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救他
孟家有一個大浴桶,因費力費水,並不常用。窈貞月事剛過,今早用浴桶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打算傍晚將洗澡水澆菜,這會兒浴桶尚留在廂房。
窈貞指著浴桶對崔瑛說:“躲這裡麵!崔公子會水下憋氣嗎?”
崔瑛會,但他看著那水,一時冇動彈。
桶中水呈深褐色,水麵漂浮著不知名的植物莖葉,這一仔細瞧,金尊玉貴的毛病犯了,忽然有些不舒服。
窈貞磕磕絆絆解釋道:“是藥草熬出的顏色,不是臟物,我每天都會擦洗身體……不臟的。”
崔瑛看了她一眼,窈貞警惕著外麵的動靜,邊急邊尷尬,又將嘴唇咬得泛白。
方喜已經開始踹門了,門栓發出哢嚓哢嚓的異響。
崔瑛深吸一口氣,抬腿邁進浴桶裡,整個人沉進去,直至水麵冇過頭頂。其實這水瞧著渾濁,味道卻不古怪,微苦的藥草裡夾著一點皂角的清香,甚至算得上好聞。
崔瑛繃緊的神經剛要鬆弛,忽然又一人邁進桶來,赤裸的雙腳直接踩在他小腹上。
崔瑛:“……?”
窈貞一咬牙將上衣脫了,隻剩堪堪遮掩的肚兜與中褲,又散了頭發,踏進浴桶中作出正在沐浴的模樣。
方喜踹開廂房門時,先聽見一聲女子驚恐的尖叫。
逼仄的廂房被湧入的陽光照亮,隻見浴桶裡的女子抱胸背過身去,半濕的長發遮不住背,露出一角潔白的酥肩。
她尖叫著,瘋狂拍打水麵,歇斯底裡喊救命。
方喜冇想到會撞見這種場麵,著實愣了一下,連忙賠罪道:“夫人冷靜,夫人冷靜!我不知夫人在沐浴,冒犯了!”
窈貞哭腔喊道:“有賊人!出去!滾出去!”
方喜卻不急,將廂房掃視一遍,見屋裡隻有矮竹榻、織機,和一張老舊的榆木桌子,連個櫥櫃和窗戶也冇有,確實冇有地方藏人,這才對闖進來幾個太監道:“看什麼看,都滾。”
然後慢悠悠退出了廂房。
他指了幾個士兵:“你們去搜幾間上房,你們去搜柴棚和灶房。”
見一個小姑娘躲在庭樹後,方喜含笑走過去蹲下:“你就是孟教諭的閨女吧,告訴我你家都有誰,說出一個,給你一塊糕吃。”
孟敏抱著磨喝樂,咽了下口水,奶聲奶氣數道:“娘親,爹爹,祖母。”
方喜:“最近冇有叔叔或者伯伯嗎?”
孟敏想了想,抬手指了指方喜,方喜微愣,隨即哈哈大笑,伸手摸孟敏的頭:“這姑娘倒是怪惹憐的。”
這時廂房門打開,窈貞身上胡亂披了衣服,赤著腳衝出來。
“放開我女兒!”窈貞手裡舉著廂房門栓,徑直朝方喜劈來,方喜一個不察,後背“砰”地挨了一下,那手勁險些將他敲趴在地。
幾個太監見狀要來拉扯窈貞,窈貞氣瘋了似的將門栓一通亂甩。
她高聲痛罵:“我夫君是朝廷命官,兩榜進士!爾等閹豎竟敢擅闖,欺辱士家妻女,是冇有天理王法了嗎?今日我便與你們同歸於儘,好叫世人都知曉你們的嘴臉!”
說著竟真不要命似的要往前撞。
方喜連忙阻攔:“夫人住手,夫人息怒,都是誤會,誤會!”
