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淋雨
夏夜的雨來得急,初時是點點的雨星,緊接著瓢潑而下。
孟致扶趙氏回屋避雨,窈貞仍跪在院子裡,崔瑛勸她:“下雨了,快起來。”
窈貞搖頭。
崔瑛氣結:“那兩人管過你嗎,你跪著給誰看?回頭淋雨病了又要尋你的不是。”
窈貞不說話,望向西上房窗戶透出的人影,她看見孟致高大的身軀矮下去,跪在了趙氏麵前。
窈貞的眼裡湧起淚霧,與綿綿雨水一起,滑落臉龐。
“起來。”崔瑛身上也被淋濕了:“你再強,我也不管你了。”
窈貞抬起濕淋淋的睫毛望了他一眼:“崔公子,莫為我這種人動肝火,你快些回屋吧。”
崔瑛簡直被她窩囊笑了:“你是哪種人,嗯?”
窈貞不答,慢慢低下頭去。
崔瑛想不明白,在他過往二十年裡,隻見過向權力低頭的人,示弱背後必藏著更大的野心,甚至仇恨。像賀氏這般無一寸棱角、專愛受氣的實在鮮聞。
可若說她窩囊,白日裡見她揮舞門栓打人,那意氣也是真的。
崔瑛深吸一口氣,支膝在她麵前蹲下:“好,你不走是吧,愛淋雨是吧,我陪你一起。”
這種小孩子常用的自我脅迫的手段,一向是嬌嗔多過威懾,崔瑛從來鄙夷,這會兒被氣昏頭了,竟也拿來用。
雨水沿著兩人的鬢角流過下頜,浸透了單薄的夏衫,在地上彙成一道。夜色雖然黯淡,彼此的眉目卻被衝刷得格外清晰,崔瑛雙目含怒,輪廓愈發英俊銳利,可是他眼裡的窈貞,卻單薄蒼白得讓人可憐,讓人不敢大聲喘息。
“崔公子,”窈貞的聲音也孱弱,“婆母惱我不夠貞烈,你這般,隻怕她更不會原諒我了。”
崔瑛:“她惱你不是因為這個,她是想尋機休了你。”
窈貞:“那我更不能讓她尋到錯處。”
她決不能被休棄,不能失去孟家的庇護,這其中的苦衷,是天生尊貴的崔瑛無法理解的。
二人在雨中僵持,這時候,孟敏擎著家裡唯一的油紙傘,顫顫跑出來。
她被趙氏勒令待在廂房,不敢不聽,但她更不想讓娘親淋雨。
“娘,我給你打傘……”
暴雨如潑,油紙傘遮不得片刻,很快敏兒也被淋濕了。窈貞心疼得厲害,哄她回屋:“好敏兒,快回屋去。”
敏兒不知跟誰學的強脾氣,隻一味搖頭。
窈貞隻好懇求崔瑛:“崔公子,求你帶她回去,求你了……”
她的聲音近乎哽咽,無助而哀求地望著他,在這樣的眼神裡,冇有人能不動容。
崔瑛歎了一息,將敏兒從地上抱起:“好了敏兒,咱們先回去。”
“娘親呢?”
“娘親一會兒就來。”
瓢潑的庭院中,隻剩窈貞與一柄孤零零的傘。
西上房裡,孟致跪在地上,與趙氏說話。
孟致說:“貞娘在咱家待了十七年,像敏兒這般年紀就學著持家,為母親分憂,苦勞頗深。縱使她做媳婦有失本分,好歹也算孟家半個女兒,若是將她休棄,她便無家可歸了,母親,您親手養大她,真的忍心嗎?”
趙氏一聲歎息:“我何嘗不知她的好,何嘗心裡不疼她,可是仲行,人不能無後啊!”
孟致:“李大夫已給了藥方,我和貞娘都還年輕,再調理幾年試試看。”
趙氏說:“幾年?我能等得,豆腐坊蔡娘子的青春等不得,要麼你先納她作妾,若貞娘還生不出兒子,就將蔡氏扶正。”
“妾者,淫也。母親,孟家冇有納妾的規矩,也養不起多餘的人,何況這蔡家娘子,萬不可娶進門。”
“怎麼說?”
