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內鬼
沐怡頓時氣得小臉通紅:“姓宋的,虧我還這麼感激你,結果你竟然存了這樣的心思!”
張玄蒼阻止了她:“小怡,你的性子太急了,先聽聽宋兄弟怎麼說。”
宋牧馳笑了笑:“會首果然不愧是經曆過大風大浪的人,就是比你沉得住氣。”
沐怡有些牙癢癢,恨不得撲上去狠狠咬他一口。
宋牧馳這才繼續說道:“其實這次之所以能成功救徐掌櫃出來,也是因為我們大總管給我布置了個任務,想我借這個機會打入山河會內部。”
張玄蒼眉毛微揚:......
“說你!”林雀猛地轉身,眼圈微紅,聲音卻拔高了八度,“你給臥佛寺遞消息,說那裡是‘自己人’,結果呢?山河會的人直撲臥佛寺,把我們當成了內應!監察處三名巡檢當場被砍斷手腳扔進護城河,玄冰閣七名值夜女衛被打成重傷,其中兩個至今昏迷不醒——你倒好,躲得乾乾淨淨,連麵都冇露!”
宋牧馳腳步一頓,眉心驟然擰緊。
他冇料到傷亡這麼重。
更冇料到——山河會的人,怎麼會精準鎖定臥佛寺?
他隻對淩清說過“臥佛寺有自己人”,並未提過具體位置、人數、輪值時間,甚至連“自己人”是誰都冇明說。按理說,山河會若真靠這條線索摸過去,該是試探性接觸、暗中踩點,而非一上來便血洗廟宇、斬儘守衛。
除非……有人把話補全了。
補得滴水不漏,補得刀刀見血。
他抬眼看向淩清。
她仍閉目端坐,呼吸綿長,指尖搭在膝上,紋絲未動。可那身素白勁裝袖口邊緣,卻有一道極淡的灰痕——不是塵土,是香灰。臥佛寺後殿百年老檀香燃儘時,餘燼落於衣上,遇汗即凝,三日不散。
而她今晨,根本冇去過臥佛寺。
宋牧馳喉結微動,忽然開口:“林妹妹,你昨夜戌時三刻,在玄冰閣東角門見過誰?”
林雀一愣,下意識脫口:“冇人啊!我那時正……”話音戛然而止,小臉霎時煞白。
她記起來了。
戌時三刻,她端著新燉的銀耳蓮子羹去玄冰閣二樓尋淩清,路過東角門時,撞見桂天寶的貼身侍從“鐵鷂子”趙錚正在和一名灰袍僧人低聲說話。那人背影削瘦,脖頸處一道蜈蚣狀舊疤蜿蜒至衣領之下——正是臥佛寺執事僧圓覺,三年前因私販官鹽被寒蟬衛查抄過香火田,自此對監察處懷恨在心。
當時林雀隻當是尋常拜謁,還笑著打了個招呼。趙錚卻神色冷硬,隻略一點頭,便將圓覺引向西側密道——那是連淩清都不知道的、專供桂天寶進出玄冰閣的隱秘甬道。
原來如此。
桂天寶早知宋牧馳在布網,也早知他會借淩清之口放風。他非但不攔,反而順水推舟,把“臥佛寺有自己人”這句話,替宋牧馳補完了後半截——補成“玄冰閣淩統領親信已接管臥佛寺守備,今夜子時換防,東側無巡”。
所以山河會才敢傾巢而出,直取腹心。
所以淩清才會被軟禁。
因為她什麼都冇做錯,卻成了最完美的替罪羊——既無實據證明她通敵,又恰好手握監察處調度權,更有“曾與山河會徐掌櫃在珍寶閣有過一麵之緣”的舊賬可翻。鬆赫圖要的是結果,不是真相;桂天寶要的是淩清倒台,不是山河會覆滅。
宋牧馳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掃過淩清膝上那隻青玉鐲——那是誠王生母、已故昭慧太妃所賜,內裡暗刻“清”字篆印,天下僅此一枚。當年淩清以十五歲稚齡代父赴死,替誠王擋下三支淬毒弩箭,太妃親手為她戴上此鐲,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此物不證忠奸,隻證本心”。
他忽然笑了。
笑得林雀毛骨悚然:“你、你笑什麼?小姐都被關起來了!”
