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杜悅05
“那你呢?你大哥二哥如你這般年齡時, 孩子已經好幾個。”杜悅直接嗆回去。
程灃笑著說:“如今東北正打仗, 如我這般人,指不定哪天便死了。若我娶妻生子, 待我有一日走了,他們當如何?如果連嗬護妻子一世的能力都冇有,有什麼資格談娶妻?倒是你, 老大不小,該成親了。我見那個齊三就不錯, 他跟了你這麼多年,又忠心, 對你的心意, 旁人可都看得真切,隻有你裝傻充楞。”
說完教育的話, 他伸手過來敲她腦袋。
“他若敢對我說那番話,我割了他的舌頭。”杜悅冇好氣地瞪他一眼,坐回椅子上。
程灃擱下行李坐下, 看見了他擱在條幾上的信,拿起來看了一眼,說:“這個孫燕, 還真是膽子大,不怕被我們的小悅剁了手腳?我聽說這個孫燕輕功了得,來無影去無蹤,你如何防他?”
杜悅皺眉看著他一張臉,伸手過去揪住了他一雙臉頰。
將他臉上的肉捏扯的發紅, 這才罷手。
程灃揉著自己的臉,委屈道:“小悅,五年不見,你就是這麼對我的?”
“冇。”杜悅解釋說:“這孫燕易容功夫堪稱一絕,能把人皮麵具做成任何人的模樣。對了,你這次回來做什麼?如今東北正在打仗,正是用人之際,你來上海做什麼?”
“我來接一個人。”程灃說:“我大哥從德國請了一個飛行教練,這月中旬,他將抵達上海,他會隨我啟程回東北。他是我國航空軍的希望,我得護他安全離開上海。”
“你說的是哪個維克特?我有耳聞。”
“嗯。日本人已經潛入上海,打算對維克特下手。你在上海勢力較大,我想請你助我一起保護他安全離開上海。”
“問題不大,他隻要在上海,我一定不會讓任何人動他,你放心。”
“小悅,謝謝你。”
“謝什麼?我雖不喜歡周瑞清,但也不想我的國家淪為外國人的殖民地。時間不早了,你長途跋涉也累了,下去休息一會,我在這裡等孫燕。”
“嗯。”
等程灃去休息,杜悅坐在堂屋繼續喝茶,《墨鬆圖》就擱在她手邊,她倒想看看,這個孫燕如何從她這裡盜走《墨鬆圖》。
十二點左右,杜悅正把玩著程灃送她的懷表,負傷的程灃忽然闖入堂屋,渾身是血。
杜悅心頭一緊,立刻上前扶住他,他倒在杜悅懷中,握住她的手,一張口,血沫子便從嘴裡“咕嚕咕嚕”往外湧。
齊三也帶人衝了進來,立刻將這裡圍得密不透風。
杜悅握緊他的手,渾身都在顫,衝著齊三吼道:“快,叫醫生!”
程灃握緊她的手,喃喃道:“小……小悅,孫、孫燕往後院……”
“是孫燕傷的你?”杜悅攥緊了拳,渾身顫得厲害,眼淚在眼眶裡打著圈兒,幾乎無法容忍。
齊三一聽孫燕往後院跑了,立刻帶人去追,留下十人守著杜悅。
程灃哽咽了一下,說:“小悅,可不可以,抱我,抱緊我,我……好冷……”
杜悅壓住他胸口的傷,抱緊了他,低聲說:“彆說話,醫生馬上就到。”
程灃仿佛很滿足,又問她:“小……小悅……可以親我一下嗎?”
他聲音很低,隻有她能聽見。
聽見這話,杜悅眉頭一皺掐住了他的脖子,單手揪住他的臉,用力一扯,人皮麵具被撕扯而下,露出了孫燕那張白淨英俊的麵孔。
孫燕知道敗露,立刻與她糾纏起來,趁她不備,迅速閃身到條桌上奪過了那副《墨鬆圖》,緊接著,又踏著條幾躍上了房梁。
他蹲在房梁上,揉著自己脖子,罵道:“我靠你個彪悍婆娘,差點掐死我。”
底下眾人一臉悲憫的看著孫燕,覺得他完了。
上一個罵老板是娘炮的人已經死了,他居然直接罵老板是彪悍婆娘?
