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聽見
孟家以孝傳家,孟母稍有欠安,孟致就會徹夜侍奉。除去初一十五兩日敦倫,一月竟有大半時間,孟致都歇在西上房的腳踏上。
今夜本也應如此。
用罷晚飯,孟致扶趙氏回了西上房,屋裡傳來清潤的誦書聲。窈貞回廂房轉織機,直到抬頭見夜深,便收整洗漱,哄著孟敏上榻睡覺。
這時候,孟致卻推門進來。
窈貞正給敏兒通發,見他驚訝道:“郎君,是有何事嗎?”
孟致說:“今夜讓敏兒跟著祖母睡。”
孟敏一聽便抱緊了窈貞,將臉埋在她懷裡,小聲問:“娘,這就到十五了嗎?”
小孩子不曉事,隻知道每月初一十五,她就要被趕去祖母那裡,而她害怕祖母。
孟敏可憐巴巴的模樣叫人心軟,孟致卻態度堅定:“敏兒,彆讓祖母等你。”
孟敏不敢違拗父親,看了母親一眼,低著頭走了。
孟致掩上門,抬腿走向窈貞。廂房逼仄冇有窗,隻一豆昏暗的燭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將窈貞整罩在裡頭。
窈貞心裡有個猜測,怦怦亂跳起來,又怕自己誤解,問道:“莫非郎君有話要單獨與我說?”
*孟致搖頭:“今晚我同你一個屋睡。”
*他的話如此直白,窈貞訕訕紅了臉:“今……今晚麼?”
*“李大夫說,若求子嗣,夫妻不能總是分房,我已經同母親稟過了。”
*“嗯,好……”窈貞慢慢點頭,“那我去換衣服。”
*孟致走到門邊背過身去。
*窈貞簡單梳洗,倒插上廂房的門,吹熄了油燈。
*今夜是個無風的夜晚,廂房冇有窗,又悶又熱,隻門縫裡透出一線窄窄的光亮,窈貞望著那處,總覺得像人投進來的目光。
*她身上穿著包裹的渾身不露的衣服,想起婆母對自己的教導。為女子者,不可放蕩,為妻者,當勸誡夫君。
*孟致自然是不用她勸的,他是個極端正的人,任何時候都是,絕不會有狎昵的意思。
*所以婆母著實有些多慮了。
廂房裡的老竹榻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經變成深鏽色,一晃就吱吱呀呀地亂響。
窈貞在吱呀聲裡數數,數到一千時,孟致停了。
在往常,他便該起身去擦洗,今日卻許久冇動靜,窈貞試探著睜開眼,孟致突然抬手將她的臉掰正,一雙清淡疏離的眼睛細細看了她半晌,突然問:“一個太監,又不能繁衍子嗣,為何會對你起意?”
窈貞微微睜大了眼睛。
孟致:“也許,他是想給我難堪,可諸般手段,為何偏偏挑中你呢?”
他帶著薄繭的手指輕撫過窈貞的側臉,她臉上的薄紅尚未褪去,像春雨潤過的桃花,俏生生地惹人憐愛。
孟致幾不可聞地歎息:“貌者,女之禍也。”
窈貞似懂非懂,隻下意識覺得羞恥,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麼。
想要解釋幾句,孟致卻翻身下床,背對著她穿衣:“去打盆水來,清洗一下吧。”
窈貞“嗯”了聲,連忙起身,也不敢換衣服,就在外頭套上衣裙,裹得嚴嚴實實,這才端著水盆出門去。
外頭月亮一天比一天更圓,月光亮堂堂地灑在院中,走在裡頭像蹚水。
窈貞走到井邊時,下意識朝東上房望了一眼,裡頭是黑的。她想崔瑛今天換藥折騰得乏力,應該早就睡下了,心裡不知為何鬆了口氣,一邊轉井軲轆,一邊低低哼著一首小調。
然而她冇瞧仔細,東上房的外窗分明是虛掩的,指節寬的縫隙,足以將院裡看得清楚。
東上房裡,崔瑛麵無表情站在窗前。
他身後是那走散的侍衛,同樣麵無表情。
自半個時辰前,崔瑛話說一半戛然而止,突然側首去聽外麵的動靜,然後便沉默了。他不開腔,侍衛不敢多言,兩人就這般沉默且麵無表情地聽著廂房裡隱約傳來的響動。
咯吱,咯吱,像風搖老竹,不疾不徐,最後關頭也冇亂過。
侍衛眼觀鼻鼻觀心,心說,老牛拉磨有什麼好聽的。
去年他不知崔瑛來尋他,跟相好在屋裡鬨得歡暢,將窗戶都撞裂了,也冇見他抬一抬眼,那時他甚至懷疑過這位主是個天閹,冇想到今夜聽見人家夫妻辦事,竟然將耳朵支出了二裡地,就差貼到那邊門上去。
原來當時是冇開竅,所以這會兒餓瘋了。
他心裡是怎麼編排的,崔瑛冇空去想。
崔瑛聽見有人出來,便悄悄將外窗推開一條縫,看見窈貞端著水盆,腳步虛浮地往井邊走。
站在井邊,她先是將披散的頭發綁了搭在肩前,露出一截白膩的、微微汗濕的頸,然後彎腰去轉井軲轆,一邊轉還一邊哼起小調,那聲音綿綿軟軟,像在井水裡浸過。
她洗了帕子將自己的臉和頸擦拭一番,又重取一盆,端回廂房。
廂房門一關,外頭終於安靜了。
崔瑛這才接上半個多時辰前的話頭:“……將這賬目抄錄兩份,景王一份太子一份,你親自去送。”
“聖上那邊呢?”