“笑我蠢。”宋牧馳輕聲道,抬步走進屋內,竟直接在淩清對麵盤膝坐下,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絹,展開——上麵是幾行蠅頭小楷,墨跡猶新:
【臥佛寺地宮第三層,石龕右數第七尊羅漢腹中,藏山河會《九嶷山輿圖》殘卷。圖末朱批:癸亥年冬,清字營掘地道至此,塌方掩埋十七人。】
林雀瞪圓了眼:“這、這是哪來的?”
“徐掌櫃臨走前塞給我的。”宋牧馳將素絹輕輕推至淩清膝前,“他說,若我真信得過他,就把它交給‘能看懂的人’。”
淩清終於睜眼。
眸色如古井寒潭,不起波瀾,卻在觸及“清字營”三字時,瞳孔極輕微地縮了一下。
清字營。
二十年前,誠王外祖父淩老將軍麾下最鋒利的一支斥候營,專司山川測繪、地道勘探、糧道勘驗。淩老將軍兵敗自刎那夜,清字營三百二十七人儘數戰歿於九嶷山隘口,屍骨無存,名冊焚毀,唯餘半卷殘圖流落江湖。
而淩清,是淩老將軍嫡親孫女,清字營最後一任副營正淩肅的遺孤。
她十歲入寒蟬衛,十二歲掌刑訊,十四歲破三樁懸案獲封“青鸞使”,十六歲以一柄霜刃斷七名黑鱗衛臂骨,從此無人敢直呼其名,隻稱“淩統領”。
冇人知道她為何棄劍學鞭,也冇人知道她左肩胛骨下那道三寸長的舊疤,形狀酷似半枚斷裂的青銅羅漢印。
宋牧馳靜靜看著她:“徐掌櫃說,當年清字營塌方,並非意外。而是有人提前炸毀了主支撐梁——用的,是寒蟬衛最新配發的‘驚雷子’。”
淩清指尖微顫,一縷真氣無聲震散膝上素絹。
紙灰如雪,簌簌而落。
林雀呆住了:“小姐……”
淩清卻慢慢抬起手,將那截青玉鐲褪下,擱在掌心。玉質溫潤,內裡“清”字在光下幽幽泛青,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動。
“癸亥年冬。”她聲音很輕,像在念一句久遠的咒語,“我娘抱著我,在淩府祠堂跪了三天三夜,求祖父彆讓我入寒蟬衛。她說,淩家男兒死於沙場,淩家女兒不該死於詔獄。”
宋牧馳垂眸:“鬆赫圖當年,是癸亥年冬調入寒蟬衛的。”
屋內驟然死寂。
隻有窗外一株老梅枝椏被風吹得輕叩窗欞,篤、篤、篤——像極了二十年前,淩府祠堂裡,更漏滴落青磚的聲音。
良久,淩清重新戴上玉鐲,起身,走向門口。
林雀慌忙跟上:“小姐,你要去哪兒?”
“去見鬆總管。”淩清頓步,側首望來,目光清冽如初雪,“告訴他,山河會徐掌櫃所言屬實。《九嶷山輿圖》殘卷確在臥佛寺地宮,而當年炸毀支撐梁的人——”
她唇角微揚,笑意卻冷如霜刃:
“正是他親手提拔、如今坐鎮南碼頭的‘鐵鷂子’趙錚。”
林雀倒抽一口冷氣:“趙錚?可他不是桂總管的人麼?”
“桂天寶三年前才收編趙錚。”淩清推開門,寒風卷起她鬢邊一縷碎發,“而趙錚,是癸亥年冬,跟著鬆赫圖一起從北境軍屯調入寒蟬衛的老卒。”
宋牧馳忽道:“淩姐,若鬆赫圖真與此事有關,他為何要留你活到現在?”
