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孟家
崔瑛知道孟致家貧,但冇想到窮成這樣。
來時路上,他叮囑孟致小心家中下人的耳目,孟致一言不發,似乎不以為意。推門一瞧,孟家活物隻有老母一位,以及院裡幾隻遍地溜達的雞鴨,哪有什麼下人上人的。
孟致指著東間對崔瑛說:“閣下受了傷,請住東上房靜養,我與拙荊搬去西廂房。”
崔瑛望著那黑乎乎的洞口麵無表情,心說,這是上房嗎,茅房還差不多。
他說:“何必如此折騰,我住西廂房就行。”
孟致帶他去西廂房看了一眼,崔瑛轉頭就往東上房去:“多謝孟兄割愛,我住上房,叨擾了。”
為免引來注意,崔瑛冇讓孟致請郎中,含了一口陳年劣酒往傷處一噴,將剪刀在燭火上烤過,親自剪開皮肉,把箭簇剜了出來。
“當啷”一聲,箭頭落地,崔瑛脫力靠在椅背上,疼得冷汗直冒。
酒雖可消毒,灑在傷口卻也是酷刑。
為轉移注意力,他轉頭向院中望去,見院中不知何時來了位年輕娘子,手裡提著、背上背著,一臉驚恐地朝這兒看,瞧那臉色比受了傷的崔瑛還白上幾分。
便聽孟致負手道:“貞娘,去將東上房騰出來,咱們搬到廂房。”
那娘子點點頭,望著孟致的手:“郎君,我的簪子……”
縣學相遇時,崔瑛就將簪子還給了孟致,一五一十說了緣由,孟致見他坦蕩,這才邀他回家避風頭。
趙氏厲聲質問窈貞:“今天早晨問你,你說自己忘了戴,你這孩子,撒起謊來倒像吃飯喝水一樣,豈有此理!”
見她要舉杖,窈貞嚇得一縮,孟致阻止道:“母親!”
他走來扶住趙氏:“動怒傷身,有什麼事待飯後再說,兒子扶您進屋休息。”
他看了窈貞一眼,窈貞會意,連忙道:“那兒媳先去做飯了。”
說罷便連提帶背,往炊房去了。
雖說非禮勿視,方才崔瑛一直在閉眼假寐,但聽也聽了一耳朵,心裡不免有些好笑。
當真是他見識少,他見過的女人,年紀如趙氏者雍容端莊,如孟致妻者嫻靜秀雅,就算背地裡恨得咬碎牙,人前也是笑臉相迎,哪有這般當著外人就開始喊打喊殺的。
這種情況他隻見過一種,那就是教訓婢女。
約過了半個時辰,炊房傳來食物的香氣,小孟敏在竹簾下來回穿梭,端上來一盤窩頭,一碟炒河蝦,一碟炒茭白。
孟致扶趙氏上座,然後請崔瑛入座,將竹木筷遞給他:“閣下請用。”
意思便是人齊了。
稍微講究些的人家的確會男女分席用膳,崔瑛以為孟家也如此,遂不覺得奇怪。
他道了聲謝,揀起一個窩頭來吃,隻咬了一口,便覺得粗糲的玉米碴和豆麩在轉著圈打磨他的舌頭。崔瑛頓了頓,不動聲色將那窩頭觀察一番,見孟致抬眼來看他,隻好笑了笑,硬著頭皮又啃一口。
河蝦與茭白倒是新鮮,雖不見油腥,勝在手藝不錯,炒出了食材本身的鮮味。
孟致說:“家中粗茶淡飯慣了,崔公子可能不習慣,明日讓拙荊備些腴饌。”
趙氏聞言道:“這世上尚有許多百姓餓著肚子,能吃上這樣的飯蔬,合該知足才是。”
崔瑛笑了:“伯母教訓的是,是我這等膏梁紈袴太嬌氣了,何況這頓飯雖非山珍海味,倒也彆有風味。”
見他態度謙和,趙氏臉色和緩了些:“你倒是個知恩的。”
孟致將與崔瑛結識的過程毫無欺瞞地告訴趙氏,說道:“年初礦山塌方,死了一百多個人,雖有半數是囚犯,也有半數是雲集縣百姓。濟州府和戶部都派了人來查,不到半月又走了,不知折騰了些什麼,不僅冇將死者的撫恤發到位,今年縣裡攤派的精銅數量反而變多了,再這樣下去,隻怕要逼著百姓們棄田去挖礦。”
趙氏聽罷,氣憤地將筷子一擱:“這些狗官!豈不見青天在上,不怕遭陰司報應?”
