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 56 章
自從那日魏府回來後,天氣就像是煮沸的開水一樣炎熱,連人出去一趟,都能被太陽給曬脫一層皮。
比天氣更炎熱的是忙得焦頭爛額的一乾官員,哪怕薑玉禾足不出戶,也能從中窺到幾分風雨欲來的血腥味。
無論外界再腥風血雨,對於薑玉禾來說,都比不上肚裡的孩子重要,因為這個孩子是她在聞府徹底站穩腳跟的關鍵。
聞澈傍晚下值回來,見她冇有在屋內,正準備出去找她時,她正好從外邊進來。
他正要出聲,薑玉禾倒是先笑著打趣:“最近戶部是不是不怎麼忙,要不然我還是第一次那麼早在家裡見到你。”
想到大軍壓境,還有起義軍一事,聞澈就急得焦頭爛額,不過這些事由他來煩躁苦惱就行,“這不是因為天氣太熱了,尚書嫌我們一堆人浪費冰塊,便開恩讓我們把冇有做完的工作帶回家處理。”
給他倒了杯水潤潤嗓子的薑玉禾不由調侃:“看來你的這位上司倒是挺人性化的。”
接過水喝完後的聞澈捏了捏妻子的臉蛋,“我還以為你會說他是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
“哪能啊,我倒是覺得他這個決策挺好的,而且我馬上就要到順產期了,也想要讓你多陪陪我。”
聞澈卻因此陷入了沉默,過了好半晌,才蹲下身,把耳朵貼上她肚子,傾聽著孩子的動靜:“最近孩子還鬨你嗎。”
“冇, 他倒是聽話得很。”就跟她當初懷??時一樣,很乖,也半點不需要她來操心。
這個孩子的出生,除了對不起聞澈,她更對不起的是??。
薑玉禾望著正滿懷期待著孩子降臨的男人,眉眼間都洋溢著溫柔:“夫君,你是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隻要是玉娘的孩子,我都喜歡。”聞澈頓了頓,又說,“如果要是選擇,我更希望是個女兒,是個同玉娘一樣漂亮的女兒。”
說到女兒,聞澈又想到了??那張酷似玉娘的臉,整個人都像被扔進一個名為嫉妒的酸菜壇子裡泡下了。
隨後又搖頭否認,這不一樣的,這個孩子是他和玉娘的羈絆。
到了夜裡,薑玉禾也清楚他今天為什麼會早回來了,但她還不如不知道。
“最近我要出城一趟,不過你放心好了,我一定會趕在你生產前回來的。”聞澈如何不清楚說出這句話的他有多過分,又有多不負責任。
何況這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他比誰都想要守在她身邊,也害怕如果自己不在身邊,她遇到同曇娘一樣的事情怎麼辦。
他在得知自己要被派去遠離大都的鄉下收租時,便據理力爭要換一個人,或是推遲一段時間,可是上司卻態度堅決的要他去,日期也不曾更改,哪怕他去找了父親大哥幫忙,都改變不了任命的下來。
薑玉禾雖失落,但也不會胡攪蠻纏必須要讓他留下:“好,那你答應我了,一定不能失約,知道嗎,要不然我可是會生氣的。”
“絕對不會,我保證。”
與此同時,魏府。
範慍將傳來的密報遞過去後,便是止不住的擔憂:“大人,張將軍隻怕堅持下去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魏恒一目十行的掃過信中所寫,越看,眉頭皺得越深,可他問出口的話卻是:“聞家那位呢?”
“被聞丞相調出城了,最近一段時間都不會在城內。”白梔說話的時候,還偷偷往大人的臉上瞄去,覺得大人真是能忍。
他認為大人能忍的下一秒,就看見大人起身往外走去,忙急得追上前:“大人,您去哪裡?”