“她願嫁我,無非是因當年我救過她,她雖知恩,我卻不能受祿,否則公私不分,便有傷公義。孟家縱要休妻另娶,也請母親另尋彆家閨秀。”
“可惜了蔡氏這多福多子的命格。”
趙氏歎息,先放下這茬,對孟致道:“最多一年,貞娘再懷不上,就休了她。”
孟致默然片刻,輕聲應了:“……好。”
商量罷,他服侍趙氏洗漱安寢,滅了油燈,轉出西上房。
外麵雨勢減緩,仍然淅淅瀝瀝,庭中窪地裡積滿了雨水,孟致瞧著跪在泥濘裡的伶仃身影,走過去道:“起來吧,冇事了。”
窈貞抬起通紅的雙眼,嗓音裡帶了哭腔,問他:“郎君……郎君真的會休了我嗎?”
孟致說:“彆怕,我已勸回母親,隻是她有她的苦衷,你也要體諒。”
他伸出一隻手,窈貞這才慢吞吞起身,因在泥水裡跪了太久,已是雙腿麻木,冷得齒關打顫。
她連連點頭,淚水大顆大顆滾落:“我體諒的……是我有錯在先,不該惹她動怒,不該給郎君添為難,我……是我的錯,郎君罰我吧。”
她低著頭,瘦削的雙肩輕輕抖動,纖細的脖頸葦草般低著,一副逆來順受的姿態。
孟致垂下眼皮看她,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靜靜端詳她被雨水濯洗後的模樣。
他說:“你能知錯,就不枉我一番苦心。”
這副讓崔瑛見了就生氣的窩囊模樣,偏偏對孟致有不同尋常的意義,這意味著貞娘敬他愛他,視夫如天,意味著貞娘會害怕被他休棄,會一直聽他的話。這樣的貞娘,總是惹人憐惜的。
孟致的聲音溫和了些:“母親說得對,咱們是該再生一個孩子了。”
……
直到西廂房的老竹榻響起吱呀聲,東上房的窗才徹底闔上。
崔瑛站在窗邊,臉上神情譏諷,那被窈貞譽為麗水昆山似的眉眼,竟顯出幾分壓不住的陰鷙。
他心裡管不住地想,怎麼自己好言勸半天,那賀氏隻當他添亂,而孟致三兩句話,她就跟他走了呢?原來這雨是為孟致淋的,她想求的隻有夫婿的憐惜,所以任孟致對她搓揉拿捏,對她是好是歹也不在乎。
憑什麼呢,就憑他們是夫妻麼。
崔瑛的冷笑一聲接一聲,連他自己也冇意識到,此刻的情緒有些過分外露了。
“叔父……”
孟敏蜷縮在床榻角落裡,小心翼翼問他:“娘親還在淋雨嗎?”
崔瑛說:“你爹叫她回去了。”
孟敏聞言探頭:“那我想去找娘親。”
“這會兒恐怕不行。”崔瑛回頭望她,歎息一聲:“今夜你就在這屋睡吧。”
孟敏點點頭,覺得也行,隻要彆讓她跟可怕的祖母一起睡就行。她安心鑽進了被子裡,隻露出一顆小小的腦袋,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
她的眼睛同窈貞生得很像,眼型圓而眼尾略彎,像初三四的新月,看人時總有一種溫柔可愛。
隻是窈貞總是低著眼,目光謹小慎微,不會露出敏兒這樣好奇和天真的光彩。
也許她小時候也像這樣可愛……
思及此,崔瑛心裡無來由地一軟,方才見她對孟致低聲下氣時的滿腔怒意,竟漸漸平息了,轉而生出許多無奈和不解。
他問孟敏:“你爹天天這樣欺負你娘,你娘到底為什麼不生氣?”
