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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權臣是女郎》
文/春風送酒
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
2026.05.15
卷一·風起京華
第一章
天色微黯,萬裡蒼穹如墨。
京城北鎮撫司,詔獄深處。
四麵牆壁逼仄,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濕腐與血腥味兒,嗆得人喘不過氣。
一人被鐵鏈鎖在刑架上,衣衫破爛,全身遍布血痕。
他的手指被一串粗實刑具牢牢扣住。
兩名錦衣衛分站左右,手上一扣一收,淒厲的哀嚎頃刻響起,從牢房深處炸開。
刑架對麵,一個穿著朱紅色飛魚服的男子,正倚坐在太師椅上。
在這陰森壓抑的牢獄裡,此人的坐姿卻散漫到近乎放肆——一手支著頭,另一手轉著一柄出鞘小半的刀,兩條長腿隨意交疊,高高架在案桌之上。
對麵是此起彼伏的慘叫聲,他卻連眼皮都冇有抬一下,還饒有興致地用牛皮長靴,輕點著桌子。
仿佛麵前這煉獄般的痛苦,不過是供他消遣的閒戲。
“劉珂,你還是不打算說?”錦衣衛的聲腔好似硬鐵。
被鎖鏈吊起的劉珂耷拉著頭,烏發遮麵,半晌冇有回音。
錦衣衛冷笑了聲:“果真是個硬骨頭。”
他夾出一塊燒得炙熱的焦炭,眼看要落在皮肉上,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倏地響起。
“且慢。”
錦衣衛當即停手,轉身麵對太師椅的方向,“同知大人。”
段臣綱從太師椅上起身。
他用指尖輕撚刀柄,刀身冷光悠悠,映出他眼底幾分漫不經心的酷烈。
他一步步走向刑架,以刀鞘挑起人犯下巴,牽唇問:“‘佛子’在哪兒?”
那名叫劉珂的人犯已氣若遊絲,被迫仰起頭,和段臣綱四目相對。
作為本朝最年輕的錦衣衛同知,段臣綱的容貌與他的鐵腕手段同樣廣負盛名。
他生得極是俊美,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雙桃花眼,眼尾綴著一抹紅痣,平添幾分冶麗。
可惜,這般漂亮的眉眼間,偏偏帶股陰鷙狠戾之氣。
劉珂輕蔑地笑了下,他吐出口血沫,“噗”一聲,正好濺到段臣綱的牛皮靴麵上。
他倏然爆發一陣爽朗大笑。
段臣綱身後的錦衣衛怫然變色,怒道:“你找死!”
段臣綱麵上卻不見多少怒容,隻是輕輕摩挲著刀柄,口吻冷漠:“換彈琵琶。”
聽見“彈琵琶”三字,劉珂情不自禁咽了咽,他滿口腥甜,手指下意識抽搐著。
“彈琵琶”乃是詔獄裡最臭名昭彰的酷刑之一,其方式是以鋼刀刮人骨,再在骨頭上來回彈撥。
因為刮骨的聲音鏘然,有若琵琶,所以得了個風雅的名字。
幾名錦衣衛得了令,將劉珂從刑架上卸下,捆縛在冰冷刑床上。
段臣綱重坐回太師椅,另有個錦衣衛校尉從懷裡拿出巾帕,蹲下身,替他將靴麵上的血沫一點點擦拭乾淨。
“同知大人——”
正要行刑,一名看門的校尉匆匆走入,低聲回稟道:“大理寺來人了。”
聽到“大理寺”三字,段臣綱臉上那抹玩味消遣的笑容消失,他望向劉珂,似慨似歎道:“算你命大。”
段臣綱揮了揮手,示意先把劉珂拖下去收拾乾淨。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又在淨盆前洗了個手,確保身上的血腥味兒不那麼濃了,他方吩咐:“走。”
-
北鎮撫司的公堂上,一名穿著深藍色青袍的年輕官員正坐在圈椅上,時不時抬眼望向堂口。
此人正是大理寺的寺正,林澤天。
瞥見一抹朱紅衣角閃過,他立刻起身,整理好笑容,拱手迎上前:“段同知。”
看清來人是林澤天的刹那,段臣綱原本淺淡的笑容驟然凝固住,神情竟比方才刑訊時還要冷冽三分。
他越過林澤天徑直走向主座,落座後也不抬眼,隻麵無表情問一句:“大理寺寺正屈尊來我北鎮撫司,有何貴乾?”
對著一張堪比閻王的冷臉,林澤天隻能強作心理建設,他咽了口唾沫,賠笑道:“下官聽聞,錦衣衛日前抓住了紅蓮教的一位分壇壇主。這紅蓮教的案子,一向由大理寺和錦衣衛協同辦理。既然抓住了劉壇主,段同知,您看,你我兩方一道審訊,豈不更好?”
“錦衣衛獨來獨往,從冇有這個規矩。”段臣綱翹著腳,眉眼冷漠。
林澤天心頭一緊,正打算繼續勸說,卻聽對方悠然道:“也不是不可破例,除非——”他有意頓住。
林澤天果然接話:“除非什麼?同知大人您儘管說!”
段臣綱的一雙修眉俊眼下,羽翼般的睫毛撲扇,他將桃花眼彎得煞是好看。
他昂然睨向林澤天,薄唇微張:“除非,你們沈少卿親自上門,來求我。”
這話無異於驚雷炸在耳邊!
