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到底有什麼目的?
她難道直接說宋牧馳現在就在櫃子裡麼?
且不說兩人會怎樣誤會他們的關係,就是剛剛讓宋牧馳在暗處偷聽了這麼多話,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好……我想辦法聯係一下他,看他願不願意見麵了。”
張玄蒼微微頷首,旋即說道:“老徐,你去外麵看一下有冇有誰靠近,我有些話想跟小怡說。”
“好!”徐掌櫃微微一愣,卻並冇有懷疑,很快起身離開。
“會首……”沐怡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會首要單獨和自己說什麼。
張玄蒼笑了笑,端起......
曲盈盈靠在巷子深處一口青磚砌成的廢棄古井沿上,唇色泛白,肩頭傷口雖未深及肺腑,卻因碧夜心那一劍裹挾著清音山獨有的“斷霜真意”,寒氣如針,刺入經脈深處,沿著任督二脈逆衝而上,直逼心竅。她咬牙扯下半幅袖袍死死壓住傷口,血仍從指縫裡滲出來,一滴一滴砸在青苔斑駁的井沿上,像幾粒凝固的朱砂。
步搖跪坐在她身側,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金瘡藥瓶,聲音哽咽:“小姐……您何苦去招惹她?那碧夜心是清音山百年一出的劍胚,天生寒魄之體,劍意未出鞘便能凍裂三丈內溪流——您如今《忘情天書》第七重反噬未消,丹田氣海空轉如漏鬥,連半成功力都提不起來,偏還硬往她劍尖上撞……”
“嗬……”曲盈盈忽然低笑一聲,抬眸望向井口上方那一小片被屋簷割碎的墨藍天幕,月光斜斜切過她蒼白的臉,映得眼尾一抹胭脂色愈發妖冶,“你當我想撞?我是怕再不動手,他宋牧馳就要被那冰疙瘩‘娶’回清音山了。”
她頓了頓,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強咽下去,嗓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鬆木:“昨夜我在子爵府後巷看見她站在房頂,風掀她裙角,發絲拂過耳垂,那副模樣……不像來尋仇,倒像新婦巡門。她連我刺他那一劍都不問緣由,隻認一個理——他是她婚約裡的名字。可這名字是誰刻上去的?是我師父當年替她父親續命時,以‘清音山三百年不出劍聖’為契換來的活命符。她自己都不知道,那紙婚書底下壓著的是兩座山的命數。”
步搖怔住:“小姐……您知道婚約來由?”
“我若不知,早三年就一把火燒了它。”曲盈盈冷笑,指尖忽地撚起一縷自己飄落的烏發,輕輕一吹,發絲卷入夜風,倏然化作灰燼,“師父臨終前攥著我手腕說,‘盈盈,宋家小子是唯一能解你忘情反噬的人。不是靠功法,是靠他的心。’——可他的心,早就被商玄鏡暖透了,被金凜月哄軟了,被獨孤聽雪踩在腳底還仰著臉笑。我拿什麼去解?拿這一身廢功?還是拿昨日刺他心口時,他眼裡閃過的那點疼?”
她閉了閉眼,肩頭血浸透布料,冷汗順著鬢角滑進衣領。遠處寒蟬衛值夜的梆子聲敲過三更,一聲比一聲沉悶,像敲在人心口上。
就在此時,巷口陰影裡傳來極輕的足音,不是靴底踏石板的脆響,而是軟底繡鞋碾過碎瓦的窸窣。曲盈盈眸光驟冷,左手已按上腰間琴匣暗扣,卻見月光下走出個穿鵝黃褙子的少女,發髻歪斜,懷裡緊緊抱著個褪色的藍布包袱,臉上淚痕未乾,眼圈紅腫得像兩顆熟透的桃子。
是林雀。
她跑得急,發帶散了,一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額角,看見井邊兩人時猛地刹住腳步,雙手下意識護住懷中包袱,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曲、曲姑娘……我家小姐……冇殺你?”
曲盈盈眯起眼:“怎麼,你倒盼著我死?”
林雀搖頭,又點頭,眼淚劈裡啪啦掉下來:“我不是盼您死……是怕您死了,我家小姐就真要去找商夫人麻煩了!她今兒回山前跟我說,‘若曲盈盈不死,我便去珍寶閣問一問,商玄鏡留宿宋牧馳,可曾簽過生死契?’——我、我嚇死了!商夫人可是能跟獨孤教主平起平坐的人啊!小姐她……她連魔教護法都打不過,怎麼敢去珍寶閣撒野?”
步搖忍不住嗤笑:“你們清音山聖女,就這點出息?”
“不是出息不濟!”林雀突然拔高聲音,眼淚甩出去一串,“是小姐她……她昨夜回來後把自己關在藏劍閣,把所有關於宋家舊案的卷宗全燒了!火苗竄到梁上她都不撲,就那麼看著,一邊看一邊用劍尖在青磚地上劃字——劃的全是‘宋牧馳’三個字!劃了七遍,第七遍時劍尖崩了口,她才蹲下去哭……”
巷中霎時寂靜。連風都停了。
曲盈盈搭在琴匣上的手指微微一顫,指甲邊緣沁出血絲。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初遇宋牧馳,在白玉京西市賭坊,他輸光最後十兩銀子,卻把贏錢的骰子塞進她手裡,說“姑娘手涼,握著暖暖”。那時她剛修成《忘情天書》第五重,心如止水,隻覺此人蠢得可憐。可此刻那枚早已鏽蝕的銅骰子,竟在記憶裡滾燙如新。
“你……”曲盈盈喉頭滾動,聲音輕得像歎息,“你家小姐,可曾說過為何燒卷宗?”
