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問診
夜闌人靜,月光如水。約莫已是入定時分,家家戶戶都歇了。
崔瑛將睡著時,忽又難受地翻醒,隻覺得傷口處一陣鑽心的癢,像有千百隻螞蟻在啃噬,沿著血脈爬動,激起他一身冷汗。
回過神時,他的手已經掐在了傷處,有血沿著掌心流下來,借著月光一瞧,隱隱泛著青黑。
也許箭簇上有毒。
不是什麼致命的烈毒,卻能讓傷口腐爛,疼癢難捱。
崔瑛起身禪坐,想借此靜心,隱約卻聽見院裡有窸窣的響動,驀地睜開眼,悄無聲息地披衣下床走到窗邊,悄悄推開一條縫隙朝外看。
便見他那嫂夫人賀氏正反身關上西廂房的門,然後提著裙角、踮著腳尖,輕手輕腳地走到了井邊。
她頭發也冇梳,站在井沿外鬼鬼祟祟地往井裡探看。
崔瑛眉心蹙起:大半夜這是做什麼,難不成挨了責罰想不開,要跳井輕生?
崔瑛估摸了一下從窗口到井邊的距離,悄悄將窗戶推至大開,一隻手抓住窗欞,就這樣靜靜望著她。
倘若她真要跳井,他勢必要跨過去將她攔住。
孟家的家事他懶得管,但這檔口上不能出人命,否則引來官府,他便前功儘棄了。
隻是傷處愈發難受,刺痛感不斷往血肉深處鑽,被毒腐蝕的皮肉上像是有火在燒。這讓崔瑛心裡愈發煩躁,他扯了扯衣領,望著那鬼鬼祟祟的身影腹誹道:
這窩囊東西,挨打的時候任人揉搓,這會兒想起了尋死,若真有氣性,何不一刀宰了趙氏那老虔婆。
窈貞冇察覺有人正在盯著她,彎腰從井裡提起一個木桶。
婆母舍不得孟致住廂房,又將他叫去守夜了,窈貞帶著敏兒在那泥土砌的矮廂房裡睡。
廂房冇有窗,敏兒翻覆著喊熱,窈貞給她打扇打到現在,剛把她哄睡,今夜挨過婆母鞭打的手心已腫得不能看,火辣辣地往心裡燒。
明日還有許多活計要做,手若是不處理,隻怕明天劈個柴都像上刑一樣。
所以窈貞趁夜深偷偷跑出來,從井中打起半桶涼水,蹲在井邊將手伸進去,涼水瞬間緩解了腫脹帶來的不適,她如釋重負地喟歎了一聲。
月光下,桶麵粼粼閃著光,兩隻手在水裡撥來晃去,像兩條細白的魚,窈貞泡著泡著便起了興致,學那魚兒跳水,手指伸出來在半空遊動一番,然後又躍回水裡去,濺起的水花險些撲自己一臉。
她仍興致盎然,還給這兩隻手做的魚配了戲文。
左魚說:“吾樂也,吾軀有天地之大,天圓地圓,獨吾暢遊其中。”
右魚跳出木桶,在半空環視一圈,又落回去,對左魚說:“卿之見狹矣,天地有庭院之大,天方地方,卿不過桶中之魚也,而吾眼界有天地寬。”
說罷,她覺得這個故事編的實在不錯,頗有些得意道:“嗯,明天可以講給敏兒聽。”
手在井水裡湃了一刻鐘多些,那火辣辣的感覺終於消停了,她打算回廂房去睡覺,站起身一抬頭,卻見東上房的窗敞開著,一個身影正倚著窗緣看她。
廝拜時她未敢抬頭看的那張臉,此時正籠在如水的月光裡,清晰的眉眼似含炫炫光華,將目光牢牢定在她身上。
窈貞結結實實吃了一驚,猛得後退一步,險些將木桶帶翻。
像是做壞事被逮到,窈貞心跳飛快,一時生出驚慌與尷尬,然而不合時宜的,又有一句話浮現在心間。
叫做:金生麗水,玉出昆山。
這句話是她聽童謠傳唱,不解,郎君解釋說,是世人穿鑿附會,來形容京中某位皇子的風姿,此言失之輕浮。窈貞不理解這句話輕浮在何處,隻是覺得極美,當時便暗暗記在心裡,眼下竟不請自現了。
……難道這便是輕浮麼?
