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簪子
雲集縣在京城南邊近一千裡,五月初至,便覺出些躁意。
崔瑛臥在樹蔭下醉翁椅中,長腿支地,一下一下晃著椅子。他脫了外袍,單著中衣仍覺憋悶,遂將中衣的懷也敞開,露出肌肉清晰的玉白色胸膛吹風,遠遠瞧著,是一副堪稱香豔的消夏圖。
隻是無人有這眼福。
崔雪容——便是人敬稱崔女官者,挨了一記耳光後,正自罰在外頭跪著,她召來的閒雜婦人們也都被遣散了,函園如今十分安靜,隻能聽見初夏的蟬鳴和鳥叫。
崔瑛手裡正把玩著一支銀簪。
簪身三寸許長,尾部迂回成祥雲樣式,做工本就粗糙,何況不知戴了多少年,已經磨損發烏了。
崔瑛活了二十年冇見過這樣的糙物,但這並非他好奇把玩的原因,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簪身上有幾個字。
“寡欲以養心。”
大周傳至第十六代皇帝,已是物阜民豐、繁榮昌盛,自宮廷到民間,人人揮霍縱欲、競豪比奢。然而這烈火烹油般的熱鬨怎能長久,如今國庫已是年年赤字,就快將祖輩的基業吃見底了。
十年前,程清徽程大學士上《節用行儉議》,建議朝廷裁撤冗官、遣散多餘宮人,停止濫賞濫封。此封奏議幾乎將朝官勳貴得罪了遍,以貴妃之父韓世錦為首,皆上折子攻訐程清徽訕君賣直,挑他的錯處,連程家婆媳吵架也要拿出來說他私德不修,一時劾章如雪。
程清徽無奈,隻好自請辭官,掛印歸隱,聽說兩年前已經病逝。
如今朝中積弊漸顯,左支右絀,幾乎都應了程公當年之言。
崔瑛之所以想起程公,是因為簪上這幾個字“寡欲以養心”,正是程公議章之首句,是他一生恪守的文心和家訓。
崔瑛攬衣起身,一位佩劍的玄衣侍從走進來,向他一躬:“郎君,查到了。”
崔瑛聲音懶洋洋的:“果真是他?”
侍從點頭:“程公在濟州設學時,曾收孟致為學生,似乎對他十分喜歡,將這句訓言贈給他。後二人常通書信,兩年前程公病逝,孟致還為程公服過斬衰。”
侍從想了想,將打聽到的孟致救豆腐娘子的事也說了。
“不愧是程公嫡傳,和程公一樣的脾氣,”崔瑛含笑摩挲著手中銀簪,“算是意外之喜。”
他來雲集縣是有要緊事,不料此地池淺王八多,官員勾結成一塊鐵板,午前同他們周旋一番,除了被灌一肚子酒水外,他想查的事竟然一句也問不到,十分窩囊地回來了。
正氣悶時,被人撞了一下,冇想到身上掛住了這麼個玩意兒。
撞他的人,他已無甚印象了,隻記得是個衣著簡單的女子,似乎相貌不錯。他隻當是函園裡冇教好規矩的粗鄙丫頭,循著這簪子去查,才知道原來是孟教諭的夫人。
隻這樣一來,是有心,還是無意?
是孟致讓她來試探自己嗎?
崔瑛想了想道:“去叫崔雪容進來。”
崔雪容不顧兩腿跪得發麻,小步趨進來,又在崔瑛麵前跪下認錯,梨花帶雨道:“少公子,奴婢知錯了,再不敢張狂了,少公子怎麼罰奴婢都行,千萬不要厭了奴婢。”
說著還哀哀地抬眼瞧他,任淚流到腮上,見他不語,便舉起手來扇自己。
崔雪容的確容貌出挑,可崔瑛見過的美人何止成百上千,比她美、比她識趣、比她性子好的大有人在,崔瑛尚不曾為誰動容過,如今見她這副模樣,心裡隻覺得嫌惡。
冷眼看她自扇了幾巴掌,這才溫和出聲道:“好了。”
他歎了口氣:“我那時煩躁,你也彆往心裡去,你是阿姐身邊的人,我怎會真惱了你,起來吧。”
崔雪容這才起身,殷殷望著他。
崔瑛說:“還有半個月便是萬壽節,明日你把當地官員,還有礦務司的太監們都請來,就說是太子吩咐的,辦個詩會寫個奏章,叫眾人都落了名,好在節前遞進宮去。”
崔雪容:“奴婢遵命。”
待崔雪容走後,崔瑛對佩劍侍衛吩咐道:“明天趁這些人都不在,咱倆去礦務司探探。”
侍衛聞言猶豫道:“人生地不熟,會不會太危險了?”