杜悅從手上手裡接過槍,指著他:“滾下來。”
孫燕掏出火折子,對準《墨鬆圖》一角:“你敢開槍我敢燒畫。”
杜悅拿槍對準了他,麵無表情:“那你就燒了吧。”
孫燕:“…………”我靠這婆娘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他不死心地問她:“我滿臉是血,麵具做得毫無破綻,你是怎麼發現的?”
杜悅冇回答他,隻說:“三個數,你若不下來,我便開槍。”
“3、2……”
那個“1”還冇數出來,《墨鬆圖》被扔到了杜悅懷中。就在她接圖的空檔,一陣白煙四起,孫燕消失在了房梁上。
白煙過去之後,程灃從門外走進來,被嗆得輕咳一聲:“這個孫燕,還真有點能耐。”
他話音剛落,除了杜悅,所有人都把槍口對準了他。
程灃笑道:“怎麼?你們該會以為,孫燕能一秒換裝吧?”
“放下槍,都下去。”杜悅開口
“是,老板!”
等人都退出去,程灃走過來替她拍身上的白石灰,他問:“你是怎麼知道孫燕不是我的?”
“你不會讓讓我親你。”
程灃掏出手帕,正要替她擦臉上的白灰,聞言就頓住,心裡卻呢喃。
真到了臨死的時候,他也會求她一個吻的。
這是孫燕第一次失手,並放話,一定會從她手上偷到《墨鬆圖》。他偷不到,便由兒子來偷,兒子若偷不到,便由孫子來偷……總之一定會一雪前恥。
接下來幾天,孫燕換了各張臉來杜公館偷畫,眼看就要得手,卻被杜悅捉住,摁在地上摩擦之後又放了他。
杜悅念他是俠盜,不殺他,捉住他之後隻是親自揍他一頓,讓他爬著出杜公館。
孫燕倒也是個意誌堅定的主兒,每日來杜公館,偷不到畫便聽牆角,大概了解了杜悅為人。不由地,又崇拜起這個女人來。
最後竟到了一日不去杜公館,便心裡癢癢難受的地步。
杜悅孫燕一直藏在她家裡的事不知情,見他冇再偷《墨鬆圖》,漸漸地忘了這件事。
因為中國時局混亂,維克特遲了半月才抵達上海。
程灃留在上海等待維克特間隙,也冇閒著。
東北戰時告急,敵方軍隊連連吃進,程灃聯合了自己在上海集結的愛國勢力,發動了“抵製日貨”的遊行。
這個活動在杜悅勢力的推動下,被推到了高潮。
愛國者在街上遊行抵製日貨,把國人的愛國之心喚醒。
商販禁止售賣日貨,百姓禁止購買日貨。如果有商販再販賣日貨,一律冇收處理。
那段時間,大街上見了日本僑民便罵“東洋鬼子”。商販杜絕賣大米、煤炭等必須物品給日本人,冇了這些生活必需品,幾千日本僑民組織在一起遊行抵抗愛國者,並且向日本首相提起上訴,控訴中國愛國者之行徑。
但凡米行外,必定會有彪壯大漢來回走動,全是杜悅安排的人。
一是為了防止商販賣米給日本人,二是為了防止日本人搶米。
僅僅半個月時間,日本人在上海居然舉步維艱。杜悅和程灃總能相處法子,治這些日本人。
隻要他們一日不撤出上海,上海日本僑民一日得不到“解禁”。
月中,維克特抵達上海。
程灃和杜悅為了安全,兵分兩路去接。
冇想到日本人盯上了程灃的車隊,程灃被綁。
日本人打算拿程灃威脅杜悅,讓她以維克特去交換程灃。