林澤天臉色驟變,他猛地起身,像受了極大侮辱,氣得滿麵通紅:“你,簡直癡人說夢!”
“段臣綱,你也是堂堂三品大員,怎敢如此放肆!”
“在下告辭!”
他拂袖轉身,大步朝外走去,半點不願多留。
段臣綱微沉的嗓音從他身後緩緩傳來:“回去告訴你們沈大人,我隻給他一天時間。若是明天還不來,留給他的隻剩劉珂的屍首——”
直到林澤天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段臣綱才低低哼笑了聲,他低頭注目自己的掌心,自語道:“看吧,總有你求我的時候。”
-
大理寺。
沈青羽頭戴雙翅烏紗,一身緋紅圓領長袍,袍上織著暗紋雜花,領口高束。
外頭的日頭漸暗,光線從窗欞上褪去,他仍埋首在一疊卷宗中,專心致誌。
筆尖落下最後一字時,一陣又急又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他眼風不動,筆尖依舊穩當,直到林澤天如小旋風般衝到了自己跟前,他方平靜開口:“回來了?”
“是!師兄!”
林澤天一路從北鎮撫司趕回,心頭怒氣非但未消,反而愈演愈烈。
眼下見到沈青羽本人,所有情緒更是一股腦衝上心頭。
蓋因沈青羽是他師兄。
他二人皆師承本朝大儒,前任國子監祭酒楊聞知。
楊聞知平生有兩個摯愛弟子,其中一個就是沈青羽,林澤天不過在六年前才拜入先生門下。他雖年長三歲,按輩分卻仍要稱沈大人一聲師兄。
既是同門師兄弟,又是官場上下級,林澤天對沈青羽向來抱著“亦師亦兄”的敬仰。正因如此,他更容不得段臣綱的羞辱言論。
林澤天望向沈青羽,圓溜溜的眼珠裡滿是委屈與憤恨:“師兄,錦衣衛他們實在欺人太甚!”
沈青羽放下筆,他緩緩抬首,
——不同於這身官服的肅穆,大理寺少卿大人生了張冰雕玉琢的臉。
如果說段臣綱的容貌烈焰如火,張揚得令人不敢逼視,那麼沈青羽的眉眼便是如煙如霧,清晰冷白的下頜線,更襯得他氣韻孤絕。
他聲音輕緩:“段臣綱說什麼?”
在這樣冷靜的語調中,林澤天的怒火平息了些,可段臣綱那句“讓你們沈少卿親自來求我”,他無論如何都難以啟齒。
猶豫一番,他委婉地道:“他說必須您親自上門,事情才有商量的餘地,還說……要是明天師兄還不去,就隻把劉珂的屍首留給我們。”
沈青羽眸色淡淡,唇角微扯,明明是個很細微的動作,林澤天卻從中讀出了嘲弄之意。
“不意外。”沈青羽淡紅色的嘴唇輕啟,他輕描淡寫道,“既然如此,我明日去趟北鎮撫司。”
“師兄,您真的要去?”林澤天湊近了看他,試圖勸阻。
沈青羽將他的腦袋往外推了把,心平氣和地說:“去。”
“我必須抓到‘佛子’。”這句話說得乾脆利落,冇有半分猶豫,字字都充滿勢在必得。
林澤天攥緊手心,不放心地道:“都是我辦事不力,我陪師兄一道去!”
沈青羽瞥了眼他,手指在其中一張卷宗上點了點,不近人情地吩咐:“明早我要進宮一趟,此案你今日務必批閱完畢,我回來會檢查。”
原本滿心擔憂的林澤天,瞬間被這道指令打蔫兒了,他隻能撓撓頭,無精打采地回答:“……是。”
沈青羽一哂。
教導完師弟,他便收拾妥當,緩步走出大理寺衙門。
前兒才下了場秋雨,常言道“一場秋雨一場寒”。
天邊那輪斜陽沉落後,夜裡隻剩下料峭寒意。
沈青羽出來時,正好起了陣粗獷的朔風,這陣風來得猛且急,呼嘯的樣子像頭巨獸。
他不得不停住腳,偏過頭,捂嘴輕咳幾聲。
他肩膀微微顫抖著,單薄的官服在寒風中左搖右擺,人愈發顯得清減。
先行一步去套馬車的石泓見此,忙從車廂中取出一件灰鼠鬥篷。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二話不說將自家大人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實。
頃刻間,沈青羽便隻剩一張玉雕雪砌的臉露在蓬鬆的毛領中央,多了鬥篷的包裹,整個人顯得毛茸茸的。
他的一雙瞳仁燦若星子,眼尾方才咳得泛濕,像對浸在水中的月牙。
他攏了攏鬥篷,嗓音輕淺:“眼下還未入冬,這是你何時預備上的?”
石泓抬起頭,用兩隻手比劃道:李嬤嬤說這天兒忽冷忽熱,最容易生病,要小的一定照顧好大人,小的便留著心。
沈青羽點點頭,眸光溫和地落在石泓身上:“虧咱們石泓心細。”
一句隨口而出的“咱們”,竟讓七尺多高的啞侍當場紅了臉。
石泓慌忙低下頭,幾乎不敢直視他。
他微微彎身,隔著寬大的衣袖,謙卑地扶住沈大人的手,小心翼翼地把他送上馬車。
等待沈大人坐好的功夫裡,石泓怔怔地盯著自己的掌心看了會兒,隨即才回過神。
他利落地爬回到車轅上,握緊韁繩,駕著馬車往濟寧侯府的方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