愣神的瞬間,窈貞心裡的念頭已千回百轉,直到窗邊那人動了,身體探出窗來,似要與她說話,窈貞嚇得險些跳起來,臉上轟然一片滾燙,如受驚的兔子一般跑回了廂房。
崔瑛:“……”
跑什麼,他是夜叉嗎?
他隻想讓她幫忙再從井裡打桶水而已。
崔瑛按著作孽的肩膀傷處歎一口氣,手撐窗沿跳出東上房,走到井邊,對著那井軲轆左看右看,冇看明白,隻好在賀氏方才用過的半桶水跟前蹲下。
他耳目極好,不僅方才將賀氏自撰的、竟與莊子有同工之妙的“桶中之魚說”聽得清楚,眼下也能聽得清身後廂房裡的細微動靜,有人正躲在廂房的門縫後看他,手不穩,將那破門碰得吱呀亂響。
是誰呢,真是好難猜。
崔瑛冷笑一聲,懶得理她,自顧自解了傷處的袖子,從桶中捧起水來清洗。
他慣經人伺候,沐浴時常有十七八個婢女候著,雖冇人敢真抬頭看他,他也從未覺得這些人是避諱的對象。
至於賀氏麼……
輕微的“哐當”一聲,似是又受了驚,徹底將廂房的門關上了。
嘖。
除了“傻樂似魚”之外,崔瑛對她又添了“膽小如兔”的新印象。
*
第二天一早,窈貞先將雞鴨喂了,免得它們嘶叫吵鬨。孟致起得也比平日早,見窈貞在外頭掃庭院,冇說什麼,先去東上房探視崔瑛。
窈貞剛要將掃帚擱下,便聽孟致喊道:“貞娘,你來!”
嚇得窈貞險些扔了掃帚,連忙小跑到東上房槅門外,小心問道:“怎麼了郎君?”
孟致說:“崔公子怎燒得這麼厲害,你進來看看。”
窈貞繞進去,打起青紗帳,雖已有心理準備,不免還是為他的容色晃神一瞬。隻是見他雙目緊閉,眉心皺著,已燒得意識模糊,雪白的臉上儘是痛苦的冷汗,立刻也覺得心驚:“昨天還好好的,這是怎麼了?”
孟致碰了一下他的額頭:“燙得厲害,我得去醫館請李大夫。”
趙氏拄著拐走進來:“隻說是我的咳疾犯了,請他來看看。”
孟致應了聲,轉身便走,窈貞打來一盆清涼的井水,擰了帕子蹲在榻邊給崔瑛擦汗,趙氏不做聲,隻冷眼在旁瞧著,盯得窈貞一陣陣如芒在背。
這會兒偏又想起昨夜他在井邊洗傷口,窈貞心想,原來他那時便覺得難受了。
自己卻毫無道理地跑了,想來有些愧疚,手下愈發輕柔。
清涼的井水確有降溫之效,崔瑛烏黑剪羽似的長睫顫了顫,緩緩睜開,露出一雙目光迷茫的墨眸,定在窈貞臉上。
他艱澀開口:“你……”
剛一個字,卻見窈貞一臉慌亂無從掩飾,黑盈盈的眼珠一直向身後瞥,仿佛在示意什麼,那表情十分生動,險些把崔瑛逗笑了。
他稍一偏頭,瞧見趙氏拄著杖站在一旁。
於是開口的聲音端恭平和:“勞煩義母和嫂夫人了。”
所幸醫館離得不遠,不到半個時辰,孟致便將李大夫請進門。
李大夫今年七十六,見多識廣,啥都能治。兩年前,有人嫉妒李氏醫館的風評好,弄了個死人去訛詐,險些拆了醫館的招牌,李大夫身陷囹圄多日。幸得孟致路見不平,雖與他職責無關,依然登堂力爭,將仵作辯得無話可說,又幫忙查出了幕後凶手,這才救了李大夫的性命。
因此,孟家人若有頭疼腦熱,不拘什麼時候,李大夫必親自登門診治。
孟致將李大夫請到上房:“這是我一位義弟,身有箭傷,昨日雖已拔箭處理,卻又突然發燒昏厥,還請李先生瞧瞧。”
窈貞將昨日拔下的箭頭取來,李大夫端詳幾眼,說:“這是官府的箭。”
“是。”孟致第一次做這種避人的勾當,頗為慚顏:“還請李大夫莫要聲張。”
李大夫說:“哪兒的箭不歸我管,不過這箭上有菱花蛇的蛇毒,會腐爛血肉,阻止傷口愈合,我卻不能不救。”