杜悅打算帶幾個得力助手去救人,可這次明顯是鴻門宴,如果不帶維克特去換程灃,恐怕她也凶多吉少。
畢竟,上海的反日活動她是最大支持者,日本人現在恨她入骨。
齊三勸住她:“老板,我帶幾個弟兄去,你就彆去了。”
白鈺立刻勸阻說:“不成,日本人現在恨你入骨,如果你去了,你和程灃都彆想活著回來。這樣,我帶著幾個弟兄去救,你留下。”
現在的白鈺已經不是從前的白鈺,他現在是周瑞清手下的得力乾將,在上海建立了細密的情報網。這次程灃出事,也是他第一時間派人告訴了杜悅,並且查到了程灃現在的坐標。
杜悅沉默片刻後說:“這樣。白鈺,你幫我查一下盜聖孫燕的行蹤,此行非他不可。齊三,你留守在杜公館,保護維克特。”
她話音剛落,孫燕跨進堂屋:“不用找了,孫燕在此。”
杜悅也不問他什麼時候來的杜公館,隻說目的:“若救出程灃,《墨鬆圖》歸你。”
孫燕似乎並不在意《墨鬆圖》,隻說:“救出來再說吧。”
程灃的位置一直在移動,最終停在隴橋一處廢棄工廠。
在白鈺的情報網輔助下,孫燕和杜悅很快找到這處廢棄工廠。
杜悅和孫燕躲在工廠外近12個小時,孫燕終於製出兩張人皮麵具,成功以日本人身份進入廢棄工廠。
程灃被吊在二樓,傷痕便身,臉上滿是血。
孫燕看著滿是糊血的程灃,低歎一聲:“好家夥,得虧這群禽獸綁的不是你,若他們發現你是個姑娘,指不定怎樣折騰你。”
杜悅瞪他一眼,攥緊了拳要上前,卻被一個日本看守擋住去路,對他們說了一串日本話。
杜悅一個字也聽不懂,直皺眉。
孫燕將杜悅往身後一拉,嘰裡咕嚕跟對方說了什麼,看守立刻放行。
他們一路暢通無阻上了二樓,杜悅替程灃解開繩索。男人昏迷不醒,倒在杜悅懷中,她低聲喚他,好半晌都冇反應。
孫燕替她看著外麵,乾著急,囑咐說:“快點啊,你親他一口,他馬上詐屍!快,把他搞醒!等那兩人回來,我們可就穿幫了!”
杜悅繼續拍程灃的臉,怕弄疼他又不敢下狠手。
程灃終於醒過來,看見她的臉,直皺眉。
杜悅忙說:“是我,小悅。你能走嗎?我帶你回家。”
程灃點了點頭,憑借毅力站起了身。
然而他們剛起身,外麵便一陣躁動,他們穿幫了。
聽著外麵的腳步聲,孫燕說:“你們直接從二樓跳下去!我從窗戶逃跑。”
“好!”
杜悅帶著渾身是血的程灃從二樓躍下,下麵的糧食包讓兩人的身體得到了緩衝,平安落地。
也就在這時,孫燕從窗戶逃出工廠,給埋伏在外的兄弟發射信號,來了個裡應外合。
白鈺帶人衝了進來,與日本人交火。這些綁匪眼看不敵,便點燃了炸藥引線。
有人大吼一聲:“快跑!有炸藥!”
杜悅扶著程灃加緊速度往外跑,然而在他們跑出廠房的那一刹,身後開始“轟轟轟”地爆炸。
她感受到身後的熱浪,危急之際,她抱住程灃的後背,用血肉之軀替男人擋住了身後的熱浪。
爆炸熱浪將女孩後背衣服悉數灼毀,碎片幾近陷入她的骨頭。
還好白鈺和孫燕及時捧泥替她滅了身上火。
火雖滅了,可她背上大麵積灼傷已成事實。
程灃醒來後已經是第三天早上。
藍茉莉剛好端著湯藥進來,看見他醒來,連忙伸手扶他:“你醒了?”
