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
第三章
翌日,天方蒙蒙亮,宮牆內的更鼓聲剛剛散儘,養心殿東暖閣內,侍立在旁幾個的內侍早已屏息斂聲,各個垂首肅立,嚴陣以待。
當今天子三十有一,勤政愛民,他雖正值壯年,卻並不耽於聲色。自中宮皇後崩逝之後,皇帝更是極少踏足後宮,平日總是宿在養心殿居多。
因是帝王慣常獨宿的寢殿,東暖閣布置得莊重內斂,不事浮華。
地麵鋪著赤金織雲紋厚絨地氈,使步履落上悄無聲息,四麵牆壁裱以暗紋錦緞,隱繡盤龍紋樣,肅穆而不失貴氣。殿內正中陳設一張碩大的黃花梨木塌,榻身精雕五爪金龍,懸垂的紗帳以四枚純金打造的螭龍帳鉤輕挽,更添一室清寂。
龍塌上傳來動靜,一道嗓音響起,沙啞低沉,略含幾分晨起的乾澀。
“幾時了?”
大太監郭鬆前幾日偶染風寒,今日在殿內當值的乃他小徒兒金寶。
金寶悄悄上前,彎腰挽起紗帳,輕聲回答:“回萬歲,寅時一刻。”
“寅時,”嘉禾帝揉了揉兩邊太陽穴,恍惚片刻,他說,“朕該起了。”
金寶連忙打了個手勢,侍立的內侍們很快輕步趨上前,奉上清湯以供帝王淨手,又有人捧著鎏金銅盆以及素巾等為其潔麵。
金寶則抱著套石青色等雲紋稠常服,伺候皇帝換衣裳。
皇帝至今禦極十一年,此前又在儲位潛修三載,歲月賦予的無上權柄,早將他磨礪得深沉難測。
即便他不戴冕旒,不配朝珠,也絕不失九五之尊的氣度。
何況他本就身量挺拔,儀容不俗。
此刻腰束鎏金軟帶,頭戴玉冠立於殿中,更如淵渟嶽峙,充滿霸道沉穩的威勢。
殿中眾人皆埋首行事,大氣不敢出。
一名小內侍聽殿內久無動靜,不由悄悄進殿來,見皇帝已起,又略顯慌張地退了出去。
嘉禾帝一眼瞧見小內侍身影,他將手中布巾丟給宮人,問身邊金寶:“怎麼?有何事不欲讓朕知道?”
他的語氣並不算嚴厲,金寶卻已是神色一凜,他伏身道:“奴婢萬不敢欺瞞萬歲。”
“是沈少卿在外求見,”金寶依舊不敢抬首,他恭謹回稟道,“奴婢見陛下方才晨起,怕陛下先見臣下傷神,所以……奴婢打量著還是先用朝食為宜,以免龍體有所損傷。”
聽見“沈少卿”三字,嘉禾帝微一怔楞,他隨口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金寶恭聲回道:“八月初三。”
“初三……”嘉禾帝喃喃自語,眉宇微蹙,“既不是大理寺例行進宮奏事之期,也無大朝會——”
他問:“外頭出了什麼事兒?”
金寶說:“回萬歲,錦衣衛抓住了一名紅蓮教的河南分壇壇主,聽說日前已押送至詔獄裡。”
“嗬,”嘉禾帝笑了聲,口吻裡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果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宣他進來。”
金寶稱“是”。
正當他躬身要退出殿外,耳畔忽然傳來嘉禾帝不疾不徐的聲音:“沈雲停是何時來的?”
“雲停”是沈青羽的字,聽到天子對沈大人直呼其字,金寶心中泛起一聲“噔”。
但在帝王那雙深不見底的瞳眸中,他半點虛言也不敢編造,隻得強按驚惶,俯首回稟道:“回陛下,卯時宮門初開,沈少卿即在殿外靜候了。”
嘉禾帝的眸光微冷,他的聲音緩緩在金寶頭頂落下:“真是郭鬆教的好徒兒,膽量不小,竟敢替朕作主。”
金寶到底冇經過太多事兒,受了帝王這一嗬斥,他渾身僵如木石,忙不迭伏地請罪:“萬歲恕罪,奴婢不敢!”
他將額頭重重叩在地麵上,“奴婢見萬歲這幾日夙興夜寐,難得安眠。奴婢怕驚擾聖駕,才一時糊塗冇有通傳,絕無半分代陛下決斷的心思!求陛下開恩,饒過奴婢這一回!”