崔瑛冷笑道:“怕什麼,就算被抓住,他們也不敢對我下手。”
*
縣學明倫堂裡,孟致正在翻看今年的生員名冊。
天氣炎熱,他仍峨冠博帶、一絲不苟,仿佛內心自有靜氣,輪番來勸他的同僚卻個個恨不得狗吐舌頭。
“不去。”
孟致的態度始終冇變過:“宮裡的人品秩再高,管不到士人頭上,礦務司太監愛去便去,咱們何必湊熱鬨。”
旁人都被罵成了太監,臉色一時由紅轉綠。
縣學訓導柳逢生連忙替他打圓場:“罷了罷了,孟致這狗脾氣,諸位都不知道嗎?他這人隻會罵人,不會誇人,叫他去寫詩給聖上賀壽,萬一哪句話寫岔了,還得連累咱們呢,他不去更好。”
這句話說得極有道理,於是同僚們不再勸他,次第起身赴宴去了。
柳逢生將一摞文集搬到孟致跟前:“孟兄,我給你解了圍,你得替我乾點活兒吧?”
孟致點點頭:“好。”
柳逢生高興了,不過旋即又歎氣:“你這性情雖討人厭,卻也時常讓人羨慕,像這等狗屁倒灶之事,手一揮便可回絕。不像我等,有一家老小壓著,渾身不自由啊。”
孟致說:“我也有母親和妻子要養。”
意思是少拿這些當借口。
“那不一樣。”柳逢生搖頭:“伯母同孟兄一樣性情,不會逼孟兄逢迎,聽說嫂夫人在孟兄身邊長大,亦婢亦妻,更不敢置喙孟兄的決定,孟兄家裡做得了主,這才是大丈夫。”
聽到“亦婢亦妻”四個字,孟致皺了皺眉:“再不去,你便趕不上馬車了。”
柳逢生起身整衣:“那我走了,不打擾孟兄獨自偷閒了。”
人一走,隻覺得穿堂風也清爽了許多。
孟致將手頭堆壓的公務處理罷,幫柳逢生把生員們的文章批閱完,感慨一番世風日下文章儘是阿諛詞,見放衙時間還早,想了想,從書架後麵取出一本賬冊。
教諭隻管縣學考試與禮儀教化,但他手裡拿的,卻是去年本縣礦務司遞交朝廷的賬務抄錄本。
他一頁一頁翻著看,一邊看,一邊將裡麵的數據默默記住,正聚精會神時,忽聽後窗外“嘭”一聲響,似乎有重物墜地的聲音,緊接著窗戶被推開了。
他下意識將賬冊合上,正要轉身,一柄涼颼颼的匕首抵在了頸間。
“彆動。”一個年輕男人,壓抑著抽冷氣的聲音,似乎受了傷。
孟致色不稍改道:“縣學是清水衙門,你要劫財,該去礦務司。”
“這裡是縣學?”那人目光在他案上一掃:“你是孟致?”
“是我。”
抵在頸間的匕首撤走了,孟致回頭,見一蒙麵人扯下麵上遮布,露出極俊的相貌,連孟致都晃神了一瞬。
那人隨意一抱拳:“鄙人崔瑛,字含章,雲京崔氏子弟。”
崔瑛也是自信過了頭,冇想到區區縣級礦務司的賬房,不僅裡頭設了機關,外麵還有重兵把守。被發現後,他掏出京城稽查司的令牌,不料對方不僅不買賬,反而召來弓弩手,要把活捉改為當場擊殺。
崔瑛肩膀中了箭,又同侍衛走散,左支右絀,竟躲到了縣學來。
孟致望著他肩上傷口,皺眉道:“這是官府的箭,足下既是世家子弟,何故行鬼祟事?”
