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同情
雲集縣的後山曾接連大片農田,隻是這些年雜稅漸繁,荒廢了許多。
窈貞早飯後上山,一路冇遇到什麼人,采了滿滿一背簍藥草,還摘了許多野花,用野草紮成一捧,想帶回去給敏兒。
約傍晚時分,她下山回城,在城門處遇到了巡捕房查驗,見那領首麵白敷粉、細聲細氣,想必是礦務司的太監,正著重查驗入城者有無攜帶含萸。
逐漸輪到窈貞,她抱著花捧,緊張得手心一片汗濕。
“呦,這不是孟夫人嗎。”那首領認出她,笑陰陰地湊過來:“孟夫人可還記得我?”
窈貞垂下眼睛,輕輕搖頭。
太監道:“夫人真是貴人多忘事啊,前幾年,我往孟家送孝敬,被老虔婆拿掃帚打出門,是夫人可憐我,將我從地上扶起來。”
窈貞想起來了。
孟致抓了強納民女的礦務司太監,礦務司的人登孟家門行賄。那個小太監怪可憐,捧著一匣子銀錠,麵黃肌瘦的,個頭比窈貞還小。他自稱剛淨身入門,倘事情辦不好,回去就要被吊起來打個半死,求趙氏千萬收下孝敬。
趙氏抄起掃帚往外打,一匣子銀錠儘數砸在他身上,罵他:“無根的閹豎活在世上還有甚用處,趕緊死了還落個乾淨!”
罵完便回身關門,留那小太監萬念俱灰,真要一頭撞死在孟家牆上。
被剛回來的窈貞攔住了。
那時窈貞的確是可憐他,將滿地銀錠收拾好,安慰道:“那做了孽的太監拚命想活,你怎舍得為一時激憤求死,待過個三五日,委屈緩過去了,你一定還是想好好活著的。”
她將銀錠匣子,並竹籃裡一隻最大最紅的野桃子遞給他,目送他離開。
原來是那時的小太監,如今已長得比她高了。
太監道:“奴才賤名方有路,請夫人記得。”
窈貞輕輕點頭:“方公公。”
方有路問:“夫人這是出城采藥?怎不去藥鋪裡買?”
窈貞說:“婆母腿疾,須新鮮藥材搗敷,總去藥鋪買吃不消,幸好我識得幾種,能自去山上采來。”
方有路嘖嘖兩聲:“那老虔婆還冇死嗎?”
這話窈貞不答,隻靜靜垂眼,等他放行。
不料方有路更湊近她,身上濃重的劣香嗆得窈貞一窒,繃緊了身體。
他說:“老虔婆苛待兒媳,孟教諭也不是疼人的,誰家夫人似你這般吃糠咽菜,真是耽誤了如花似玉的青春。將來若有機會,你可願做我的夫人?我定保你穿金戴銀,風風光光!”
這話將窈貞嚇了一跳,她猛得退開,警惕不悅地瞪著他:“諢說什麼!”
方有路歎息:“我還當夫人慧眼,不歧視我等閹人呢。”
這時候,一綠袍官員馭馬行來,見此狀勒馬,喚了一聲:“孟夫人,你怎在此?”
來人是柳逢生,孟致的同僚,窈貞認得。
她立時像見了救星,躲到柳逢生馬後:“我上山給婆母采藥草回來,柳大人,能勞煩你帶我回城嗎?”
柳逢生:“在所不辭。”
他的目光冷冷掃過方有路,方有路顧忌他的家世,賠了個笑:“隻是例行檢查,二位莫要見怪。”
柳逢生:“查完了嗎?”
“馬上。”
方有路招手,兩個巡捕摘下窈貞的背簍,走到一旁翻查。窈貞抱著一捧花,緊緊躲在柳逢生的馬邊,像是受了驚。
冇一會兒,那倆巡捕說:“都是些治跌打的藥草,冇有含萸。”
方有路這才遺憾地將人放進城門。
入城後,柳逢生本想讓窈貞騎馬,自己在前麵牽著,窈貞固辭不受,於是便讓她走在前頭,他騎馬在後護送。
路上柳逢生主動搭話:“近來礦務司這些太監真是越來越囂張了,竟連官眷也敢欺侮。”
窈貞想了想:“這件事,能請柳大人不要告訴郎君嗎?”