金寶周連連磕著頭,很快額角泛起一片青紅,卻始終未敢抬眼。
東暖閣一時靜得可怕。
嘉禾帝垂眸望著伏在地上的內侍,眸中如遠山雲霧,令人捉摸不透。
他摩挲著腰間玉帶上的螭龍紋玉佩,半晌才淡淡道:“你跟在你師父身邊有好幾年,應當知道朕最不喜歡自作聰明的奴才。朕的事,何時輪得到你一個奴才來掂量輕重?”
“奴婢知錯,奴婢罪該萬死!”金寶的聲音帶著微微戰栗,他道,“奴婢這就傳沈少卿覲見。”
嘉禾帝冷眼睨了金寶片刻,見他一張臉嚇得毫無血色,念及此人隨侍時,雖無殊功卻也曆來勤勉,這才收回目光,淡聲喚他起身。
他語氣疏淡地道:“往後但凡有關沈雲停的事,第一時間就來通稟朕,不得延誤。”
金寶如蒙大赦,迅速稱喏。
“去傳沈雲停進來,”嘉禾帝斂去眸中冷意,麵色回暖,不緊不慢地說,“再把早膳送至偏殿,即刻差人去禦膳房吩咐,今日的朝食,額外添上幾道甜品。”
天子的口味素來寡淡,並無嗜甜這等小兒愛好。
倒是聽聞那位年方二十的大理寺少卿大人,入仕以前喜好在街頭小巷尋覓市井甜品。
金寶驟然明白了什麼,應道:“奴婢遵旨。”
養心殿外,沈青羽正立在殿門口,等候召見。
金寶出殿時,正好見到初升的第一抹陽光直射到沈大人的臉上。
滿朝皆知,沈少卿是位舉世無雙的美人。
她生得漂亮,氣質清冷無害,極意令人生出可以把她攥在掌心的錯覺。偏偏那雙澄澈的眼眸裡又始終透著疏離,恰似孤峰之上的初雪——明明近在咫尺,卻又高不可攀。
這樣柔與冷的反差,最能勾起人心底的掠奪欲。
即便已不是頭回見沈青羽,金寶望著眼前人,也不得不在心中暗歎:沈大人的確美得很驚心動魄。
難怪……
思及帝王那身凜冽威壓,金寶不敢再看,他匆匆迎過去,笑容不自覺帶出一份恭維:“讓沈大人久等了!萬歲一起來便召您覲見,請您跟奴婢來。”
金寶的態度如此熱情,旁邊靜候的小黃門,紛紛往沈青羽身上投去恭謹的目光。
沈青羽卻不曾放肆,她微微傾身行了個禮,聲音輕緩:“有勞金寶公公。”
“不敢當!”金寶欲扶沈青羽,卻在伸手的一刹那,又微妙地縮回來,他彎身回了一揖,“沈大人叫奴婢金寶就好。”
沈青羽依舊道:“金寶公公,敢問聖上昨夜幾時就寢,不知而今聖心如何?”
聖心對旁人素來嚴苛,對你沈大人卻是不一樣的。
金寶如是想著,嘴上笑著答:“萬歲素來淺眠,昨夜批閱奏章,睡得有些晚。不過萬歲對臣下向來體貼,沈大人又是萬歲格外愛重的臣子,更不必擔心啦。”
“格外愛重”四字入耳,沈青羽的眉心不動聲色地蹙起,她微微頷首:“有勞公公告知。”
金寶連聲客氣應下。
沈青羽被金寶引進內殿。
養心殿內空曠舒朗,門口立著一座龍鳳海獸紋鎏金香爐,輕煙嫋嫋。
皇帝正坐在禦座上喝茶。
沈青羽迎著初升的金光上前,行了個無可挑剔的見駕禮:“臣沈青羽叩見萬歲。”
“平身。”雍容平和的嗓音,隔著金絲楠木的祥雲繚繞翹頭案傳來。
沈青羽緩緩站起,她垂手而立,並不先開口。
嘉禾帝端坐龍椅,神情早已褪去先前的冷厲,隻剩帝王獨有的從容端方。
“朕聽說,愛卿卯時初便在殿外恭候。”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年臣子身上,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體恤,“想來還未用過早膳,眼下正好與朕一道用。”
帝王賜膳,可是天恩眷顧的殊榮!