孟致道:“兒子有心暗查此事,奈何不在其位,既然崔公子有本事,兒子想幫他一幫。”
趙氏說:“應該。”
想了想又對崔瑛道:“你安心在孟家養傷,便是天王老子來要人,也不會把你交出去,但有一點,你須與仲行結成異性兄弟。”
仲行是孟致的字。
崔瑛聞言眉梢一挑,並未應聲。
趙氏說:“你放心,我孟家並非圖你的富貴,窮死不會登門打秋風,隻是家中有女眷,你住在家裡,須得正人倫,明分寸,否則多有不便。”
聽了這個原因,崔瑛更是想笑。
孟家的女眷,一老一小不算,同輩隻有孟致的妻子,忙裡忙外像個三等粗使丫頭,他便是餓瘋了,也不可能動什麼心思。
他望向孟致,希望他來回絕這無理的要求,不料孟致竟緩緩點頭:“母親說的是。”
崔瑛:“……”
看來孟母迂腐古板,孟致也不遑多讓啊。難道每個來孟家投宿的人,都要同他拜成兄弟不成?
好在是與“崔瑛”結拜。
他無奈點點頭:“那便拜吧。”
晚飯後,幾人來到趙氏起居的西上房,這裡供著孟家各位祖宗的牌位。
窈貞遞上筆墨紙硯與饗酒,供他二人交換庚帖,敘齒排輩,這時才知崔瑛比孟致小四歲,年初剛弱冠,是同窈貞一樣的年紀。
孟致喊崔瑛為“含章賢弟”,崔瑛喊孟致“仲行兄”,二人拜了孟家祖宗,拜了趙氏,這才轉向窈貞。
崔瑛上前一步,抱拳在胸前,微一躬身:“嫂夫人。”
他換下了帶血的玄衣,如今身上穿著孟致的一件青色舊衫。但他身量比孟致高,這一彎腰,肩袖處便顯出局促,漏出一截玉白色的手臂。
手臂上青筋流暢,骨節分明,在暗黃的油燈燈影裡,依然籠著一層瑩瑩的光。
窈貞根本不敢抬頭看他的臉,然而隻注視著他的手,依然心跳得厲害。
一時想起他在函園裡掌摑崔女官的冷酷,一時想起薛靈綺說他一妻九妾八個兒子,這樣凶煞通天的人物站在她麵前喊她嫂嫂,她怎麼敢應啊。
越緊張越說不出話,連孟致和婆母都朝她看來,窈貞一張嘴,肚子突然“咕嚕”一聲。
……她還冇吃晚飯。
窈貞一時臉色如燒,磕磕絆絆道:“小……小叔。”
趙氏嫌她這拘謹模樣礙眼,一揮手:“行了,你忙去吧。”
窈貞這才如釋重負,慢慢退出門去。
拜禮散罷,崔瑛踏進東上房。
他以為窈貞與他們分桌而食,實則他們用膳時,窈貞忙著將東上房收拾出來。如今榻上新換了床褥枕頭,一水兒靛青的粗布,隻在被角繡了枝梅花,疊得整整齊齊,一絲褶皺也無。
連青紗帳也新換過,屋裡雖然逼仄,但浮著一股清爽的皂角香氣。
崔瑛鬆了口氣,樸素了些,好歹是間舒適的屋子。
他在極富貴之地長大,每天專管為他鋪床疊被的婢女有六個,從床褥的料子、花紋,到床裡的爐香、錦帳,無一不細致講究。但崔瑛記不得她們的臉,這會兒坐在榻邊,腦海裡卻突然浮起今天看到的那一幕。
嫂夫人賀氏站在庭院中,提著河蝦、抱著枇杷、背著女兒,大驚失色地望著他。
瞧著她身形孱弱,怯懦笨拙,冇想到持家如此利落。
崔瑛含笑輕輕搖頭,起身走到槅門外書桌邊,借著孟致的油燈,開始翻看今天剛拿到的賬簿。
外門被敲響,傳來孟致的聲音:“含章賢弟,你可是在看賬簿?我能一道嗎?”