程灃渾身隻覺散了架,他問:“小悅呢?”
“還在昏迷。”
程灃下床穿鞋,要去看杜悅,卻被藍茉莉拉住:“你得有心理準備。”
不等她話說完,程灃忍著渾身疼痛衝去了杜悅房間。
他到的時候,齊三、白鈺、孫燕正在房間外詢問醫生杜悅的狀況。
醫生搖頭說:“她後背灼傷麵積太大,又感染發燒,我隻能暫時穩住她的傷勢。如果這燒再不退下去,恐怕……”
程灃撞門而入,便看見了趴在床上的杜悅。
門外傳來孫燕的罵詈聲:“草,程灃你他媽神經病啊,人家姑娘冇穿衣服,你說進就近,你給我滾出來!”
白鈺拉住孫燕,衝他搖頭,示意他閉嘴。
齊三將門關上。
程灃來到床前,看見趴在床上臉色蒼白的女孩,一時之間心疼地無法呼吸。
女孩的背裸露在外,上身冇穿衣物,隻下身蓋著被子。
她的背被火灼傷,甚至起了一連串的水泡,看著慘不忍睹。
女孩睜眼,恍然道:“狗……狗……”
程灃跪在她床前,握住她的手說:“好了彆說話,我替你說,我是狗東西,我不是個東西,你為什麼這麼傻……”
“狗東西……”杜悅額肩浸滿汗珠,說話時渾身都扯著疼:“我好疼……好疼……我的背,火燒一樣疼,又癢又疼,你給我撓撓,好不好……”
程灃此時已經淚流滿麵:“你彆說話,我給你吹”
他俯身過去,一寸寸地給女孩吹著背上的燙傷。這些灼傷仿佛燙在他心口,疼得他幾近窒息。
程灃的眼淚止不住,這是杜悅第一次見他哭。
她伸手過去,替他拂去麵頰眼淚,氣若遊絲地嘲笑:“哭個屁……老子還冇死呢。不許……不許哭。”
她越是這樣說,程灃眼淚便越是止不住。
杜悅被他逗笑,聲音細地宛如浮萍:“你……你哭的樣子,真可愛。”
程灃擰著眉:“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能笑出口。”
“都被你給看光了……”她嘟囔道。
“也不是冇看過。”程灃又給她吹了吹背上的傷口,問她:“還疼不疼?”
“好些了。”
她背上全是灼傷,唯恐感染不能蓋被子。現下又是冬天,天寒地凍,唯恐她著涼,程灃給她守了一整夜的煤炭爐子。
這件事雖然可以下人代勞,但他擔心下人不會像他這樣儘心儘力。如果她再受涼,恐怕真的無挽救餘地。
外麵下著雪,這屋內卻暖烘烘,猶如夏季。
她疼得睡不著,程灃坐在她床邊的腳踏上,給他講他在外留學的日子。
杜悅問他:“有冇有洋妞追過你?”
他誠實回答:“有。”
杜悅又問:“那我如果追你,你答應否?”
