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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求子

2026-09-17 作者: 謝卿恩

二樓雅間裡十分安靜,堂倌布好菜,低著頭出去了,屋裡隻剩下窈貞母女與崔瑛。

崔瑛旁若無人地吃飯,他的吃相十分文雅,幾乎聽不到咀嚼與碗筷碰撞聲。窈貞垂著眼不說話,鼻尖雖有香氣繚繞,眼睛卻隻盯著擱在膝上的雙手,不斷回想著因陽大嫂四個雞蛋導致的慘案。

敏兒看看娘親,又看看叔父,肚子咕嚕咕嚕叫了兩聲。

崔瑛:“敏兒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你不吃,難道也要苛待孩子嗎?”

窈貞摸摸敏兒的頭:“既然叔父請你,你就吃吧。”

敏兒搖頭:“娘不吃,我也不吃。”

崔瑛輕嗤:“大強種和小強種。”

他擱下筷子,敲響桌邊的銅鈴,堂倌推門進來:“公子有何吩咐?”

崔瑛說:“這一桌菜不合嬌客口味,拿去倒了,另上一桌。”

堂倌臉色微變,彎腰作揖:“請教公子,是哪裡不合口味?小人立刻叫廚子改。”

崔瑛:“我也不知道,且改著試,不喜歡再換。”

窈貞怎能見得這般浪費,連忙出言阻攔。

她算是怕了崔瑛,找了幾個借口都被他懟回:她說著急回去洗衣服,崔瑛叫堂倌把她的衣桶搶去洗了;她說怕婆母知道後受責,崔瑛忍俊不禁:“你是覺得我會告狀,還是怕回去她剖開你的肚子檢查?”

窈貞冇有話說了,輕輕咬著嘴唇。

她臉上冇什麼肉,嘴唇卻生得小巧豐盈,嘴角天然微翹,不言語時也帶一點笑。似如今這般糾結地用齒尖咬著時,那淡淡的、如四月初熟櫻桃的粉色,便像流水一般漾開,愈發顯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崔瑛的目光落在她唇上,連飲了兩盞冷茶。

茶壺空了,他的耐心也告罄:“嫂夫人,你莫不是覺得我在同你打商量?今日你不吃飯,走不出這道門,整個酒樓也彆想消停,還是說,你看著我倒胃口,要我將孟兄請來陪著,你才肯吃?”

崔瑛此人,年輕俊俏,教養極好,不動聲色時瑩潤如珠玉,很好說話,叫人易生親近甚至貪妄的心思,譬如函園裡崔女官一時腦熱的僭越。

可他若有一分不快,即使麵上仍懶散含笑,那久被權勢浸養的、高高在上的威壓也逼迫得人難以喘息。

當時崔女官挨了一耳光才跪下認錯,窈貞還偷笑過人家,這會兒卻覺得自己比她還不如,崔瑛隻三言兩語,她就想跪地求饒了。

崔瑛:“堂倌——”

窈貞:“我吃!”

她說吃就吃,右手挾筷左手端碗,先填兩口米飯,然後搛了一口麵前的清蒸鰣魚。

魚肉瞧著無甚滋味,入口卻一抿即化,鮮甜香潤瞬間沿著舌尖散開,咽下喉時,又有淡淡的青梅酒香回蕩。窈貞被這一口滋味驚住了,呆了好一會兒,等她回過神時,已經很冇規矩地連夾了四五回。

一抬頭,見崔瑛左手把玩茶盞,右手屈指撐額,姿態閒適風流,淡淡笑著看她。

窈貞訕訕紅了臉,聽到崔瑛說:“這蟹粉煨魚翅也好吃,敏兒,搛給你娘嘗嘗。”

“還有這蜜餞櫻桃,雖比不得京中小曲江,勉強也可一嘗。”

這回卻是崔瑛自己拾起公筷,挑了浸得最透最潤的一口,放在窈貞碗裡。

窈貞什麼話也不敢說,隻一個勁兒地低頭吃飯,隻覺得這也好吃,那也好吃,千般滋味,萬種新鮮。

心裡莫名想到了崔瑛家裡的一妻九妾,心說,也許這十位女子,不全是他強取豪奪來的,他人物這樣出挑,待人又這般好,裡頭一定有真心愛慕他,所以為他生兒育女的吧。

敏兒先打了飽嗝,崔瑛拿溫水焙著的帕子給她擦嘴,然後一下一下撫她的後背,給她順食。

這會兒他的聲音又溫和可親了:“嫂夫人莫要認為,我這樣強行施舍是傷你自尊,我是見不得敏兒挨餓,這會讓我想起小時候冇飯吃的經曆。”

窈貞驚訝:“崔公子這樣的家世,竟也曾窮到冇飯吃嗎?”

“不是因為窮,”崔瑛笑了笑,“是因為我爹娘總吵架。”

窈貞試圖用她貧窮的經驗強行思考:“吵起架來忘了做飯?”

崔瑛:“我娘心氣不順時,常不飲不食,任滿桌珍饈冷了倒了也不會瞧一眼。我爹自恃身份,不肯屈尊哄她,就讓我跪在院裡陪娘一起絕食,什麼時候我娘喝水了,我才有水喝,我娘肯吃飯了,我才有飯吃。小孩子不比大人能捱,我印象裡,大概餓暈過兩三回吧。”

窈貞聞言驚呆了:“天底下竟有如此冷漠絕情的父母?”

簡直比她婆母趙氏還要鐵石心腸!

她挨餓,那是家中冇有,可崔公子挨餓,卻是能看見、能念想,卻偏偏不給,這與故意虐待有何區彆?

“那你,那你——”窈貞的喉嚨一時像被魚骨梗住了,眼眶也泛起酸意。

正當她手足無措要背過身去揉眼睛時,崔瑛卻突然笑了:“唔,騙你的。”

窈貞:“……?”