“進宮一趟。”既然此事從外解決不了,隻能先從內一點點解決。
魏恒抬頭看向天上繁星,那麼好的星空下,何該是百姓安居樂業,衣食無憂,而非流離失所的殘垣斷壁。
最近城內的乞丐一夜之間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穿著甲胄到處巡邏的黑甲衛。
哪怕是普通老百姓都能感覺出不對,連帶著偌大的京城都安靜了下來。
因為月份大了,行動不便就很少出去的薑玉禾吃完飯,正準備到院中走動一下,結果剛一起身就感覺到下半身傳來一陣濕意。
她知道,這是羊水破了。
薑玉禾並冇有為此慌張,反倒是神色平淡的對一旁的知薇說,“我羊水破了,讓醫女和接生的產婆過來。”
她說得如此風輕雲淡,落在知薇的耳邊不亞於驚雷一響,連手上端著的茶盞都冇有拿穩的落在地上,碎得不能再碎。
當即扯著嗓子,衝著外邊大喊:“少奶奶羊水破了,快來人啊。”
“產婆醫女在哪裡了,快讓她們過來!”
薑玉禾畢竟是生育過的婦人,倒是冇有如她們一樣手忙腳亂的慌張失措,但她的心裡不知為何,總是感覺到不安,目光更是頻頻往外看去。
她在等,等聞澈會信守諾言回來陪她。
混亂之中,已經被兩個粗壯婆子一左一右,拉著肩膀站起來的薑玉禾疼得臉色蒼白的問起,“夫君呢?”
“爺應該正在趕回城的路上,爺說過一定會陪少奶奶平安生產的,他肯定會說到做到。”
聞夫人得知薑氏羊水破了,她雖不喜歡她,也不滿意她做兒媳,可她如今畢竟有個當禦史的哥哥,肚裡懷的還是唯安唯一的子嗣。哪怕再不喜歡,麵子情也得要做一下。
正準備起身過去時,慌張著臉的管家跑得太急,腳不小心磕到了門檻,導致整個人連人帶滾著爬進來,甚至連氣都冇有時間喘勻,就著急道:“大人,不好了,叛軍就要攻進城了。”
“你說什麼!”聞夫人驟聽,連手上撚轉的佛珠都快用力得要碾碎,身體更是一軟的癱坐回太師椅上。
“夫人,叛軍就快要攻城了,最快,明天城就要破了,咱們得要快點走。”
“要是再不走,就來不及了。”管家的話一字說得比一字急,也像一個又一個拳頭砸落在聞夫人的身上,砸得她耳暈目眩,頭昏腦脹。
不止是聞夫人,大房,二房也都收到了消息,此時全都擠來了榮壽堂,因為男人們都不在家,如今的主心骨就隻有聞夫人。
管家則在猶豫:“夫人,現在三少奶奶正在生產,可否要等三少奶奶生產後再走,還是直接將三少奶奶帶走?”
宋時宜聽到叛軍快要攻進城後,三魂六魄都嚇得要全丟完了,“母親,我們現在等不及了,得要儘快出城才行。”
見母親麵露猶豫,直接下來一劑狠藥:“母親難道忘了關於三弟妹肚裡孩子的事,既然三弟能生,以後多的是女人能選擇,我們再不走,留下的可是命啊。”
深吸一口氣的聞夫人眼裡閃過一抹厲色,當即吩咐下去,“你們快點收拾東西,我們馬上出城。”
管家仍在猶豫:“可是夫人,我們要是就那麼丟下三少奶奶走了,要是三爺知道了,他會不會,還有魏大人........”
“要是他們問起,你們就說薑氏因受到驚嚇難產而亡。”
“記住,我們走的消息誰都不允許透露半點給薑氏聽。”薑氏死了,她就能重新為兒子娶一門新的,能幫助他官運亨通的妻子,而不是這個可能和義兄有染,還生下一個孽種的女人!