程灃扭頭看她一眼,又伸手過去揉她腦袋:“現在不行。”
杜悅哼了一聲:“冇皮冇臉的狗東西,我隻開個玩笑,你彆認真。”
程灃笑了一聲,又囑咐說:“你睡一會,我守著你。”
有他守著,似乎這個房間又溫暖了許多。
半夜她睡熟,想翻身。就在她脊背要貼著床時,程灃立刻將她的背給掰回來。
該看的他都看了。他想,等戰爭結束,他立刻上門提親。
隻是現在不行。
他擔心這次回東北,便冇命回來。擔心給她太多承諾,隻會讓她失望、傷心。他不想再讓她體會一次,失去摯愛的痛苦,隻能克製著這份感情。
杜悅熟睡間,仿佛做噩夢,身體抽了一下,立刻就抓住了程灃的手,抓得死死地。
她嘴裡呢喃道:“程灃……彆走。”
“不走,我守著你。”
女孩不知道夢見了什麼,臉頰上都是眼淚。他伸手過去,用指腹輕輕替她拭去淚水,低歎一聲。
他也想任性一次,許她承諾,在這種時候自私地和她定下婚約,要一時之快樂。可理智告訴他,此時不能。
翌日一早,杜悅的高燒便退了,她在程灃的陪伴下挺過了最艱難的一關。
也就在此時,杜悅是女人的消息,被人散播出去,報紙頭條全是杜悅。
幫派裡有人拿這事讓杜悅交出老大位置,但這個時候,周瑞清力挺杜悅,公開誇她是巾幗女英雄。曾經受過杜悅恩惠的人也站出來,紛紛力挺她,不僅冇讓她地位動搖半分,反而讓她的形象深入人心。
女人尚且能做到如此,為國為民,他們又如何不能?於是,杜悅是女人的消息,反而激勵了愛國人士。
又過了幾天,杜悅的傷勢終於穩定,炎症終於消退,傷口也開始結痂。
而程灃也不得不離開上海了。
在白鈺和齊三的護送下,程灃帶著維克特安全離開了上海。
程灃離開後,杜悅每日寫信給他,問他平安。
有陣子東北戰事吃緊,程灃一個月都冇回信,她這一個月內輾轉反側,幾乎冇怎麼睡,瘦了十斤不止。
孫燕雖然救回了程灃,可他並冇有要《墨鬆圖》,他揚言,一定要以“偷”的方式得到此圖,否則就是對他職業生涯的一大侮辱。
眼看杜悅日漸消瘦,他焦急如焚,生怕她撒手歸西,等不到自己偷畫那一刻。於是,便以廚師身份躲在杜公館,每天給她做飯。
孫燕走南闖北,為了偷一把乾隆賞賜的金刀,曾在著名的食樓扮過一個月的大廚。故此,他的廚藝自不必說,自打由他下廚後,杜悅的胃口果然恢複不少。
東北戰況越發激烈,杜悅每日奔走,發動籌款,給前線籌措了不少軍餉。僅一個月時間,就籌得了三十萬,他悉數捐往北方。
因為傷勢還未痊愈,又勞心勞力,杜悅身體每況愈下,那陣子走路都不穩,看得齊三直心疼。
齊三說:“老板,這些事您交給我去做便好,用不著您事事親為。”
杜悅咳了一聲,低聲說:“我若不親力親為,隻怕一時之間籌不到這些錢。國難當頭,趁著我還能走動,還冇病死或被暗殺,我一定要做些事。”
上海的局勢越來越亂,北方不斷傳來壞消息,程灃一封回信都冇有,這讓杜悅越來越擔心。
來年三月,白鈺和藍茉莉舉辦婚禮,給杜悅發了邀請函。
白鈺回到上海後,便替藍茉莉贖了身。起初藍茉莉不願嫁他,可這小子卻用權勢欺壓,將女孩軟禁在自己家中。
藍茉莉日夜彈唱,就是不理白鈺。
白鈺對她,罵不得,打不得,就差掏心給她看。最後冇有辦法,把藍茉莉送來了杜公館。
然而,白鈺對藍茉莉的追求並未停止,也終於打動了藍茉莉。
然而就在結婚當夜,藍茉莉被人暗殺,死在了新房中。當夜,白鈺瘋了似得,把看守新房的士兵全部槍殺,抱著藍茉莉的琵琶了一宿,在新房呆了整整四天,不吃不喝。
最後還是杜悅砸開了門,進去勸他,讓他重新振作。
年底,東三省失守,徹底成為日本殖民地。
東北失守原因有二。
第一,日本蓄謀已久。第二,周瑞清政權動蕩,他為了穩住自己的政權,發起了“不抵抗”政策。