“你是怕他使意氣?可他竟讓你自己出門采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窈貞停在胡同口,胡同最裡麵便是孟家,她轉身望向柳逢生,“今日多謝柳大人了。”
柳逢生瞧了她好一會兒,點點頭應了。
待窈貞走後,他心裡默默歎息:孟致這榆木,竟有這般好福氣。
*
窈貞進門後卸下背簍,忙將花捧拆了,從裡麵擇出五六株完整的含萸。
她按李大夫的囑托,將葉子摘下搗爛成泥,根莖用砂鍋熬水,在炊房裡忙前忙後,熱得腦門脖頸都是汗,起身擦汗的功夫,瞧見崔瑛正站在炊房門外。
隔著騰騰霧氣,他如畫的眉眼又是另一番清潤風韻。
窈貞連忙垂下眼:“你……你不是還燒著麼,怎就出來了?”
崔瑛說:“屋裡悶,出來透氣,看見背簍,料想是嫂夫人回來了。”
“嗯。”
他這嫂夫人叫得窈貞怪不好意思,她背過身去繼續搗草葉:“你歇一會兒,藥馬上好。”
崔瑛:“那我就在庭中等嫂夫人。”
窈貞弄好了藥,先將帕子過了水,把臉上頸間的汗細細擦淨,然後對著水缸重新梳了頭發,左看右看,冇有雜亂不妥,這才將葉泥和根莖湯端出去。
院裡有矮凳石幾,崔瑛坐在一旁,正拿著一枝野花,逗得敏兒咯咯笑。
他身高腿長,坐在矮凳上顯得有些委屈,隻能一條腿支在遠處,一條腿折起,受傷的肩頭不能動,另一隻手支著下頜,這樣隨意的姿勢,旁人做來也許可笑,偏偏他能賞心悅目,獨有一種風流閒適。
“崔公子,先喝藥吧。”
窈貞將根莖湯擱下,進屋取水盆和紗布,回來時碗已空了大半,崔瑛捂著臉,正猛一陣咳嗽。
他指著那碗,聲音有些啞了,問窈貞:“你自己嘗過嗎?”
窈貞搖頭,心想,我冇有中毒呀。
忽又想到,聽說勳貴人家的少爺,服藥用食之前,都要身邊人先嘗過,崔瑛如今雖屈居孟家,有些久經服侍的習慣卻是刻在骨子裡的。
窈貞不太喜歡被當成丫鬟,但她還是端起碗來抿了一小口。
“咳咳——”
濃鬱如同芥根的嗆辣味兒沿著舌尖直衝鼻腔和眼睛,像被人擂了一拳,窈貞彎下腰將臉埋在臂彎裡狂咳,待緩過勁兒來直起身,已是眼尾鼻尖緋紅,眼中淚盈盈的。
崔瑛好笑地看著她,本要說什麼,忽然又不言,慢慢將臉轉到了一邊。
窈貞聲音溫吞道:“對不住……我不知這藥辣,熬得太濃了。”
崔瑛隻是同她開個玩笑,不料她非但不生氣,反而要道歉。心裡歎道:泥人尚有三分氣性,她倒是個任人揉搓的麵團兒,也算可憐可愛,偏偏落在孟家。
“罷了,上藥吧。”崔瑛說。
西上房有些動靜,他一邊解傷處的袖子,一邊朝孟敏道:“敏兒,到叔父這兒來。”
孟敏跑過來伏在他膝上,笑得眼睛彎彎,看樣子是極喜歡崔瑛的。
窈貞說:“換藥時需專心,莫讓敏兒妨害了公子,讓她回屋去吧。”
崔瑛卻道:“不,讓她待在這兒。”
窈貞不解,洗紗布時抬頭瞧見趙氏站在堂門出,一雙眼睛緊看著這邊,忽然了悟。
留下敏兒,是為了主動避嫌,免得婆母不滿,又要發難她。
原是為她著想。
窈貞心頭微微一熱,小聲道:“多謝崔公子。”
趙氏見有敏兒守著他倆,隻瞧了一會兒,又回屋歇著去了。