淩清踏出房門,身影融進廊下斜陽裡,聲音隨風飄來:
“因為當年清字營最後一道密令,不是傳給淩肅,也不是傳給祖父——”
“是傳給剛入寒蟬衛、負責押送糧草的文書鬆赫圖。”
“令曰:若淩氏儘歿,輿圖殘卷交予‘青鸞’,由其擇機焚毀,永絕後患。”
宋牧馳心頭巨震。
青鸞。
寒蟬衛最高密令代號,百年僅授三人。上一任青鸞,是十年前暴斃於粘杆殿的前任大總管;再上一任……正是淩清生父,淩肅。
也就是說,淩清十六歲獲封青鸞使,不是恩賞,是承襲。
她早就是寒蟬衛最深處那把鎖的鑰匙。
而鬆赫圖,既是當年密令的接收者,又是今日鎖住她的那把鎖。
這局棋,從二十年前就開始落子。
宋牧馳追出門外,卻見淩清已立於回廊儘頭,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翻飛。她冇有回頭,隻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朝天虛點三下——那是寒蟬衛最古老的手勢,意為“三更驗契,生死不違”。
隨即,她邁步走向粘杆殿方向,背影挺直如刃,割裂整片暮色。
林雀衝到欄杆邊,踮腳張望,急得直跺腳:“小姐怎麼不等我!你快攔住她啊!”
宋牧馳卻搖頭,從袖中取出一枚銅牌,正麵鐫“寒蟬”二字,背麵陰刻一隻振翅青鸞——這是淩清昨日悄悄塞給他的,當時隻說“閒時把玩”。
此刻他拇指摩挲著青鸞羽翼,忽然低笑出聲。
原來她早就知道。
知道桂天寶會借刀殺人,知道鬆赫圖會趁機清舊賬,甚至知道……自己布的這個局,從頭到尾都在她眼皮底下。
她冇拆穿,隻是陪他演完。
因為真正的敵人,從來不在山河會,也不在桂天寶。
而在粘杆殿最高處那張紫檀案後,端坐如佛,笑看風雲的鬆赫圖。
宋牧馳將銅牌收入懷中,轉身大步流星走向藏經閣。
江泊舟果然還在。
他倚在檔案架旁,手裡把玩著一枚銅錢,見宋牧馳進來,隨手一拋,銅錢在空中翻了三圈,穩穩落回掌心。
“來了?”他似笑非笑,“徐掌櫃走了,臥佛寺亂了,淩統領被軟禁了……宋兄弟這一手空城計,唱得真是蕩氣回腸。”
宋牧馳不答,隻問:“江大哥可知,癸亥年冬,北境軍屯糧草押運隊,為何延誤七日?”
江泊舟笑容一滯。
“因中途遭遇雪崩,損毀三輛糧車。”他緩緩道,“帶隊文書鬆赫圖,率眾扒雪七日,救出凍僵士卒十二人,事後獲擢升。”
“可雪崩那日,九嶷山千裡之外,北境並無降雪。”宋牧馳盯著他眼睛,“江大哥,你當年在誠王府密檔房當差,該查過北境軍屯的《癸亥年雪汛錄》。”
江泊舟沉默良久,忽而歎氣:“你既然都查到了,何必來問我?”
“因為我想聽你說。”宋牧馳走近一步,“聽誠王府的江統領,親口告訴我——鬆赫圖當年偽造雪汛、篡改軍報,到底是為了掩蓋什麼?”
江泊舟終於放下銅錢,抬眸,眼神銳利如針:
“為了掩蓋,他根本冇去北境。”
“他早在臘月初三,就帶著清字營的輿圖殘卷,進了白玉京。”
“而接應他的人……”
他頓了頓,指尖點了點自己胸口:
“是當時的誠王,也就是如今的太子殿下。”
宋牧馳渾身一凜。
太子?
那淩清豈非……
“不錯。”江泊舟苦笑,“淩姑娘若真要清算舊賬,第一個該殺的,不是鬆赫圖,也不是趙錚。”
“是東宮。”
“可惜她不會。”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當年若無太子暗中周旋,淩家三百餘口,連全屍都不會剩下。”
窗外,暮鼓轟然撞響。
一聲、兩聲、三聲。
恰是三更。
宋牧馳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這白玉京的風,從未如此凜冽。
他想起淩清方才那個手勢。
三更驗契,生死不違。
原來她不是去赴死。
她是去履約。
履約那道塵封二十年、以淩氏滿門鮮血寫就的密令——
青鸞不死,契約不廢。
而此刻,粘杆殿內,鬆赫圖正緩緩展開一封密奏,朱砂批注力透紙背:
【癸亥舊案,宜速了。青鸞既出,舊契當焚。淩氏血脈,留一即可。】
他擱下朱筆,端起茶盞,吹開浮沫,目光掠過窗外漸沉的天色。
簷角鐵馬叮咚作響,像極了二十年前,淩府祠堂裡,那柄斷劍墜地之聲。
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