崔瑛:“請進吧。”
桌案不過三尺寬,兩人擠在一處有些逼仄,崔瑛略感不適地向後挪了挪,孟致卻渾然不覺,隻皺緊了眉,全神貫注在這兩本陰陽賬冊上。
他指著一筆去年七月的賬說道:“明賬上記載當月煉製精銅二十斤,儘數送往濟州府鑄鐘,可暗賬卻記著四十斤,僅這一月就有二十斤的缺口,官府禁止私銅買賣,多出來二十斤去哪兒了?”
崔瑛說:“私人雖不能買賣,但是官府可以。”
孟致不解:“官府?”
崔瑛:“譬如濟州府,每年所需精銅產量為一千五百斤,這數額攤給底下十個縣,平均每個縣要繳納一百五十斤精銅。但並非每個縣都產銅,像豐陰,每年隻能自產三十斤,餘下一百二十斤,隻能從外縣買。”
孟致一點就透:“所以他們拿著公家的買銅錢,去買礦務司昧下的銅,這樣錢就進了礦務司的口袋。”
“也不全是,”崔瑛說,“事實上各縣繳納的精銅並非平均攤派,誰來決定數額,誰來安撫買銅一方,這一條線上的螞蚱可多著呢,而且……這還隻是私銅其中一個去向。”
孟致臉色有些難看:“這群國蠹……”
崔瑛笑了笑,後仰靠在椅背上,按了按有些犯疼的傷口。
孟致卻忽而轉頭看他:“君是雲京貴人,如此年輕,怎會無緣無故關注到此偏遠之地的民生疾苦。”
崔瑛說:“有苦主進京攔轎子,恰好攔到了我爹,我爹就派我來了。”
孟致不太信:“查這種事會有性命之憂,聽說君是家中獨子。”
崔瑛:“嗯,我是獨子,但我有八個兒子。”
孟致:“……還是繼續看賬簿吧。”
崔瑛輕笑道:“我的目的不方便全透給孟兄,但請孟兄放心,在查礦務司這件事上,你我的初衷是一致的,我可以家父性命起誓。”
這時候,西上房的方向傳來幾聲叱罵,接著是藤條落下的破風聲,以及隱約的、壓抑的啜泣。
崔瑛側耳聽了一會兒,眉頭輕輕皺起,問孟致:“這是怎麼了?”
孟致歎一口氣:“因著今早家母詢問銀簪的下落,拙荊撒了謊,為此事,家母正在罰她。”
崔瑛無言半晌,頗覺得有些好笑。
若說孟家野蠻,倒有條條框框的規矩,可若真是書香傳家,便不該對媳婦動輒打罵,即使犯了錯要罰,也會私下留幾分體麵,絕冇有這般叫外人聽響的道理。
他看向孟致,孟致仍在看賬簿。
崔瑛問:“孟兄不去勸勸嗎?”
孟致道:“我若去勸,恐更惹母親生氣,這事旁人替不了她。”
他既這樣說了,崔瑛也冇有摻和旁人家事的道理,遂不再言語。
隻是耳邊聽著那啜泣聲,心裡倒有點不舒服:是我將銀簪還給孟致,才害她惹了這身官司,算起來,倒成了我的錯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