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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陳淼此言一出,朝堂上頓時落針可聞,所有目光皆聚集在了沈青羽的身上,各色心思暗流湧動。
——有人抱著隔岸觀火的心態,一心看場刑部傾軋的熱鬨;有人欣賞沈青羽的少年果敢,暗中為她捏了把汗;但也有更多的官員,冷眼看著這位年紀輕輕便高中探花,入仕即得陛下青眼的少年郎。
他們心底藏著陰暗的嫉妒與一份幸災樂禍,隱隱期盼著這個扶搖直上的人,從此跌落雲端。
萬眾矚目下,沈青羽直挺挺地跪在冰冷青磚上,纖薄的身子如青鬆般巋然不動。
這小半年的官場磨礪,使她漸漸長開的五官愈發動人,輪廓既有少年人的清朗俊逸,又比美妍少女多了幾分沉穩英氣。
沈青羽緩緩抬首,自下而上地凝望著禦座上的君王,明明是個抬首仰視的卑微姿態,她的神情卻冷冽如堅冰,透著股不容摧折的風骨。
她道:“是陛下。”
嘉禾帝叩擊膝蓋的指節輕微一頓,他麵上八風不動,語氣卻帶著玩味與審視:“哦?是朕?”
沈青羽的脊背愈發挺直,她的嗓音清亮:“臣奉旨赴大興縣查案前,陛下曾召臣進宮,麵授機宜。當時陛下親口對臣說,查案不必拘泥於常例,若事出緊急,可便宜行事。”
“臣為查鄭高氏的命案真相,行蒸檢之法,絕非私自違製,隻是遵從了陛下的聖諭,依‘便宜行事’之旨罷了。”
“臣之心跡,唯陛下可察。”說著,沈青羽以額壓指,深深地向天子行了個大禮。
嘉禾帝目光微閃,居高臨下地瞧了沈青羽眼,以他的角度,隻見到少年烏紗帽下的發包柔軟,垂下的頸項如鶴般纖長。
陳淼麵色微變,階下眾臣也麵麵相覷,一時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嘉禾帝淡淡地笑了,他道:“朕想起來,昔日的確說過。”
陳淼:“……這……”
沈青羽不給他任何回神辯駁的時間,立即打蛇隨棍上。她的身形實際比陳淼要矮上半截,可那挺直的脊背和凜然的眉眼,卻總形成居高臨下的俯視之態。
沈青羽朗聲道:“陳大人,我非但有陛下的聖諭允準,為鄭高氏行蒸檢時,還與刑部仵作一同全程參與。彼時,屍親、旁證、耆老等皆在現場見證。他們不僅親眼所見勘驗過程,我另外特請他們逐一畫押,其手印均在剛才我所呈的狀紙上。”
話音落定,她抬眸,聲聲叩問皆鏗鏘有力:“敢問陳大人,下官依規循製,呈上的這份屍檢報告和證詞,其真實性是否確鑿,是否合理合法呢?”
陳淼被她的連番攻訐,問得麵色一陣青一陣白,想要反擊,卻一時語塞,竟手足無措愣在當場。
皇帝瞧著殿中局勢,薄唇輕啟,點名道:“王英布。”
沈青羽聞聲不由一凜,神色泛起鄭重崇敬之意。
王英布是先帝一朝的兩榜進士,乃曆經兩朝風雨的老臣,其作風清廉,為官乾練,如今身居都察院左都禦史,兼領大理寺卿之職。
他因為手握監察刑獄之權,一向很得天子的器重。
王英布緩步出列,先看了麵色沉重的陳淼眼,又看看鎮定冷靜的沈青羽,他對著禦座躬身拱手,有力的聲音即刻傳遍奉天殿。
“回陛下,臣以為沈郎中所言屬實,所行合乎規製,其呈上的證言合法有效。”
這是位素有清名的老臣,在廟堂和百姓中的名聲都極好。陳淼知道經他口斷定的事情很難再有轉圜的餘地,遂咬牙悶聲道:“……好。”
“臣不知沈郎中有萬歲的口諭在先,貿然奪了他的審案之權,是臣失察冒犯。”陳淼不愧是在官場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很懂得明哲保身和避重就輕之術。他心知經由今日,鄭高氏的案子,必然會被天子親自定性為他殺案件,所以不在案情上多做糾纏。
陳淼將語氣放得恭順,他道:“但這案子的初審是大興縣令張承,二審為刑部員外郎李堃。沈郎中今日當眾擊登聞鼓、遞狀紙,狀告到臣的頭上,這又是從何說起?臣實不知。”
“陳侍郎當真不知麼?”沈青羽的一張雪白麵龐上,眉彎嘴小,她笑道,“那就讓下官一一告知於你。”
年輕的探花郎笑起來眼尾微揚,翹起的唇形小巧精致,仿若滿園春色裡,忽然萬樹花開,讓劍拔弩張的氛圍都凝了一瞬。
對麵離她最近的陳淼,此刻本是滿心防備和算計,猝不及防撞進這麼一雙清亮的眼眸中,竟猛地出了神。
直到殿內傳來幾聲輕微異動,他才驟然驚醒。
陳淼重咳一聲,狼狽地移開目光。
沈青羽渾然未覺,她從容開口:“陛下容稟,經臣勘驗屍身,提審相關人證後,鄭高氏案子的真相已水落石出。”
“殺害鄭高氏的主犯正是其夫鄭光耀,而從旁加功的則是鄭光耀父親的妾室李氏。因為那日,他們的奸情被鄭高氏撞破,未防醜事外泄,他們竟殺人滅口。”
“行凶之後,二人為了掩飾殺人重罪,特意把鄭高氏的屍首懸掛與房梁上,偽造成自縊身亡的假象。此案不僅有屍檢傷痕作為鐵證,而且鄭高氏的貼身婢女蓮花已儘數招供,口供與物證全然吻合。”
沈青羽話音微頓,她隨即抬眸,神情肅穆:“太祖皇帝親編的《大周律》中明文規定,‘男子與父親的妾室通奸,為內亂’,‘內亂’位列十惡不赦,按律本就該當處絞刑,而鄭光耀和李氏不僅觸犯內亂重罪,更蓄意殺人滅口,犯了‘故殺’之罪。”
“這樣一個鐵證如山,罪不容誅的案子,一審已經判定有誤,逼得苦主的高堂上京控告。員外郎李堃身為刑曹官員,本該熟稔律法,卻敢在二審中無視鐵證與證人供詞,將故意殺人案件私自改判為自縊身亡,草草結案!”
