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通匪
漏夜露重,一支來自濟州府方向的勁騎,叫開了雲集縣城門,直奔礦務司署,在門前下馬。
為首者高大雄健,一雙鷹眼掃過門上白綾,冷笑道:“方喜倒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該死了。”遂一腳踹開烏木大門,身後兵士魚貫而入,直衝後院,將哭成魚泡眼的方喜從靈堂裡拎出來。
方喜是雲集縣礦務司正司監,位比六品地方官。
他也是方有路的乾爹,極心愛這個乾兒子,指望他繼承衣缽、養老送終,不料乾兒子走在他前頭,遭人分屍,死相淒慘。方喜悲痛欲絕,已渾渾噩噩在靈堂守了許多天。
直到被勁騎首領拎到庭中,啪啪扇了兩耳光,才漸如夢初醒。
“秦……秦參將?你怎在此,發生什麼事了?”方喜又驚又怕。
“還發生什麼事了?”秦參將掏出一封信摔在方喜臉上:“你自己看!你小小一個縣級礦務司,竟然能被人翻出陰陽賬本,直捅到了太子麵前!太子一黨在朝堂上咬住越王殿下不放,說殿下管著礦務司卻中飽私囊,若非殿下早有覺察,提前拎出來幾個人頂著,隻怕真要被太子黨咬住了,即便如此,殿下仍遭了聖上麵斥,以失察之罪罰了禁足。這是殿下送到濟州府的信,叫我務必查清此事,抓住元凶!”
太子為嫡,越王為長,這二人爭得你死我活,已是朝野皆知的事。
隻是,方喜冇想到,自己一個小小的地方縣役,竟然會卷進神仙鬥法,登時嚇出了一身冷汗,麵白如紙。
方喜顫顫道:“怎會……怎會傳到上頭?縣裡是丟了賬本,可這是宿山的山匪乾的,他們嫌去年分的錢少,今年要多五萬兩,冇談攏,所以偷了賬本想威脅朝廷,他們還殺了我乾兒子!”
秦參將:“放屁!那宿山廖天雕剛把女兒嫁給我做妾,怎可能向朝廷反水?”
“這麼說,不是廖天雕?”方喜懵了,“那會是誰?”
秦參將:“必然是太子派來的人,限你三日內查清楚,否則上頭濟州府,甚至越王殿下那裡,你就等著提頭請罪吧!”
攸關性命,方喜徹底清醒了。
他立刻想起了兩個人,便是那受太子妃之命來此傳藝的崔女官,和借口隨行遊玩的太子妻弟崔瑛。
彼時崔瑛正在與孟致議事。
東上房裡點著一盞油燈,老舊的窗紙上映出他二人的剪影,孟致是端坐著的,如鐘如鬆,崔瑛卻抱臂仰靠著椅背,一條腿點地,翹著椅子前後搖晃,分明是極不規矩的坐姿,偏他姿態好看,腰細腿長,像一隻梳翎的鶴。
窈貞有些羨慕地想,她從不敢在孟致麵前這樣自在。
因白日裡妙如尼姑的事,如今窈貞心裡十分忐忑,想趁孟致還未回西上房,先探探他的態度。
她端著一碟枇杷,在東上房外徘徊,聽見裡頭兩人在說話。
孟致說:“宿山匪寇扼雲集縣要道,這些年來屢剿不儘,我隻當是官府懶怠懦弱,不想竟敢與匪寇勾結,屠戮良民,簡直喪儘天良!”
崔瑛道:“放著官府來往的礦車不劫,費了大力氣襲殺村落,平民百姓能有多少身家?他們的錢財必不來源於此……嗯?嫂夫人怎在外麵站著?”
窈貞這才走進屋,行了禮:“給郎君和崔公子送些果子。”
孟致冇說什麼,崔瑛倒是喜歡,立刻就要揀一個來吃。
窈貞給他挑了個大的:“這個甜的。”
崔瑛:“多謝嫂夫人。”
孟致看了她一眼,也許是覺得她打攪了,窈貞小聲說:“我……我去裡間趕蚊蟲。”
她繞過槅門,拿取一把艾草點燃,將每個角落都仔細地走一遍,同時心裡琢磨著該如何對孟致開口。
外頭孟致繼續道:“所以你才懷疑官府縱容山匪燒村,逼良民落為難民,不得不賣身於礦務司。”
崔瑛:“良民挖礦,日值五十文,白天來晚上走,若死,起碼十五兩燒埋銀;難民賣身,日值三十文,吃喝都在礦洞,若死,一席葦草而已,這中間大有油水。孟兄,我請你查的東西,可查到了?”
孟致:“我找了韓典簿,確實查到一些緊要文書,我帶不走,現下我背給你聽,你不要留下筆墨,隻記在心裡,以後循線暗查。”
“丁酉年六月,礦洞塌方,死良民十五人、難民十人,皆以良計,賬麵燒埋銀四百兩,實付二百兩。”
“年底結工,良民共一千二百兩,難民共四百兩,皆以良計,賬麵付三千兩,實付一千六百兩,儘與濟州府參將秦祿。”
“戊戌年初,礦洞塌方,死難民五十八人,囚犯六十人,皆以良計……”
一邊與匪寇勾結,逼良民淪為難民,壓低日值和燒埋銀,一邊對上以難民充良民,如此兩頭吃,才吃得礦務司滿嘴流油。
窈貞也聽得入了神,險些被艾草灼到手。
回過神來,不免慚顏:郎君和崔公子正為百姓奔碌勞神,謀的是天理公道,與之相比,她的那點憂慮實在不值一提,怎能這時候再給郎君增添煩惱呢?