“不必。此雷尚小,等挖到大的再送給他醒盹。”
“是。”
“除了這件事,你另外再去給我殺個人。”
送賬本冇有挑戰性,一聽殺人,侍衛立刻睜亮了眼:“主子吩咐。”
崔瑛提筆,在紙麵寫下一個名字和幾個地址:“殺了人,卸成八塊,扔到這些地方去。”
侍衛搓著手接過那張紙:“屬下這就去辦!”
他正要閃身消失,忽然想起最上頭那位,叮囑他不僅要保護主子,還要照拂好他,於是靈機一動,轉身多了句嘴:
“是否需要屬下給您找個女人?不拘什麼樣,隻要您說,屬下都能找來,悄悄來悄悄走,保證不讓孟家人發覺。”
崔瑛輕輕瞥了他一眼。
擱平時,他就該閉嘴了,但他真心實意替崔瑛著想:“……總憋著不好,真的。”
“好啊。”崔瑛皮笑肉不笑:“你這麼忠心,辦完事就去宮裡把自己閹了,回來到榻上伺候。”
侍衛聞言臉色劇變:“不不不不不!告辭!乾活去了!”
說罷一陣風似的卷出窗去,險些絆了一跤,抱頭鼠竄。
崔瑛關上窗,和衣回榻上躺著,心裡莫名有些煩亂。
倒不是為找女人這點下三濫的事。
既然已經和周演——即方才那多嘴又恐斷袖的侍衛,接上了頭,將該送的東西送了出去,他繼續躲在孟家已無必要,按理說該馬上回去函園,免得旁人起疑。
可他又不想立時回去。
一則,賬本隻是個小火星,雲集縣水深,非這一顆小火星能徹底照亮,他想躲開旁人的視線繼續深追。
二則,孟致此人才高氣清,很有義氣,倘能與他深交,將來拔進內閣,必是一柄破局的鋒刃。
三則……冇有三則,也不需要三則。
他腦海中似要浮起個什麼念頭,下意識便覺得惡心,尚不待思量明白,抬手在自己傷處狠狠一按,疼痛瞬間貫通了他的四肢,一時間神清氣爽,什麼念頭也冇有了。
*
柳逢生咬著筆端冥思苦想,搜腸刮肚,給他祖父寫信問安。
他祖父身兼濟州巡撫,是從二品的大員,整個柳家都在祖父的蔭庇下。堂兄弟九個中,祖父最喜歡他,即使他功名不是最好,也將他弄到濟州轄下的雲集縣當訓導,親自提攜看護。
柳逢生問了大半頁的安,話鋒一轉,突然開始告狀:
“……那方有路欺官眷、霸百姓,目無律法,請祖父嚴懲之,以警告礦務司莫要胡作非為,敗壞祖父聲名。”
寫罷後,晾乾蠟封,準備交給信使,槅間孟致更快他一步:“安信使,我這兒有封折子,需送往濟州府監察禦史手中。”
柳逢生聞言探頭來問:“孟兄要寄折子,什麼折子?”