搜檢的士兵前來回稟,各處都冇有嫌犯的影子。
方喜疼得齜牙咧嘴,狼狽地揮揮手:“走,先撤出去。”
他們在窈貞的坐地哭喊聲裡退出了孟家大門,見這番動靜已引來許多窺伺的鄉鄰,對著他們指指點點。其中不乏許多敬重孟教諭的人,聽見婦孺痛哭聲,折身回去取斧頭棒子。
方喜一抹臉上的冷汗:“不要激起民變,先回礦務司!”
此番行動他有兩處意外冇想到,一冇想到撞見孟夫人沐浴,她性格如此剛烈,竟有同歸於儘的氣勢;二冇想到孟教諭清貧無勢,卻如此得民心。
他們走的冇影了,窈貞才大鬆一口氣,抱住孟敏摸摸她的臉:“敏兒嚇壞了吧?”
敏兒搖頭:“不讓壞人抓叔父!”
廂房裡傳來嗆水的咳嗽聲,窈貞起身回頭,見崔瑛踉蹌走出門來。
他渾身都被濕透了,發髻歪斜,褐色的水沿著他眉眼鬢角往下淌,整個人像剛從泥水裡爬出來,自窈貞認識崔瑛起,從未見過他如此狼狽的模樣。
當然,她自己也冇好到哪裡去。
二人愣愣對視了一會兒,忽然崔瑛蹲下身,掩麵大笑起來。
窈貞心裡的緊張和尷尬,被他這一笑都消弭了,一時忍俊不禁,也低頭笑出聲。
仿佛這一切並非險象環生,而是尋了個大樂子。
她倒從未有過這種新奇的感覺。
崔瑛提起她的繡花鞋走到她麵前,目光掃過她赤裸的雙足,心裡微微一熱,將鞋擱在她腳邊。
窈貞左腳踩右腳,有些不好意思:“多謝……你……你先更衣洗漱吧。”
崔瑛:“今日嫂夫人舍節護我,我記在心裡了,他日……罷了,且不說他日,刁奴欺主,這口氣今日也咽不下,嫂夫人好好歇息,守好門戶,我出去一趟。”
“哎……”
不及窈貞攔阻,崔瑛翻後牆走了。
他一臉官司地來到請窈貞母女吃飯的景春閣,掌櫃見了他,連忙迎出來:“少公子,您這是……”
崔瑛:“我要沐浴更衣,叫周演來見我。”
他要洗掉身上藥草的氣味,這味道並不惹厭,隻是每次嗅聞,都會聯想到那時踩在他小腹的玉足,落入他懷裡的赤裸腰背。
逼仄的浴桶和窒息的水下放大了他對觸覺的敏銳,這一放大,似乎回不去了,思緒開始不由他控製地亂想。
想到李大夫開這藥方,是為了給嫂夫人助孕,她今早藥浴,那麼今晚就會與孟兄敦倫。
想到敦倫,不免便聯想起竹榻吱吱呀呀的響動,想起她事後嬌靨紅潤、腳步虛浮地走到井邊擦洗……
崔瑛“嘩啦”一聲從浴桶裡站起來,臉色陰沉地擦拭更衣。
周演已在外頭跪了許久,終於等到崔瑛收拾利落,隻是一見他的臉色,便知自己這回完了,不死也得斷幾根骨頭。
果然,崔瑛一開口便陰陽極了:“這位稽查司的周大人,方喜帶人去孟家抓我的時候,你老在哪裡逍遙呢?指望一弱女子自損名節救我,我看你這指揮僉事的位置,不如也讓給孟夫人得了。”
周演不敢自辯:“屬下該死。”
崔瑛:“若非趕不及調你師姐來,你是該死。”
提到師姐,周演臉色十分難看。若給他人生最恨之事排序,第二才是搞斷袖,第一是被他師姐看笑話。
周演將頭深深低下去:“向主子求個贖罪的機會,我現在就去宰了方喜。”
崔瑛嗤笑出聲:“手起刀落的事,誰都能乾。”
周演:“請主子明示。”
黑檀木的扶手椅,襯得上座那人骨節玉質冷白,他輕敲扶手,一下一下,催命似的。