這時敏兒來尋她,窈貞便抱起她回廂房歇息,躺在榻上,一邊給敏兒打扇,一邊在心裡祈願:隻盼天道昭彰,能為落難的百姓討回公道,盼郎君與崔公子互相照應,都要平平安安才好。
*
隔兩日,妙如尼姑再登孟家門。
趙氏一夜間憔悴了許多,見了她仍透出幾分希望:“師太,莫非是有了改命的法子?”
滿麵慈悲的妙如說道:“請趙老夫人隨我去個地方。”
趙氏聞言,拚著腿腳不便,與妙如出了門。二人穿街走巷,來在蔡家豆腐坊前。
豆腐坊生意很好,正巧蔡輕雨抓著一把銅錢走出來,一堆小乞兒迅速湧了上去。那蔡輕雨道:“老規矩,一人背一句《孟子》,誰背得好,就給誰賞錢。”
幾個小孩七嘴八舌,一把賞錢很快分了出去。
妙如覷趙氏的神色,見她輕輕點頭,這才說道:“貧尼昨日路過豆腐坊,偶見蔡氏女郎,驚為天人。此女具大福德相,不僅命中膝下多男,且身有善光,能益夫君,澤被子孫,凡與其結緣者,皆得沾染翰墨之氣,三世子孫必登科。”
趙氏驚異:“竟有如此好命的女郎?”
這時,蔡輕雨之母錢氏走出來,佯作剛瞧見趙氏:“呀!趙老夫人紆尊下顧,快快請進……雨娘,快出來見你的恩人!”
蔡氏母女不由分說將趙氏迎進門,尤其那蔡輕雨,端茶倒水、捏肩捶背,極儘做小伏低之態,又自言熟讀女則女誡,平素好鑽研孟子,喜得趙氏直拉著她的手,誇她是好女子。
“雨娘哪裡都好,命格尤其好,多子多福,”錢氏說,“隻她鐵了心不嫁人,當娘的心裡急啊。”
蔡輕雨嬌羞道:“小女子發過願,要一生為孟教諭祈福的,豈能將福運分給彆的男人。”
話說到這兒,意思便明了,妙如道:“善哉!這豈不是天作之合?趙老夫人,你覺得呢?”
*
趙氏被留在豆腐坊這小半日,孟家卻出了大事。
窈貞提著一籃河蝦往家走,想起崔公子誇過這蝦鮮美,高興地哼起小調。
這時,斜剌裡撞出來一人,抓住她的胳膊,竟是同她一道赴過函園的典簿夫人薛靈綺。
薛靈綺上氣不接下氣:“貞娘,可算找到你了!你千萬彆回家,方才我去給夫君送吃食,竟然撞見礦務司的太監在典簿署押住了孟大人,那方喜說孟大人竊取朝廷辛密,窩藏匪寇,帶了許多太監,還有巡捕的兵,要去你家搜證!這時候你可千萬彆回去!”
窈貞聞言,將河蝦塞給薛靈綺,拔腿就往家跑。
“哎!貞娘!”
家中有敏兒,還有崔公子,不能落在礦務司手裡。
她飛快跑回家反鎖大門,崔瑛正在院裡教敏兒識字,一見她行色匆忙、麵容煞白,緩緩斂了臉上的笑:“出什麼事了?”
窈貞來不及解釋:“你快逃!”
崔瑛立刻起身往後牆去,但是已經晚了,幾句話的功夫,方喜已帶人將孟家這座小院團團圍住。
方喜陰笑一聲,上前拍門:“家中有人否?開門!”
說起來,能查到孟致身上,也算巧合。
秦參將一席話,讓方喜懷疑了崔瑛。但崔家是太子嶽家,他不敢貿然發難,先到函園找崔女官套話,那崔女官是個傻的,三言兩語便教他套出來,崔瑛已離開函園多日,不知所蹤。
這懷疑更進了三分,可是抓不到人,冇有實證,到頭來還得認栽。
今早,方喜的暖房婢女見他煩躁不安,想講個笑話令他開懷:“今兒我姑姑同我說,她去孟教諭家做法,這孟家不僅窮困,還透著古怪,一對正經夫妻,放著上房不住住廂房,那廂房跟茅房一般小,連個窗戶都冇有,您說好笑不好笑。”
婢女的姑姑,正是那妙如尼姑。
原來這妙如並非自幼出家,前身是上任知縣的妾室,住在函園裡頭。知縣因貪贓倒台後,家財充公,妻妾也要受牽連,妙如尼姑因與城外廣平寺的主持有些不乾淨的關係,遂托庇於廣平寺當了尼姑。此後更不安分,常走街串巷,包攬經懺,或出入內宅,做些拉皮條、傳閒話的營生。
方喜一聽驀地從床上坐起來:“你說誰,孟教諭?”
他怎麼忘了,孟致這糞坑臭石專愛跟礦務司對著乾!
他立刻著人去查孟致近來的動靜,查出他近來常去典簿署,而他方喜運氣好,當即帶人去堵了個正著,轉頭就來孟家搜證。
隻盼著崔瑛此刻就在孟家,能抓他個現行,以通匪之罪將他逮起來,交予秦參將交差。
“開門,開門!再不開門可要砸門了!”
窈貞急中生智,一把抓住崔瑛往廂房去:“崔公子,跟我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