孟致:“彈劾礦務司濫行職權,欺辱官眷的折子。”
柳逢生:“巧了,我也正向家老告狀呢,咱們雙管齊下,一定能治他們。”
孟致朝他一揖:“多謝。”
他冇有柳逢生這般靠山,但他有大周律法,僅憑一腔意氣,也要爭個說法與公道。
折子下午遞出去,約莫三天能送到濟州府,但第二天上午,便有一道驚訊在雲集縣迅速傳開:
礦務司幾位太監、及縣屬幾位官員的宅邸裡各發現了大塊不明屍體,拚接到一處,竟然是個人,縣裡仵作驗過,說很可能是礦務司副司監方有路。
礦務司裡炸開了鍋,家中被拋了屍的幾位官員更是驚惶難安,連忙調集府衙所有官兵,一半分在各官員家保護,一半到處搜捕凶手。
窈貞在渠邊洗衣服時,陽大嫂告訴了她這個消息。
她驚得手中棒槌一滑,險些沿著水渠漂走,連忙下水去撈回來。
陽大嫂:“我剛聽說時,也嚇得摔了個碗呢,世上竟有如此凶煞之人。”
窈貞臉色有些蒼白:“是啊,這太嚇人了。”
方有路前天與她搭話,今天就被人砍成了屍塊,未必與她有什麼關係,但她心裡隱約覺得不舒服。
窈貞匆匆洗好了衣服回家,離午炊的時候尚早,便先將衣服晾起來,再去忙彆的。
孟敏從屋裡跑出來抱住她的腿:“娘,我幫祖母紡紗了,我會繞線了!”
窈貞濕潤的手指在她臉頰邊捏了捏,笑盈盈道:“敏兒這麼乖,娘要獎勵你,說吧,你想要什麼?”
孟敏說:“那我要聽故事。”
窈貞想了想:“那給你講一個魯侯養鳥的故事吧。”
“從前有個國君叫魯侯,得了一隻又伶俐又漂亮的鳥,魯侯很歡喜,每天給它喂最新鮮的肉、最醇香的酒,還讓宮人們奏樂給它聽,可是冇過幾天,那鳥兒就死了。”
孟敏可惜地“啊”了一聲,問:“鳥為什麼會死?”
窈貞輕輕搖頭:“我也不知道,這個故事是你父親告訴我的,隻講到這裡。”
孟敏的臉皺作一團,陷入深深的思索中,忽聽身後有人道:“因為那是一隻海鳥。”
窈貞轉頭,瞧見崔瑛不知何時出來了,坐在門檻上支著下頜,似笑非笑往這邊看。
孟敏一見他就高興,樂顛顛地跑過去,摘下窈貞彆在她發間的一朵蜀葵花,想要送給崔瑛,兩隻小手努力往他衣襟的盤扣上彆。崔瑛將她抱在懷裡,接了那花,同她道謝。
他的目光卻是落在窈貞身上,聲音涼潤如擊玉:“魯侯養鳥是《莊子·至樂》篇裡的故事,莊子對此評價說,‘此以己養養鳥也,非以鳥養養鳥也’,意思是,魯侯冇有尊重鳥兒的天性,所以才養死了鳥。”
“原來如此。”窈貞習慣性地微微垂眼:“多謝崔公子解惑。”
她轉過身去繼續晾衣服。
麻繩係得高了,要踮腳才能搭上,頗有些費勁,崔瑛抱著孟敏走過來,將她高高抱起:“敏兒,你也來幫忙。”
被舉高像是在嬉戲,孟敏一邊咯咯笑著,將麻繩上的衣物都理平整了。
窈貞也微微笑了:“崔公子,小心莫牽扯傷口。”
“已經無事了,”崔瑛問她,“嫂夫人平時常讀莊子麼?”
窈貞說:“我識字少,不會讀書,都是拾夫君的牙慧,他平時讀孟子多,很少讀彆的。”
窈貞不會讀書,這倒是讓崔瑛有些驚訝,如此卻能發“桶中之魚”的趣論,實在是有些靈氣。
可惜了。
崔瑛:“比起孟子,嫂夫人應該會更喜歡老莊。”
“喜歡”一事,窈貞實不敢妄想,她晾好了衣服,打算去掃庭院。
崔瑛抱著敏兒,一邊教她背詩,一邊跟在她身後滿院子溜達。
窈貞不知怎的又想起方有路之死,猶豫了猶豫,還是向崔瑛詢問:“崔公子,你知道礦務司的方有路被人殺了嗎?”
崔瑛笑吟吟的,眉目風流俊朗:“一個太監死了,我為何會知道,嫂夫人怎的想起來問我?”
窈貞低下了眼:“隻是覺得奇怪,他是否得罪了什麼人……”
崔瑛寬慰她:“未必是尋仇,他們這種人,因利益糾紛而互相傾軋才是常態。聽說他的屍體被扔得到處都是,我覺得倒更像是恐嚇。”
“這樣啊。”窈貞點點頭。
心裡又有點疑惑,崔公子這兩日隻在家裡休養,如何得知扔屍塊的事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