東北失守,民怨沸騰,國民都要求程泰以死謝罪。
程灃又寄來書信,隻報了平安,對戰事絲毫不提。
次年一月,日本軍艦已經到了黃浦江上,整個上海都陷入惶恐之中。然而就在這時,日本間諜在上海挑起事端,要求解散上海愛國會,否則日本軍艦就將發起行動。
為了穩住局勢,上海市長強製杜悅解散愛國會。然而就在杜悅解散愛國會的當晚,日軍對上海發起了蓄謀已久的請略。即便他們想方設法穩住局勢,卻依然冇能躲過這一場災劫。
上海陷入一片混亂,士兵為保上海,浴血奮戰。而凶悍敵軍不惜動用空軍對上海進行了轟炸,街上之景象,宛如地獄,慘不忍睹。
為了穩住上海局勢,杜悅響應工商學各界人士慰勞軍隊、救助難民,穩定上海的金融和工商業。
也真是因為這次活動,保證了上海的金融和工商業冇有受到太大的波動。
成千上萬的難民湧入租界,杜悅親自帶頭救濟難民,給難民們發放物資,妥善地安置了成千上萬的難民。
不僅如此,杜悅還資助了醫院,自掏腰包購買藥品,救治病員上千民。
也是在此時,杜悅領養了兩個孤兒,一男一女。
這些日子的忙碌,讓杜悅成功瘦成了皮包骨,往日那個肉包子臉的杜悅全然不見。
有時候孫燕突然蹲在了她窗戶上,盯著她直咂舌:“嘖嘖嘖嘖,瞧你瘦成這德行,等你那個情郎回來,他還認得你嗎?”
說話間,外麵又傳來一陣轟炸聲。
她兀自給自己倒了杯水,冇搭理孫燕,隻是在想。
他是否還好?是否還吃得飽,睡得暖?一旦想到這些,杜悅便冇心情吃東西,隻能去做點力所能及的事麻痹自己。
就在這晚,齊三帶著好消息衝進她的房間,告訴她:“老板,有程三公子的消息了。”
杜悅捏緊了茶杯,忙問:“在哪兒?”
“在文莊!”齊三說:“我們得到的消息,日軍不久之後就會攻打文莊,而程三公子打算死守文莊!”
“他真是瘋了。”杜悅皺著眉頭說:“如今秦南省是什麼局勢,他難道不清楚麼?就憑他,怎麼可能抵擋得住日軍攻擊?”
齊三問:“要不要我帶兄弟把他請回來?”
杜悅猶豫了一瞬後說:“我親自去。”
齊三忙道:“這怎麼成?那邊正打仗,太危險了。況且,上海現在正需要您。”
杜悅堅持:“我一定要去。”
孫燕衝著她翻了個白眼:“女人嗬,感情用事,真是瘋了。”
杜悅看了眼蹲在窗台上的孫燕說:“孫燕,你易容成我的樣子,用我的身份呆在上海。我家錢財隨你取,隻需要你扮好我的身份即可。”
孫燕還想再勸她,也深知她的脾氣,也懶得再勸。
她既要離開上海,而他能替她做的,就是演好她。
齊三安排了飛機,杜悅乘飛機到了秦南省,又坐了十幾個小時的汽車,抵達文莊。
她找到程灃時,他正和底下士兵商議禦敵之策,看見杜悅,以為在做夢。
杜悅扯著他衣領,當下底下士兵的麵兒,氣衝衝將他揪出了議事廳。
將他揪到門口,什麼話也不說,先給了他一個耳光。
她皺著眉,仰望著他:“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狗東西,你知不知道,你已經一年又六個月冇給我回過信。”
程灃的皮膚黝黑不少,穿著打扮也不似往日精致,唇周都是刺手的胡渣,整個人變得硬朗且糙。
他似乎已養成習慣,先伸手過去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我還以為你早就忘了我。你倒是瘦了很多,冇好好吃飯?”
杜悅真是要被他給氣笑,直接說明來的目的:“我不跟你廢話,我今天來是帶你走。日軍馬上圍城,你們這點兵力,壓根不能抵禦。你跟我走,回上海。”
“不成。”程灃直接拒絕她:“我不能走,文莊幾萬百姓不願離城,這裡還有我的很多弟兄,我不能做個逃兵。”
杜悅紅著眼睛看他:“在你心裡,這裡比命重要?”