換作彆的臣子,得了這等恩典,早已喜笑顏開地叩首謝恩,沈青羽卻隻是從容地躬身,禮數不帶半分逾矩:“謝陛下垂憫。”態度敬重有餘,親近不足。
嘉禾帝看在眼裡,不由有些索然——他還記得兩年前的春闈殿試。
奉天殿上,少年人青衣簡衫,意氣風發。
即便她當時隻有十八歲,立在一眾飽學之士之間,也毫不怯懦,反而滿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
那會兒,嘉禾帝一眼就看中了沈青羽。
後來策問時,他見她引經據典,針砭時弊,言辭銳利卻不乏赤誠,他對此少年,便是真正的賞識與喜歡了。
“朝臣儘皆老氣橫秋之輩,也該為朝堂注入些新鮮血氣。”彼時的嘉禾帝高踞龍椅,他凝視著沈青羽那雙清澈風華的瞳仁,目光逐漸變得溫和,“沈青羽,朕喜歡你這份少年心氣,今科點你為一甲探花。”
沈青羽那時的城府遠不及現在,聽聞中了探花,她第一時間先與身邊人交換了個眼神——這樣的小動作,也冇能逃過帝王的眼睛。
隨即,沈青羽的眼底冒起笑意,她聲音清脆:“臣謝陛下隆恩。”
……
是什麼熄了少年眼中的灼灼星火?
嘉禾帝從往日情思中抽絲出來,漫不經心地敲著扶手,忽而開口:“沈雲停,你過來。”
沈青羽微怔。
沉吟片刻,她在皇帝的目光中緩步上前,眼底很快出現帝王常服上描金紋樣的衣角。
她盯著那抹隻有天子才能用的明黃色,悄悄將呼吸放輕。
“不必如此拘謹。”嘉禾帝端詳著她,說話慢條斯理,如同誘哄一隻警惕生人的貓兒,“朕說過,喜歡你的少年心性。朕記得當年你在金鑾殿上揮斥方遒,說到忘情時,幾度忘了君臣之禮,怎麼如今倒變得膽小?”
聽皇帝提及舊事兒,沈青羽便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窘迫,她睫羽撲扇,低聲道:“臣從前魯莽無知,冇大冇小……以後不會了。”
嘉禾帝一哂,他單手支頤,慢悠悠道:“無妨,你不過也才及冠,朕特許你偶爾放肆。”
殿內龍涎香清淺縈繞,與偏殿傳來的食物甜香交織,衝淡了養心殿原本的肅穆,多了些人間煙火的味道。
沈青羽吸吸鼻子,她心有所動,一時拋開分寸,抬首望向禦座上的君王。
依舊是恭謹的語調,可她的瞳眸裡藏了一絲懇切:“陛下容稟,臣……臣有事求萬歲。”
嘉禾帝聞言,唇角幾不可察地彎起,心頭又隨之泛起一絲悵然。
他細細描摹了番她清冷的眉眼——眼前的臣子,無論是容貌還是才乾,都足以令人心生憐重。
可她生就一身傲骨,從不會無故親近,更難得這般主動懇求。
嘉禾帝波瀾不驚開口,那副主宰蒼生的口吻裡竟有些縱容:“朕知道。”
沈青羽微頓,她的目光恰與皇帝的視線相撞。
天子的瞳眸宛如一望無際的北溟,看似深不可測,望向她時,卻裹著一種獨有的、近乎溫柔的包容。
沈青羽的呼吸停頓一瞬,她移開目光,垂在身側的指尖微蜷。
嘉禾帝將這細微反應儘收眼底,卻並未點破,隻示意一旁內侍:“擺膳。”
“有什麼事兒,用過早膳再慢慢說,”嘉禾帝看向沈青羽,神色明潤,“朕聽著。”
這話出自君王之口,等同於天子之諾,一字千金。
沈青羽如同吃下劑定心丸,她垂首,模樣瞧著很乖順:“是,臣遵旨。”
內侍們捧著食盒魚貫而入,精致的早膳瞬時被布在紫檀木膳桌上。
嘉禾帝不是個性喜鋪張的人,尤其大周朝廷在經過太宗皇帝造船下西洋後,國力耗費巨大。所以嘉禾帝在平素的生活小節上,素有漢文帝之風,每餐不過食九道菜。
膳桌上,有幾道軟糯香甜的點心格外顯眼,正是沈青羽私下最偏愛的口味。
沈青羽豈會不知這是帝王特地為自己做的安排?
她一雙春水眸微微一動。
嘉禾帝淡淡吩咐:“坐。”
沈青羽略一遲疑,緩步走向皇帝正對麵落座。
二人坐下的一刹那,日光穿窗而入,兩道身影一高一低,恰好映在窗紙上,疊成一副對影成雙的畫麵。
嘉禾帝瞧見了,眼底的暖意,霎時又濃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