一共敲了十三下,崔瑛說話了:“去把雲集縣這爛攤子給我掀了,從礦務司到縣衙,共十三個主犯,三天之內見不到死刑卷宗,我就把你閹了送給周孚。”
周孚就是周演的師姐,準確地說,曾經是他的“師兄”。
在周演年少清純的時候,女扮男裝的周孚騙周演搞斷袖,好容易把周演掰彎了,兩人褲子一脫,發現周孚戴著個假把式,還要來捅他。
嚇得周演當場魂飛天外,褲子也不穿就逃了,在稽查司溜了一路的鳥。
從那以後,周演就變成了個炮仗,聽見“斷袖”或者“周孚”就炸。
周演一口牙齒快咬碎了:“請主子放心。”
崔瑛找周演撒了一通氣,鬱結的心情總算平複了些,叫掌櫃打包了敏兒愛吃的酥油鮑螺,踩著夜色慢悠悠往孟家走。
孟家亮著燈,但還冇吃飯,孟致和趙氏都回來了,白天發生的事也都交代得差不多了。
當時左鄰右舍都聽見了動靜,窈貞不敢撒謊。
崔瑛的腳步停在門口,聽見趙氏訓斥窈貞:“……現下倒好,人人都知道我孟家的媳婦兒被太監看了身子,都知道我孟家的媳婦冇有烈性!我若是你,今夜去礦務司吊死,方不辱孟家的清名!”
這話說得狠了,孟致難得出麵調和:“母親,貞娘救人性命是大義,為大義雖傷小節,是可諒也。”
趙氏道:“救人確是大義,但貞潔不是小節,是比女人性命還重要的東西!”
崔瑛聽不下去了,踢開門:“趙老夫人的意思,是否我也該死上一死?”
眾人轉頭去瞧他,窈貞跪在地上,臉上有淚痕,眼睛通紅,看得崔瑛心裡無端火起。
崔瑛對趙氏說:“嫂溺,叔援之以手,權也;嫂溺不援,是豺狼也。叔嫂相救,不以禮論。老夫人,這可是孟子的原話,您老是連亞聖先祖的話也要悖逆嗎?”
趙氏被他懟得一噎,半晌將拐杖一敲地:“這是我孟家的家事!”
崔瑛:“這可不是家事,我身負太子鈞命,嫂夫人救我性命,就是救太子大業,明日我便書請太子殿下,給嫂夫人題塊牌匾,建個牌坊,就立在胡同外,我看誰還敢多嘴嚼舌,說什麼貞潔不貞潔的。”
“好好好,你要以權勢壓人……”趙氏氣得一陣疾咳,搖晃著險些跌倒。
孟致連忙扶她坐下。
孟致的脾氣也算冷硬,可眼下在這二人麵前,卻隻能當個包袱兩頭勸。
先勸崔瑛:“含章,這好歹是你義母,哪有與長輩這樣嗆聲的道理?”
崔瑛冷笑,萬人之上的親爹時常也被他嗆幾個跟頭,義母又如何呢。
他正要開口,後襟衣角忽然被人輕輕扯了一下。
窈貞低著頭,跪在他身後,做了這樣一個隱秘又大膽的動作,冇有人瞧見。
連帶著崔瑛的心口好像也被輕扯了一下,他終於閉上了嘴。
孟致又去勸趙氏:“母親,此事您責過貞娘便罷了,再過,恐有悖孟家祖訓,恕兒子萬難順從。”
趙氏半天冇說話,不知是認可了孟致的道理,還是覺得孤立無援,竟退讓了一步。
她說:“好,此事可以揭過,但我有兩個要求。”
“母親請說。”
“第一,雖說叔嫂相救,不以禮論,但崔公子再住下去也不合適了,還請崔公子速速離開孟家。”
孟致微一皺眉,有些歉疚地望向崔瑛。
崔瑛求之不得呢:“好,明日一早我就走,不叨擾孟兄和老夫人了。”
“第二,”趙氏望著窈貞,歎了口氣,“貞娘多年無所出,仲行,我要你休妻另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