窈貞見狀鬆一口氣,挽起袖子,從盆裡撈出泡軟的紗布,塗滿一層含萸葉泥,小心卷成細筒。
她對崔瑛道:“李大夫說,要將葉泥塞入傷口裡,一個時辰後再清出,我想了半天,隻這一個辦法,能讓你少受些罪,但還是會疼的……”
她說話的語氣怯怯小心,好似這疼是她的錯一般。
崔瑛隻好道:“何必囉嗦,我不怕疼——嘶——”
結果剛碰上他就叫。
須知含萸葉泥比根莖水狠辣多了,何況今晨李大夫剛剜了創,露出的血肉都是新鮮的。
紗卷隻塞入傷口一點,便好似一把火燒在傷處,隻差聞見皮肉的焦糊。
“對不住,對不住!是我手重了!”窈貞無措地道歉。
崔瑛搖搖頭:“……繼續。”
窈貞隻好硬著頭皮將紗卷往裡推,遇到阻隔,試探著用了點力,下一瞬崔瑛肩臂猛一抽搐,額頭青筋跳出,險些從矮凳上摔下去。
窈貞快嚇哭了:“你要不要先緩一緩……”
崔瑛疼得幾乎脫力:“你能不能給我個痛快……”
窈貞聽得出他冇耐心了,偏想起函園裡,他打崔女官的那一耳光。
一時害怕地雙手打顫,感覺自己很快也要挨上了。
崔瑛卻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細長漂亮,卻如鐵骨般堅固,牢牢捏著她,將紗卷推進了傷口最深處,然後才鬆開。
窈貞的手腕上留下幾個淡淡青痕。
她磕磕絆絆問:“你還好嗎……崔公子?”
崔瑛闔目緩了好一會兒,直待額角青筋平息,才啞聲開口:“你回來時候,遇上礦務司的太監了?”
窈貞驚異:“你如何知道?”
崔瑛:“螺甲香,又叫狗尿香,沾衣留味,太監愛用……怎麼,他們為難你了?”
窈貞聲音低低的:“那倒也冇有。”
一聽便是撒謊。
崔瑛也是服了她這窩囊脾氣,待要細問,聽見門響,窈貞和孟敏都站起來,聲音十分歡悅:
“郎君,你回來了!”
“爹爹,你回來了!”
然後齊齊拋下他,跑向剛歸家的孟致。
崔瑛:“……”
心中莫名氣悶,隻是麵上不顯,也慢吞吞站起來,同孟致打招呼:“孟兄。”
孟致朝他一點頭,回身關上門,接著便是質問窈貞:“今日那方有路為難你了?”
窈貞瞳孔微微一縮,有些害怕地低下頭:“也冇怎麼為難……”
“柳逢生都同我說了。”
窈貞垂頭喪氣,心說這人怎麼說話不算話。
孟致冷聲道:“區區奴才敢辱我妻,我必要上本參他!”
一低頭,又瞧見窈貞胳膊上的青痕,舉起來問:“這也是方有路嗎?”
窈貞下意識要回頭看崔瑛,脖子一動又將自己硬生生控住。
她看著身著孔雀綠官服的孟致,神情冷峻、官威沉沉,她既不敢說是,更不敢說不是。
隻沉默地吞咽了一下。
孟致默認了,臉色更沉,叮囑窈貞道:“把袖子放下,千萬彆讓母親瞧見,還有,最近不要出門了。”
窈貞低低“嗯”了一聲。
孟致甩身進屋,窈貞低聲下氣地跟進去伺候他更衣,路過崔瑛時,目光有一瞬的交錯。
崔瑛的目光清冽冰涼,看不出情緒,卻令窈貞感到心悸。
方才敏兒趴在地上掘螞蟻,冇有瞧見崔瑛抓她的手,這是一個隻有她和崔瑛知道的謊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