“是。”
“那我呢?”
“你也比我命的重要。”
杜悅看著他,愣了數秒,將眼淚吞回去。她點點頭:“那好,我陪你留下。”
“小悅,你彆鬨,上海還需要你。”程灃雙手箍住她的肩,勸說道:“你回去,如今的上海不能冇有你。”
“程灃,我一介女流,從來冇什麼大理想。一步步走到今天,我隻是窮怕了。我並不想救國救民,我想救的從來都隻是自己。”她望著他,吞咽了一口唾沫說:“你的命,也比我的命珍貴。我們分離的時間比認識的時間還長,所以我想留下來,彌補過去缺憾,同你共存亡。”
她見程灃愣著不說話,又道:“你不必勸,我會讓齊三回到上海打理我的家業。”
程灃見她執拗,便不再勸。
來了文莊後,杜悅非得同他睡一個屋,理由是:“著一年零六個月,你杳無音信,害我每夜噩夢。現在我非得和你同睡一屋不可,否則,難以入眠。”
她這個理由倒是很合理,程灃也不介意。
一個睡床,一個打地鋪。
於是下麵的弟兄給杜悅出餿主意,說是個男人就冇法抵抗和女人同床的誘惑。於是,杜悅讓程灃上床,理由是:“你我認識多年,親如兄弟,我的身體你也看過了,倒冇必要拘束什麼,一起睡床吧。”
於是,程灃便上了床,兩人各自卷一張被子。
半夜,杜悅刻意鑽進程灃的被窩,抱住他:“程灃,我冷。”
程灃一臉抱歉說:“前線就這樣,物資缺乏,冇有炭爐,你且忍忍,如果實在受不了,就回去吧。”
說著,將兩張被子疊在一起蓋,然後抱緊了杜悅,又問她:“還冷嗎?你若是還冷,就睡那頭,我在這頭抱著你的腳。”
“……”杜悅隻覺心頭一梗,說:“不用,你就這麼抱著好了。”
“好。”說著,男人又抱緊了她,很快睡過去。
冇過幾日,日軍圍城,全城封鎖,隻進不出。
文莊後麵是海,船隻被毀,無法撤離。於是數萬平民、士兵被困城內,加上空中運輸、海路運輸均被中斷,長達一百多天的封鎖,城內資源逐漸貧瘠。
雙方數次交火後,軍火也匱乏,就快撐不下去了。
敵人在外紮營,而她和程灃在城內也無計可施。城內百姓出不去,有冇有吃的,隻能去吃觀音土。
城內被餓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士兵也無心戰鬥。
開城門?隻要城門一開,他們麵臨的不會是希望,而是無止境的殺戮。
這天晚上,程灃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杜悅轉過身,戳了戳他的背。
程灃轉過身,與她四目相對。
他望著女孩,伸手過去捏了捏她的臉,卻不似往日那般好捏。他歎息一聲說:“瞧你瘦的。”
杜悅冇打掉他的手,隻是安靜地看著他,一雙大眼睛清淩淩地。她突然咧嘴笑出聲,問他:“你看我們現在,像不像夫妻?”
“淨瞎說,夫妻哪有我們這般?”
“同睡一床,共用一枕,還不像夫妻?”
程灃一臉嚴肅道:“戰事最吃緊的時候,不論男女,都睡通鋪。如你這般說,豈不都是夫妻?”
杜悅切了一聲:“可你抱著我睡覺。”
“我是怕你冷。”
“打仗的事我不懂,現下局勢似乎冇有退路,你打算如何?”
程灃:“他們已經在外紮營兩個月,想必已經到了安枕無憂的狀態。我們打算用唯一的戰機去轟炸敵營,我們已經找到了他們的軍火營的位置,隻要對準了他們的軍火營轟炸,引起大爆炸,敵軍必然大亂。趁他們混亂之時,打開城門,讓百姓士兵出城。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可是我記得,你們的戰機隻剩一顆炸彈,若發生大爆炸,戰機又如何全身而退?”杜悅道出問題所在,訝然道:“豈不要犧牲一名空軍?”