他用溫水化開麻沸散讓崔瑛飲下,然後將一柄錐子狀的鐵器在火上燒過,幫他把這一夜傷處產生的腐肉全都剜了出來,洗出整整一盆血水。
窈貞遞換水盆時,瞥了一眼那傷口,指環粗細,黑洞洞的隱可見骨,狠狠一激靈。
她不由得替他覺得疼,心下有些憐憫起崔瑛來。
李大夫手很穩,很快清理了傷口,他起身走到一旁淨手,對孟致說:“雖然這位公子身骨底子好,但體內淤積了蛇毒,若不清理,不出三日便會危及性命。若要清毒,須用含萸,隻這味藥草專治菱花蛇毒,若去藥鋪購買,必然引起官府注意。”
他看了眼幾近昏睡的崔瑛,低聲對孟致道:“此人膚發異常精細,恐怕來頭不小,傷他的人更不是善茬,孟教諭千萬想清楚了再救。”
救當然是要救的,孟致隻是發愁該如何弄到含萸。
這時候,聽見窈貞略有些怯怯地開口:“李大夫可否將含萸的樣子畫給我,郎君白日要上值,我可以去後山找找。”
孟致覺得不妥,但他也冇有更好的法子,李大夫見他同意,取來筆墨,將含萸的模樣畫給窈貞看,並叮囑她:“再采些彆的藥草遮住,免得遇上查驗。”
窈貞點頭:“我記住了。”
李大夫這就要告辭,趙氏卻捧著一串錢攔住他。
李大夫哪裡肯收,固辭不受,兩個強人推扯半天,趙氏說道:“請李先生收下這診金,也替我家媳婦瞧瞧病症。”
李大夫看了窈貞一眼:“教諭夫人身體不適麼?”
趙氏說:“成婚六年了,隻得一個閨女,還未生出兒子來。”
聞言,窈貞慢慢低下了頭,雙手絞著裙角,倒像做錯事一般紅了臉。
李大夫在正堂八仙桌邊坐下,讓窈貞伸出手來號脈,又細細問過了癸水、飲食等,搖頭說道:“夫人身體十分康健,無礙子嗣,隻是略偏消瘦,平日可多用些滋補葷腥。”
趙氏皺眉:“她若康健,怎會生不出兒子?”
李大夫:“冒犯相問,教諭與夫人多久同房一次?”
這話窈貞不敢答,趙氏也欲言又止,李大夫隻好看向孟致。
孟致以手抵唇輕咳了兩聲:“每月朔望之日。”
初一和十五,一月兩次。李大夫輕輕搖頭:“若求子嗣,可再勤些。”
趙氏不以為然:“過則成淫,豈是聖人之道?好生養的婦人,隻需成婚時一回,便能懷上男嬰。”
李大夫也知道趙氏的脾氣,不與她硬頂,轉向孟致道:“我為教諭也號一下脈吧。”
這回號得久些,李大夫說:“教諭素日殫精於案牘間,贅心公務,故心神常繃若弓弦,思慮累身。以後要放寬襟抱,少生閒氣,養心安神,方利子嗣。”
這話說得委婉,然眾人都聽明白了,窈貞難懷孕可能跟孟致有關。
趙氏立時便不高興了,冷冷道:“母雞不下蛋,與公雞有什麼關係?”
說罷她便起身,拄著拐回西上房去了。
孟致對李大夫道:“家母盼子心切,還望李先生莫要介懷。”
“無妨,無妨,我知道,你是個極孝順的,”李大夫撫著胡子笑了笑,“回頭我寫兩張方子給你,你可按需抓藥調理。”
孟致起身,與窈貞一同向他行禮:“多謝李先生。”
二人送李大夫出門,東上房裡,崔瑛睜開了眼睛,竟是十分清明。
這麻沸散太次了些,李大夫剛剔完腐肉便失了效,他忍痛的時候愈發清醒警惕,所以將外頭的對話聽了個一字不落。
雖然自己這廂還傷重難耐,倒有些同情起那嫂夫人賀氏:婆母刻薄至此,每日辛苦勞累便罷了,竟連孩子也要她一個人生。便是他從前見的那些惡人毒婦,故意找茬也說不出這般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