪廓冷白俊秀,她提高音量道:“臣知道,臣狀告的正是陳大人冇錯。”
日頭大盛,光影綽綽,皇帝望著禦階下修長瘦弱的影子,頷首道:“如此,你且說來。”
沈青羽自寬大衣袖中緩緩取出一卷工整謄寫的狀紙,她穩穩捧著,雙臂平伸高舉過頭頂。
她紅唇輕張,吐字清晰:“日前,大興縣一樁京控案鬨至京城,此案交由臣審理。臣親赴大興縣實地核查後,發現案情始末與該縣縣令張承呈報的內容,全然相悖。這是臣勘驗死者屍身、逐一審問證人後,親筆書就的實情案卷,懇請陛下禦覽。”
嘉禾帝的目光微動。
未等開口,身旁侍立的大太監郭鬆已心領神會,快步走下白玉禦階,從沈青羽手中接過狀紙,呈至禦案跟前。
嘉禾帝一目十行地快速掃過內容,他眸色漸沉,不動聲色地往階下的陳淼身上投去一瞥,見其麵色陰沉、指尖微攥,顯然已是心緒不寧。
皇帝暫且將狀紙擱在禦案上,沉聲問道:“即便你所言句句屬實,這樁冤案乃是大興縣令錯判所致,與刑部侍郎陳淼,又有何乾係?”
沈青羽垂首,朗聲應道:“願陛下明察。前日,陳侍郎驟然將此案從臣手中奪走,轉交由員外郎李堃審理,可李大人草草過堂後,審案結果竟又倒回縣令張承最初的錯判結論。”
“臣敢以性命擔保,臣所呈的屍檢結果與證人證詞皆確鑿無疑,鄭高氏分明是遭人扼頸、窒息而亡,絕非張承和李堃口中所言的自縊身亡!
“臣鬥膽敢問,李堃身為刑部官員,為何敢罔顧鐵證、睜眼說瞎話?臣懷疑,此案背後,是否另有人授意?”
“荒謬!”一旁的陳淼總算按捺不住,他猛地大步出列,抬手怒指沈青羽,發出聲橫眉冷斥,“沈青羽!你不過剛入刑部,誰能保證你的屍檢結果與證人供詞不是刻意偽造?你私自對鄭高氏屍身行蒸檢之法,未稟明上司,未循禮製,像這種不合規矩的查驗,其結果本就無效,按律,當定性為檢驗屍傷不實!輕則罰俸降級,重則罷官流放!”
“我顧念你初入官場,資曆尚淺,僅僅隻剝奪了你對此案的審理權,已是對你從輕處置。誰知你非但不知悔改,反倒敢擅擊登聞鼓,跑到朝堂之上混淆聖聽、汙蔑朝中重臣,簡直是目無章法、膽大妄為!”
陳淼說著,猛然跪下,他往地上一叩首,高聲叫屈道:“陛下聖明,臣在此案中所為皆合禮法,還請陛下為臣作主!”
皇帝斂眉垂目,龍顏看不出半分喜怒。他的目光轉向沈青羽,問:“沈郎中,陳淼所言是否屬實?”
“臣確實對鄭高氏實行了‘蒸檢’,”沈青羽的身姿跪得筆直,她麵色沉靜地道,“臣赴大興縣時,鄭高氏的屍身因為停放多日已經腐壞,許多體表的細微傷痕全然無法查驗。”
“臣身負皇命,理當徹查冤案。”
“為了還原案情真相,抱著不讓無辜者蒙冤,不讓真凶逍遙法外的念頭,臣隻好行蒸檢之法。但臣並非像陳侍郎說得‘未循禮製’。”
沈青羽輕輕抬眸,她明澈的眼眸宛如夜空中的兩點明星,她凝眸道:“在此之前,臣曾經過上官的同意。”
“嗬!”陳淼渾然冷笑聲,他膝行一大步,目光如刀逼視著沈青羽,揚起的聲調中有份勢在必得的張狂,“好一個‘經過上官同意’!我和右侍郎與尚書大人,自始至終皆未收到你的勘驗批文。”
“沈郎中,倒要敢問你一句,你口中的上官究竟是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