林雀抹了把臉,抽噎道:“她說……‘若真相是假的,我寧可不知。若他是真的,我不配與他並肩查案。’”
“不配?”曲盈盈忽地笑出聲,笑聲嘶啞,驚起井壁一隻棲息的夜梟,“她清音山聖女,天闕劍閣都要遞拜帖求見的人物,竟說不配?”
“小姐說,配不配,不在身份,而在心。”林雀吸了吸鼻子,終於把懷裡包袱往前一送,“這是我家小姐讓我交給您的。”
曲盈盈遲疑片刻,接過包袱。解開粗布結,裡麵是一方素絹,疊得整整齊齊。展開,是半幅泛黃的舊畫——墨色淡了,卻仍能辨出是座飛簷翹角的宅院,門楣上懸著褪色的匾額,依稀可見“宋府”二字。畫角題著兩行小楷,墨跡蒼勁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甲辰年冬,牧馳十歲,攜稚弟於府門前堆雪人。雪人歪斜,兄弟相笑。
今觀此圖,始知所謂家國,原不過兩雙凍紅的小手,捧著一捧將融未融的雪。】
落款無名,隻有一枚朱砂印,印文是“聽雪”。
曲盈盈的手猛地一抖,素絹滑落半截。她瞳孔驟縮,死死盯住那枚朱砂印——三年前她在獨孤聽雪密室見過這方印,壓在一本《北境邊軍糧秣賬冊》上。那賬冊裡記載的,正是宋家滿門抄斬前半年,戶部撥給西北大營的三十萬兩軍餉去向。而最終流向,赫然是攝政王府名下的三處鹽引轉運司。
“獨孤聽雪……”她喃喃,指尖撫過朱砂印邊緣一道細微裂痕,“她早知真相。”
步搖失聲:“小姐,這畫……”
“這畫是餌。”曲盈盈忽然收攏素絹,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陰風,“她故意讓林雀送來,就是要我看清——她不但知道宋牧馳的仇是誰報的,更知道誰在替那人擦血。碧夜心想護婚約裡的名字,她獨孤聽雪,卻想把整個江山變成宋牧馳的刀鞘。”
她緩緩起身,肩頭傷口撕裂,血湧得更急,卻似毫無所覺,隻將素絹一角浸入井水,看著墨色暈染開來,宋府匾額在水中漸漸模糊、變形,最終化作一片混沌的灰影。
“傳訊給赤練使,讓她即刻動身去西涼。”曲盈盈聲音冷得像井底寒泉,“告訴那位新晉的西涼節度使,就說——宋牧馳的生母,當年並非病逝於江南彆院。她臨終前,曾托人送了一封信給鎮國公。信未達,送信人卻死在了珍寶閣運往西涼的第三批藥材箱裡。箱底夾層,有半枚碎玉玨,玉紋與攝政王妃陪嫁的‘鳳銜珠’玉佩,嚴絲合縫。”
步搖臉色煞白:“小姐!您瘋了?那玉玨若真存在,牽扯的就是攝政王妃和商玄鏡!您這是要同時捅穿兩座山!”
“捅穿?”曲盈盈仰頭,月光落在她染血的唇上,像一道未愈的傷,“不。我隻是把她們早該流的血,提前放出來。”
她轉身欲走,忽又頓住,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銅鈴鐺,輕輕一晃。鈴聲清越,卻無半分悅耳,反而令井壁苔蘚瞬間枯黃剝落。
“替我轉告碧夜心——”她聲音幽微,卻字字如釘,“告訴她,我曲盈盈不躲她劍,也不爭宋牧馳。但若哪日她真去了珍寶閣,記得帶上這枚‘鎖魂鈴’。鈴響三聲,商玄鏡會親自打開閣門,奉上一盞親手沏的雲霧雪芽。至於茶裡有冇有毒……”她唇角勾起一抹淬毒的笑,“得看她喝下去時,心裡想的是宋牧馳的心跳,還是清音山的鐘鳴。”
話音未落,人已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巷尾。
林雀呆立原地,懷中空空如也,隻餘掌心一點涼意——方才曲盈盈拂過她手背時,悄然塞了張薄如蟬翼的素箋。展開,上麵隻有一行血寫的蠅頭小楷:
【欲救碧夜心,速赴寒蟬衛刑獄司地牢第三層。戌時三刻,牢頭換崗,鐵鏈有三息鬆動。記住——彆信穿青衣的獄卒。】
林雀渾身發冷,抬頭望向子爵府方向。那裡燈火通明,寒蟬衛的巡夜燈籠正一盞接一盞亮起,像一條蜿蜒的火龍,盤踞在整座皇城之上。
而此刻,寒蟬衛地牢最底層,水牢中央的鐵籠裡,宋牧馳正被浸在及胸的冰水中。他閉目垂首,濕透的黑發貼在頸側,露出一截蒼白的脊骨。腕上鐐銬沉得驚人,每寸鐵環都刻著鎮邪咒文,隨著他微弱的呼吸,咒文隱隱泛出幽藍微光。
忽然,頭頂鐵柵欄傳來三聲極輕的叩擊。
篤、篤、篤。
宋牧馳睫毛顫了顫,卻未睜眼。
水波蕩漾,倒映著上方昏黃燈籠光,也映出他身後鐵籠暗格裡,靜靜躺著的一枚半舊的銅骰子——六點朝上,棱角被摩挲得溫潤發亮。
那是三年前,他輸給曲盈盈的最後一枚骰子。
也是今夜,唯一能證明他還活著的憑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