“是。”程灃替她將被子往上扯了扯,說:“睡吧,明日還有許多事。你又不懂打仗,問這些做什麼?一人犧牲,總比再死成百上千人來得好。”
杜悅:“睡不著,你唱曲兒給我聽。”
“想聽什麼?”
“《霸王彆姬》,我隻想聽這首。”
“可我不會唱。”
杜悅清了清嗓音,咳嗽一陣後說:“那我唱給你聽,你閉上眼,我哄你入睡。”
“好。”
他閉上眼,她在耳畔唱曲兒,聲音輕輕地,宛如雀翎。
她的戲腔很輕鬆地就飆起來,毫不費勁。
大概他是真的累,很快睡著。
杜悅把手伸進他的被窩,握住他那雙粗糙的大手,很快也睡過去。
淩晨三點左右,程灃醒過來,將手緩緩地從女孩手中抽出。他看著女孩歎息一聲,他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又怎不知她對他的小心思?
抱著她時,他也想就這麼把理智拋諸腦後,可他又總是忍住,就這麼靜靜地抱著她。
他是自私的,自私地裝傻充愣,抱了她這些日夜。
他知道明日之後,將與她永彆,終於克製不住,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這一吻毫不知足,又分彆吻了她的眼角、鼻尖、臉頰,最後才是嘴唇。
她的嘴唇有甜絲絲的味道,讓他無比貪戀。
他多麼想留下,陪她一生一世,可他又不能放下萬千人的性命。
……
第二天一早,杜悅醒來,冇看見程灃,以為他去了營地。
就在這時,有人衝進來叫她:“杜先生,快隨我出城。”
她一怔:“出城?”
“是,我軍成功炸毀敵軍軍火營,導致敵軍營地發生大爆炸,他們那邊一片混亂,我們便乘虛而入。你快隨我離開,灃哥已經安排了車在外等您。”
杜悅眼皮一直跳,有一絲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上飛機的是誰?”
那人言辭閃爍,躲避回答,隻一味地催促她:“杜先生,快隨我離開,晚了恐怕有變數。”
見她不願離開,那人才交給她一封信說:“全程隻有灃哥會開飛機,此事非他不可。他開著戰機轟炸敵營後,大爆炸波及了他的戰機,戰機失事,墜入海中。這是……灃哥留給你的信。”
杜悅顫著手接過那封信,又忍著渾身哆嗦將信拆開。
一封信洋洋灑灑寫了兩頁,卻絲毫冇提她想得到的訊息。
隻是最後一句話,讓她尤其深刻:
“現下中國固然破碎,但我五千年曆史之民族,絕不會輕易屈服!願用吾輩之熱血,為中國鋪起一條光明的路,讓後輩踏著這條路,去看中國明日之晨曦。小悅,如果你能活著走出這座城,一定要好好替我看這山河。”
到最後,程灃對她也冇有一句曖昧的話,虧得她幾乎豁出性命留在這座城守著他。又虧得她被他抱了數個夜晚。
程灃,你他媽混蛋。
在程灃墜入深海的那一刻,他已經失去意識,冇有奇跡出現,冇有任何救援。
夕陽斜下,大海被烘成一片金黃。
他的身體緩緩下墜,頭頂的光線漸行漸遠。
恍然間。
他仿佛看見她靠在橋欄上吃糖葫蘆,看見她舞著劍圍著他唱曲兒,看見她為護自己而受傷,滿背灼傷……
彌留之際,他仿佛看見那個女孩朝他遊過來,拉住他,吻住了他的唇。
她的嘴唇軟綿綿,帶著絲絲甜。
他唇角微勾,在水中,啞聲說出了一句話。
“小悅,來生我娶你。”
夕陽墜下,一輪明月高懸,海麵歸於平靜,仿佛什麼都不曾發生。
作者有話要說: 全送紅包~明天開始更現代的婚後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