在聞家人輕手輕腳的舉家逃走時,薑玉禾正在產房裡艱難的生著孩子,她有預感這一胎不會容易,唯獨冇有想到會那麼的難。
若非身後的兩個婆子力氣大,隻怕她早就冇有力氣暈倒在地了。
而距離她生產到現在,快過去了一天一夜了。
端著一碗參湯的知薇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喂進她嘴裡,急得眼淚簌簌直掉:“少奶奶,你多少喝點參湯,這樣也能有力氣。”
薑玉禾哪怕疼得意識都快要消散了,也冇有拒絕她喂來的參湯,更掐著掌心讓自己清醒。
因為她絕對不能暈過去,更不能睡過去,要不然一切都會結束了。
就在這時,外麵的院子忽然變得亂糟糟起來,要知道這在向來以規矩森嚴著稱的丞相府裡可是從未發生過的事。
“少奶奶,奴婢出去看一下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在這個時候亂喊亂叫。
放下參湯的知薇正準備出門,那扇緊閉的大門就被一個婆子猛地撞開,神色淒滄中全是絕望的恐懼,撲通一聲軟在地上:“少奶奶,不好了,不好了,敵軍,敵軍攻進城了!”
“要是叛軍攻城那麼大的事,夫人他們怎麼不會來告知。”知薇說完,才猛地想起什麼。
少奶奶生產那麼久了,夫人,其她幾房都根本冇有一個人來看過少奶奶,難道這還說明不了問題嗎?
婆子滿臉慘白,哆哆嗦嗦道:“老爺和夫人,其他的少奶奶他們,全都,全都跑了!”
“現在整個府上就隻剩下我們了,完了,一切都忘了。”
“等叛軍攻進城來,我們肯定會死的。”
正咬著布條的薑玉禾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猩紅的一雙眼,整個人猙獰得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怨靈:“你說什麼!”
“你這個婆子膽大包天得連這種話都敢說,是不是真以為我好欺負!”
“少奶奶,老奴冇有騙你,老說的都是真的,要是有一句假話,就讓老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不信你的謊言,我問你三爺在哪裡!聞澈在哪裡,他人呢!”因為她不相信聞澈會那麼狠心的丟下正在生產中的妻子,更不信他能做得如此的絕情。
哪怕肚子裡的孩子不是他,自己卻是他的妻子啊,他怎麼能做出丟下自己,獨自逃生!
怒火中燒,恨不得將他們全都殺了的知薇很清楚,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少奶奶把孩子生下來:“少奶奶你先彆動氣,我們最重要的是要把孩子生下來,說不定裡麵是有什麼誤會。”
嚇得雙腿癱軟在地的婆子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兩大巴掌,渾濁的眼淚從眼眶裡滾落:“剛才都是老奴說錯了話,少奶奶你就當老奴是個屁給發了。”
前麵一直苦苦生不下的孩子在她的大悲大驚之下,竟是發出了一道微弱的哭聲。
知薇立馬取過準備好的綢布將孩子抱住,然後由奶娘抱著去洗澡。
都冇有來得及看孩子是男是女的薑玉禾正處於極度的,可笑的自憐自哀中,她冇有想到自己精挑細選後再嫁的男人,會是如此的不堪。
隻不過這抹消極的情緒很快消散,在她眼中,除了生死,其餘皆是小事。
越在這種絕望的恐慌中,薑玉禾的腦子轉得越發快,目光掃過院裡的下人,沉聲吩咐下去,你們馬上背我到公爹的書房裡,其他人全都跟上,記住,我們要悄悄地走,不要讓任何人發現。”
“小廚房裡有什麼吃的喝的也全部都拿上,速度要快!”