沈青羽滿目清明,她的身影修長冷峻:“臣鬥膽問陛下和各位大人們,包庇此案的李堃及李堃背後的指使者,是否如臣所說,是個不忠不孝不義不悌之徒?”
這樣一番大義凜然的話說完,大殿之內瞬間嘩然,誰都聽得明白,這話字字句句皆是直指陳淼。
嘉禾帝斂眉,棱角分明的一張臉上冇多少風月之態,唯剩沉靜如水。
先前擔心沈青羽的人,這下紛紛在心裡為其比了個大拇指,而一心看熱鬨和期待她栽跟頭的人,則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位過分年輕的探花郎了。
事實上,官場“救生不救死”的不成文傳統,一直存在。
這並非因為官員昏聵,而是人權衡利弊後的結果——地方州縣一級的官吏和鄉紳豪族,或有人脈牽絆,或互相牽涉利益糾葛。
尋常查案時,稍有不慎便會惹來一身腥。而那些死去的人早已化骨,縱有天大的冤屈,也不過是一坯黃土。
鮮少有人為了一樁已經判定的舊案得罪同僚,攪亂官場的平靜。
所以,鄭高氏的案子,絕不僅僅是個例。
可像沈大人這樣出場就掀桌子的人,卻是絕無僅有。
常人被上峰剝奪審案權,即便明知案件另有隱情,多半也會忍氣吞聲,選擇袖手旁觀。偶爾有幾個剛正不阿的,最多也就私下查訪,再找機會暗中上疏。
隻有沈青羽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家夥。
她非但不低頭,還反把自己置於風口浪尖——毅然敲響登聞鼓,當堂狀告刑部左侍郎!將這樁冤案與背後的徇私枉法之事,儘數攤在皇帝與文武百官麵前。
哪怕知道,此舉賭的是自己的仕途和身家性命,沈青羽仍然這樣做了。
陳淼瞳孔驟縮,他色厲內荏地斥道:“一派胡言!這完全是信口雌黃!萬歲還有各位大人們明鑒,莫信了此黃口小兒的話!”
同先前相比,他話語裡隻剩詭辯,已無甚邏輯可言。
沈青羽冷哼聲,她冇有半分退讓:“臣所言皆有證可查,有律可依。若陳大人覺得下官此言是汙蔑,臣請陛下宣李堃上殿對質,屆時自會真相大白。”
方才為沈青羽斷公道的王英布此刻第一個出列,他沉聲道:“臣以為,沈郎中所言極是。李堃區區一個員外郎,背後若無人撐腰授意,怎敢如此踐踏律法,包庇真凶?而敢授意他枉法判案之人,不僅不忠君、不孝親、不義民、不悌倫,更愧對聖恩,枉為人臣。”
“臣請陛下下旨,傳李堃上堂,查清幕後主使之人。”
王英布的話說完,陳淼登時麵無人色,他嘴唇哆嗦了下,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慌亂。
皇帝的目光掃過去,心裡已有很清晰的判決,他當即下令:“宣李堃。”
李堃年方而立,他當年之所以能躋身刑部,正是由陳淼一手推薦保舉,他算是陳淼的親信故舊之一。
甫一見到朝上這等情勢,還不等皇帝高聲詰問,李堃先戰戰兢兢地全都招了。
李堃承認,自己收受了張承的重金賄賂,也曾經得到過陳淼的暗中授意,要求他將此案維持一審原判。
事已至此,陳淼卻依舊矢口否認,他稱李堃乃胡亂攀咬,此案的錯判與自己毫無瓜葛。
情急之下,李堃隻得再吐出句實情:昔日從大興縣返京時,張承曾委托他代為轉送一副吳道子的真跡予陳侍郎。陳淼素來有收集古玩字畫的愛好,所以此畫必定還藏於陳府上。
在此人證物證俱全的情況下,陳淼終於無話可說,這才心膽俱寒地磕頭認罪。
於是,敲登聞鼓、狀告三品侍郎一役,終以沈青羽大獲全勝落幕。
經大理寺層層複核,鄭高氏一案徹底翻覆,明確定性為蓄意謀害的故意殺人案,凶手鄭光耀和李氏依律伏法,落得他們該有的下場。
至於徇私枉法的陳淼、李堃和張承等一乾人,以“受贓枉法、故出死罪”論處。初審主官張承罪無可赦,反坐死刑;刑部侍郎陳淼被判流徙三千裡,除名削籍,永不敘用;員外郎李堃被判徒刑三年。
此案經雷霆宣判,無異是給滿朝文武狠狠敲了一記警鐘。
而初入官場,憑一己之力扳倒三名涉事官員,又成功為鄭高氏平凡冤案的沈青羽,自此則在朝堂聲名鵲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