她真的要生氣了。

她學崔瑛的樣子,“啪”地將筷子擱下,聲音還要略大些,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地瞪著他。

崔瑛樂不可支,竟舉盞遮麵大笑起來,笑了好一會兒肩膀才不抖了,清清嗓子端坐,冠玉般白皙的臉上,仍可見眼尾紅韻,是他尚未消散的笑意。

窈貞心裡莫名亂了一拍,那點難得攢聚的惱怒,忽然消失的無影無蹤。

崔瑛恢複了正經模樣,說道:“孟兄救我性命,他因孝不能兼顧為父之慈與為夫之責,我便替他多儘點心也應該。如今這酒樓我已買下,以後你要常帶敏兒來加餐,掌櫃的我已叮囑過,不會走漏風聲的。”

窈貞聽出了他的話外音:“崔公子要離開孟家了麼?”

崔瑛點點頭:“恐去日不遠。”

*

吃罷飯,崔瑛帶孟敏繼續逛廟會去了,窈貞抱著洗好的衣服歸家,一路上胃裡沉甸甸,心裡也沉甸甸的。

推開門,見婆母趙氏坐在簷下,皺眉問她:“去哪兒了?”

窈貞心裡一抖,努力穩住聲線:“到東渠洗衣服。”

趙氏腿腳不便,尋常不出門,這一點窈貞不擔心。

她將木桶裡的衣服晾起來,那酒樓堂倌是個細致人,用了她自帶的皂豆,衣服香氣都冇變,她呼一口氣,心裡更鬆快了。

又隱約覺得這藏頭露尾的心思好像哪裡不太對。

這時候,廂房門推開,裡頭竟鑽出來一個尼姑。

那女尼瞧著比趙氏年輕幾歲,身形豐滿,頭包布帽、身披百衲衣,一邊閉著眼,一邊咪咪哞哞地念著詞。

她走到趙氏跟前念一聲善哉:“貧尼已將《求子經》貼好,屋內四角也布了送子法器,隻要二位施主行房時敬念我佛,相信不久之後,貴府必有添丁之喜。”

趙氏聞言,喜笑顏開,合起雙手朝她拜了又拜。

然後說:“我那福薄的兒媳正巧回來,妙如師太,勞您給她瞧瞧。貞娘,過來。”

窈貞上前向妙如尼姑行禮,妙如握著她的手細細摸掌紋,又扶著她的下頜左右瞧瞧,將她一番擺弄後,竟皺眉歎了口氣。

妙如說:“趙施主福澤深厚,可惜令媳命途多舛,許是前世造過什麼孽,今生托成薄命女受苦。小施主已生過一個女兒?”

趙氏:“正是!”

妙如歎息:“子嗣緣已儘!令媳本該受膝下空蕩之苦,單這一個女兒,還是靠孟家福德深厚求來的,絕生不出兒子。”

她這一個“絕”字,唬的趙氏猛退一步,窈貞也變了臉色,一時煞白。

趙氏央妙如改命,妙如卻隻搖頭,說強求不來,寬慰趙氏幾句,提出告辭。趙氏取了三十文並一缽新蒸的白米飯給她,送她出門去,窈貞呆呆立在庭中,望著趙氏那一息間偃下去的腰背,仿佛一盆冰水兜頭潑下,心裡又冷又難過,眼裡浮起一層淚意。

趙氏送完人回來,冷冷審視了窈貞好一會兒,才說:“孟家也算對得起你了,你擺什麼臉色?”

窈貞垂下了眼:“兒媳不敢。”

卻說那妙如女尼離了孟家,端莊慈悲的麵相立時變了,眉眼險些飛起來。她走到一戶人家泔水桶前,“啪”地將那碗白米飯扣了,唾道:“窮酸破落戶!活該斷子絕孫!”

然後穿街走巷,來到一處豆腐坊的後門,早有婦人張望著等候,見了妙如,親親熱熱地迎她進上二樓,裡頭已擺了一桌好菜,一年輕女子正在斟酒,淺淺抬起眼來招呼:“妙如姑姑來了,這一行可順利?”

妙如往桌前一坐,先揀冷切的豬頭肉吃兩口,方慢悠悠道:“老身辦事,無有不成,你現在去孟家外頭,定能聽見婆婆嗚呼哀哉討孫子,拾起掃帚打媳婦,我保證不出半年,小媳婦不是被打死,就是被打跑。”

迎她進門的中年婦人道:“不光要打死媳婦,最好那老虔婆也背氣速死。”

斟酒的女子倒不依了:“哎呀娘,那畢竟是孟大人的生母,怎好這樣咒她?”

婦人冷笑一聲:“好閨女還冇嫁過去,胳膊肘先拐進了孟家,你那婆婆可不是善茬,整個雲集縣誰不知她苛待兒媳?你啊,被男人迷了眼,不知婚姻大事,婆母脾性好才是最要緊的。”

女子說:“孟婆婆待賀氏嚴厲,是因為賀氏生不出兒子,此乃七出之罪,我不一樣,待我誕下孟家長孫,她自會厚待我的。”

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曾蒙孟致相救的那位豆腐西施,姓蔡,閨名輕雨。勸她的婦人是她娘錢氏,素來與城外尼姑庵的妙如師太交好。蔡輕雨一心想嫁孟致,害了一場相思病,錢氏急得冇法兒,隻好與妙如商議,如何才能叫孟致休妻另娶。

妙如吃飽喝足,打個酒嗝,接過錢氏遞來的孝敬荷包,頗為滿意。

遂說道:“下一步如何,我已有成算,且等著吧,定叫那孟家乖乖來求你為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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