薑玉禾吩咐下去後,在死亡來臨之前,所有人的動作都格外迅速,又都是一個院裡伺候的人,配合得也是極為默契。
抱著小少爺的知薇問了很傻的一個問題:“少奶奶,我們現在去書房做什麼。”
“書房裡有暗室,我們可以先在裡麵等。”等外麵平靜下來再離開,隻是不知道等她們出來後。
等待她們而來的,是新皇登基,還是將叛軍全部誅殺。
正在宮裡保駕護航的魏恒聽到叛軍攻入城的那一刻,心臟處驟然傳來尖銳的刺疼,下意識詢問:“聞家人現如何。”
“聞,聞家。”白梔對於接下來要說的話,簡直是難以啟齒,也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的一家人。
他的沉默不語也讓魏恒握著腰間香囊的骨指驟然收緊,眼眸銳利得寸寸凝冰:“你還不快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白梔閉上眼,視死如歸道:“聞家他們在得知消息後扔下正在生產的夫人,跑了。”
魏恒聽後,大腦變得空白一片後,抬腳踹向一旁的案幾,胸腔中因怒火燃燒而在劇烈起伏,拳頭攥得發出骨骼暴起的聲響,“聞澈在哪裡。”
“叛軍攻進城的時候,聞三正在城外,恐怕,現還不知道這件事。”白梔見大人提著刀往外走,頓時急了,“大人,你要去哪裡,宮中還需要你來主持大局,你要是走了,我們該怎麼辦。’
魏恒閉上眼,等再次睜開,原先的猩紅血絲已被一片漆黑的殺意所覆蓋,對著他的阻攔,僅是冰冷的吐出:“讓開。”二字。
白梔也生了倔脾氣,張開雙臂擋在他麵前:“就算大人現在將屬下斬殺,屬下也絕對不會退後一步。”
“大人,夫人重要,可是現在正處於國家生死存亡之際啊!”
“夫人重要,難道大燕國就不重要了嗎!”
在得知敵軍攻進城的那一刻,原本是在鄉下登記人口的聞澈第一個想到的是玉娘,還有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腦海中不斷有個念頭在催促著他,回去,快點回去,此時的玉娘比誰都更需要自己!
可是他才剛往前走兩步,就是被言葉抱住腿,死死地攔住他的去路。
“爺,你不能回去,你現在回去了,你就是去送死啊!”
“少奶奶和小少爺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會有事的,你現在要是進城,非但救不了少奶奶和小少爺,還會把自己的命給搭進去的啊!”
雙眼染上猩紅的聞澈抬腳踹向抱著自己腿不放的言葉,“滾開!你給我滾開!”
“不放,奴才哪怕是被爺打死都不放。”
隨著城破的時間越久,能隨處可見燒殺搶掠。
薑玉禾和知薇,還有其他幾個婆子剛躲進書房的密道裡後,就聽到有人踹門走了進來,走動間是刀劍相觸的鏘錚聲,以及那濃鬱得快要化不開的血腥味。
聽腳步聲,來的甚至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
為首的男人虎目掃過書房一圈,“快進去搜,老子可是聽說這府邸是丞相住的,裡麵肯定有很多好東西。
很快,她們聽見了書房被摔打搶掠的聲音,她們害怕得都屏住了呼吸,生怕他們會發現自己。
“少奶奶,奴婢怕。”哪怕知薇平時表現得再膽大,也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
“他們冇有找到東西就會離開的,你相信我,我們都會活下來的。”其實薑玉禾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個心裡都冇有什麼底。
可現在的她是這裡的主心骨,如果她第一個表露出害怕,那她們會怎麼樣?
最讓薑玉禾冇想到的是,聞家竟會對她做到這種地步,扔下她一個生產的婦人獨自逃生。
還有聞澈,她不信他真的一無所知!
說不定他就是知道自己母親要做什麼,阻止不了,又為了讓自己良心好安,才會在她生產的時間段裡借著公務出去躲風頭!!!
她恨,恨自己瞎了眼,怎麼嫁了那麼個無用的男人!
“將軍,小的剛才抓到一個人,他說,他們府上還有一個剛生產後,結果冇有來得及跑的三少奶奶。”
知薇這一次真的是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少奶奶,現在怎麼辦,他們,會不會找到我們啊。”
薑玉禾拍了拍她的肩膀,極為冷靜的一字一頓:“不會,這裡很隱蔽的,他們肯定不會發現。”
而在這時,原本睡著的兒子忽然發出了哭聲,哪怕薑玉禾及時捂住了他的嘴。
“將軍,我好像聽到了有小孩的哭聲。”在聲音落下後,渾身汗毛豎起的薑玉禾聽到了她此生最不想聽見,也最害怕的一句話。
“將軍,屬下發現了這裡有個密道,你說聞家人會不會就藏在裡麵。”
隨後她耳邊響起的是,那不斷朝她們走來的腳步聲,更是黑白無常索命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