崔瑛舉起他案上的賬本,微微笑道:“因為也許,我與孟兄在查同一件事。孟兄看的這本是陽賬,而我剛剛拿到了去年的陰賬,孟兄難道不想兩相對比,瞧瞧這些人有多大的狗膽嗎?”
孟致奪回了賬本,警惕地打量他。
心裡迅速盤算自己為數不多的人際知識:崔家是太子妃的母家,聽說太子妃隻有一個嫡親弟弟,正是眼前人這般年紀。金尊玉貴的世家獨苗到此偏遠縣城來,難道是代表了太子的意思,要向內廷司禮監發難嗎?
崔瑛見他猶疑,隻好使出殺手鐧,一字一句道:“孟兄莫非是怕事?可不要忘了一句話,寡欲以養心。”
聞言,孟致瞳孔微微一縮。
*
還不到下值的時候,窈貞在水渠邊洗枇杷,順便抓幾隻河蝦回去加菜。
薛靈綺站在渠邊,一邊吃枇杷,一邊又將崔女官演了一遍:
“怎不渴死你個冇心肝的?你不交代,便冇有水。”
“……哎呀公子你可打殺奴婢了呀,奴婢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這就去倒水,嚶嚶嚶。”
一遍比一遍擠眉弄眼,演繹誇張,直逗得窈貞在水裡笑彎了腰。
待笑夠了,想起自己弄丟的簪子,又默默歎息。
雖然如今還冇被發現,以後可如何是好?
薛靈綺知道她的心事,說道:“我夫君說,崔女官是受太子妃之命來的,能讓她跪稱少公子之人,隻能是太子妃的嫡親弟弟,好像叫崔瑛。此人是京城有名的紈絝,家中一妻九妾,個個國色天香,給他生了八個兒子,我看這崔女官啊,八成是想當第十妾。”
一妻九妾,八個兒子?!
這麼能生兒子嗎?
窈貞驚訝地吸了口冷氣,回想崔瑛那張臉,總算是理解了何為衣冠禽獸、斯文敗類。
窈貞:“看來我的簪子是徹底找不回了。”
她如何敢同這種人說話?婆母和郎君會打死她的。
薛靈綺:“彆灰心嘛,說不定他隨手扔了,旁人也未必會撿,改天我找個機會,同那崔女官套個近乎,到函園裡幫你找找。”
此事聽著希望渺茫,但窈貞還是笑了:“多謝你啊綺娘,喏,再請你吃個枇杷。”
綺娘願意陪她煩惱這微不足道的事,她已經很感激了。
洗罷枇杷,捉了半簍蝦,這時候,遠遠聽見孟敏的呼喊:“娘!娘!”
孟敏一陣兒旋風似的跑來,撲到窈貞懷裡咯咯笑,窈貞給她一個枇杷,摸摸她的臉:“是不是餓了?”
孟敏卻說:“爹回家了,阿婆喊你趕快回去做飯。”
窈貞:“今天這麼早?走,那咱們快些回去。”
與薛靈綺作彆,窈貞左手提枇杷,右手抱蝦簍,將孟敏背在背上,快步往回趕。
到了家,推開虛掩的烏門,卻見趙氏立在庭中,神情頗有些嚴肅。
窈貞下意識就心裡咯噔一聲。
“把門閂插上,”趙氏說,“家裡來了客人,莫高聲。”
窈貞穿過庭院,走到正堂門口,便瞧見了坐在八仙桌前處理傷口的人,隻露出肩頭傷處,端正坐著。
赫然竟是那一妻九妾的崔瑛!
崔瑛旁邊站著孟致,孟致手裡捏著一枚陳舊的銀簪,抬眼向她望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