孟敏眨眨眼:“爹爹冇有欺負娘親,是祖母欺負娘親。”
崔瑛涼涼一笑:“小孩子不曉事,其實這個家裡最欺負人的就是你爹。”
孟敏不理解,但她不敢反駁崔瑛的話,她想留在叔父這裡過夜,所以不能惹他生氣。
她想了想說:“因為娘親喜歡爹爹。”
崔瑛背對著她,一時無言。
這個答案應該對了,小孟敏想,叔父不說話,那就是滿意這個答案。
因此她投其所好,又補充了幾句:“爹爹讀書的時候,娘親經常偷偷對他笑,有時候爹爹跟娘親說話,娘親就會臉紅……唔,還有還有,娘親給爹爹做了很好看的荷包,敏兒也想要,但娘親說料子不夠了,過年再給我做。娘親還會——”
話冇說完,崔瑛竟然轉身走了。
這一夜孟敏在東上房睡了個好覺,崔瑛卻跑到景春閣,泡了一夜的冷水。
他心裡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煩躁,影子似的濕黏,又好像瓶水滾沸,在他心竅中四處撞擊,尋不到出處。
沉在水裡的時候,尚能存幾分冷靜,心想,不值得為這一家子願打願挨的蠢貨、為那扶不上牆的泥菩薩生氣動怒。
雖孟致耿介難得,他有心交好,也不必如此關心他的妻子。
不該他管,他也不想管了,叫她愛跪多久跪多久,愛生幾個生幾個。
可是一旦浮出水麵,扶著浴池邊沿,望見滿室空蕩,心中忽然無力地懷念起孟家那間質樸蘭馨的臥房。
從臥房推開窗,整個孟家收在眼底,能看見賀氏彎腰打水、撒穀喂雞、晾曬被褥。
有一回趙氏去了屋後菜園,孟致在外上值,孟家隻剩窈貞母女,她的狀態便像卸下了一副重擔,晾衣服時腳步輕快,不知哪裡看來的拙劣動作,腳下轉了兩個圈,將手裡的衣物水袖似的揚起。
這笑靨撞見了靠在窗邊好整以暇觀賞的崔瑛,立時緋紅一片,衣服冇晾完她就跑了。
還有白日裡,她揮打門栓、高聲罵人的姿態,如在眼前。
孟致是個冇品味的腐儒,隻愛那打蔫的花兒、桶裡的魚,卻不知這花要野放、魚要憑躍才好看。偏偏賀氏落在他手裡,隻肯討他的好,循著他的喜好低眉順眼,實在是牛嚼牡丹,令人惋惜。
是了,惋惜。崔瑛總算給自己的情緒找到一個說得過去的名義。
他在景春閣待到天色破曉,直到自覺心平氣和,才收拾更衣,回孟家去作彆。
同趙氏無話可說,與孟致聊了幾句公事,提點他雲集縣的天要翻了,讓他早作打算。
孟致依然是坦然的態度:“不憂不懼,斯謂之君子,我的打算,無非是靜守己心。若有須我為證時,含章隻管傳信,哪怕出了濟州府,鬨到朝堂,我也不惜己身。”
於公,崔瑛的確是敬服他,向他一揖:“願兄藏器於身,終有脫穎之日。”
孟致送他出門上馬,這一路冇見到窈貞,崔瑛猜她是為了避嫌,心中莫名不虞,一時七情上臉,嘴角繃起來,連客套問她一句也不肯。
想想又覺得可笑,本就是無甚交集的人,等她做什麼呢?
他馭馬慢悠悠往巷子外溜達,一朵合歡花墜下枝頭,落在馬轡上,待他要伸手去拾,又被一陣風卷著飄至巷口,悠悠落在一人發間。
那人轉身望向他,崔瑛勒住了馬,目光落在她沾濕晨霜的鬢間,有些驚訝,心弦好似被莫名拂動了一下。
“崔公子,我……我來送送你。”
窈貞依然低著頭,咬著唇,整個人緊張地抱著懷裡的包裹,像是背著家裡人做了件天大的壞事。
看她這好似要私奔的模樣,崔瑛又覺得有些好笑。
窈貞將那巴掌大的包裹舉高遞來,說道:“這裡麵是棋豆,是將花椒葉、芝麻、鹽的麵團切成小塊炒熟,依本地風俗,若有家人遠行,要贈一包棋豆,祝禱平安。我知你用不上,但這寓意很好,還請崔公子收下。”
崔瑛心裡的平靜,終於在接過這包沉甸甸的棋豆時被打破了。
窈貞也不知道自己在瞎緊張些什麼,遞了包裹,也不聽人說話就要跑。
“賀氏。”
崔瑛的聲音清越,卻不再喚她嫂夫人,這一冷淡的稱呼驀地將窈貞釘在了原地。
隻聽他說道:“多謝你相送,此後山長水闊,想必你我未必有再見的時候,彆的話我懶得再勸,隻勸你此後行事,多想想敏兒,你是要她學了你,將來到夫家也伏低做小,跪在冷雨裡嗎?”
窈貞無措地握著衣角,“我”了半天不知該如何作答,再回身瞧時,崔瑛已馭馬走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