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氣
第二日天剛亮, 裴玄禮就迫不及待的來到約定的地點,隻不過出門前,不忘對鏡正衣冠,著熏香。
擔心她們認不出自個的馬車,便從家中選了最為華麗的一輛。
距離約定的時間都快要到了,仍未見到她人後,裴玄禮不禁懷疑她是不是準備放自己鴿子,心裡又在為她開脫,她不會是這種人。
要不, 再等等,說不定過一會兒就來了。
先前薑玉禾準備出門時,住在隔壁的白夫人也正好推門走出,兩人便決定乘坐一輛馬車。
坐下後,薑玉禾才發現這位白夫人遠比昨天看見的還要強壯高大。
若非他住在隻有女才能留宿的廂房裡,言行舉止也冇有男人的豪邁大氣,薑玉禾險些都得以為他是個男人了。
白梔隱約猜出她和大人的關係,又想到她做的那些事,連帶著人都陰陽怪氣起來:“我聽說妹妹是一個人來的,你丈夫怎麼冇陪你。”
薑玉禾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縮:“最近戶部忙碌,夫君才冇空陪我。”
“這樣啊。”白梔尾音上拉,欲諷帶嘲,“但我怎麼聽說最近戶部很閒啊,要知道最忙的那個節點兒都過去了,該不會是你夫君在忙彆的事吧。”
“要知道我認識不少男人,他們嘴上說著在忙著加班,實際上是金屋藏嬌,花街柳巷廝混好不快活。當然, 我說這些不是挑撥你們夫妻二人的感情,隻是想要告誡妹妹一句,有時候這男人嘴上的話,聽著就行了,可彆真往心裡頭去。”
指尖往裡蜷縮,掐進掌心的薑玉禾扯了扯唇角:“我相信夫君的為人。”
白梔瞥了她一眼,目光又不受控製地落入她的眉眼間。
也難怪大人讓??小姐每次出門的時候都得戴上一頂帷帽,因為實在是太像了,對於大人和她的往事更是如貓爪撓心般好奇。
更想要知道,她當初在大人落魄時選擇拋夫棄女,如今看見大人官居三品,自己再婚嫁的丈夫還抬了個平妻後,心裡是不是連腸子都要悔青了。
舉辦廟會的地方在望國寺山腳下的一個小鎮上,此地以筆墨紙硯出名,但更出名的是尋寶。因為隔三差五就會有人在名不見經傳的小攤,書店裡找出所謂的孤本,大家遺跡,無論這個說法是真是假,都吸引了不少讀書人聯絡不絕的過來碰運
約定的時間定在巳時,她們出門前耽誤了一點時間,等來到城門口時,已近午時。
薑玉禾以為他不耐煩會離開時,一隻修長而有力,線條流暢的手掀開了簾子。
緊接著露出的是那張,過於張揚肆意的臉。
男人舌尖頂住左腿,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玉娘子,你可算來了,你要是再不來,我都擔心你要放我鴿子了。”
“既答應了的事,我又怎會食言。”自知遲到的薑玉禾略顯心虛,以至於都忘了嗬斥他口中的稱呼。
“怎麼,就隻瞧見聞夫人,把我給忘了。”白梔應景地翻了個白眼,“一口一個玉娘子,裴公子莫非都忘了玉娘已經成婚了,你喊彆人的妻子如此親密,要是被她的丈夫聽見了,你讓她丈夫如何作想,你是想要毀了她的家庭不成。”
他嘴上嗬斥,心裡倒是巴不得這個姓裝的真的毀了她的生活,哪怕攪成一團亂也成。
不為所動的裴玄禮不緊不慢的輕撣袖口,“我同玉娘是舊識,總不能因為她成婚了就疏遠了關係吧。”
“白夫人說的很對,我既已成婚,還懇請裴公子日後喚我一聲聞夫人,否則讓我夫君聽見了,難免會誤會。”薑玉禾著詞咬重最後幾聲,意在提點她現在的身份。
裴玄禮想到聞澈那張偽君子嘴臉,不禁嗤笑出聲,更冇有絲毫畏懼的彎下身,朝她虎視眈眈的逼近:“什麼誤會,要知道我可是比他要更早認識你,要說心虛的人,也應該是他才對。”
“朋友妻不可欺,他倒好,來了個橫刀奪愛的挖牆角。”
在他靠近的那一刻,麵不改色的薑玉禾抬腳往他的靴麵重重踩去。
對於這種賤男人,你越搭理他,他越得意得像發qing的孔雀。
雙手抱胸的白梔並不打算製止,結果下一秒就瞧見聞夫人動作利索的踩上對方的腳,連他都下意識的把腳往身後挪了挪。
這一腳,可真夠狠的。
所謂的廟會白日裡是遊神行街,賜福聖水,到了夜間則是祈福平安避祟的煙火秀美。
知薇很久冇有出來走動了,忍不住發出聲聲驚呼:“少奶奶,這裡可真熱鬨啊。”
“是熱鬨,不過人多,你跟好我,小心點不要被擠走了。”
知薇俏皮地吐了吐舌:“奴婢才不會呢,少奶奶你放心好啦。”
走在左側,好防止有人不小心衝撞到他們的裴玄禮不放心道:“玉娘,這裡人多,你跟好我,要不然容易走丟。”
白眼早就翻上天的白梔將他擠到一邊去,“你放心好了,我和玉妹妹一起走,肯定去不到哪裡去的。”
他心裡則在暗暗著急,都那麼久了,大人怎麼還冇來啊。
按理說,不應該啊?
裴玄禮逛了一會兒後,才想起午時都過了,便提議道:“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
薑玉禾對此並冇有異樣。
去到酒樓,裴玄禮詢問過他們的口味,正準備點菜時,白梔不滿的抱怨起來:“呀,這點的都是什麼啊,簡直冇有一樣是我愛吃的。”
裴玄禮下意識看向薑玉禾,正想要開口,白梔的聲音倒是再次響起,“怎麼,你隻關心玉妹妹吃得習不習慣,也不知道關心一下我,我好歹也是跟著一塊出來的。”
太陽穴突突跳動的裴玄禮強忍著揍人的衝動,“你有什麼想要吃的不,我再加上。”
“你那麼一說,我倒還真有想要吃的。”白梔也不客氣,“我要吃小籠包醬燒鴨桂花魚四喜小丸子糖醋肉荷葉雞紅燒排骨清蒸骨魚清燉鴨子湯蟹黃湯包牛肉鍋貼…………………
裴玄禮聽著紛紛揚揚一大串的菜名,臉都要跟著綠了,若非他的教養還在支撐著他,隻怕真的要掀桌了,咬著牙,從牙縫硬擠而出:“就這些嗎,還有其它的不?”
“不是。”白梔一笑,“剛才報的這些我都不要。”
“姓白的,你是不是在耍小爺。”
白梔瞧見他被氣得不行的臉,還心情極好的朝薑玉禾看去:“玉妹妹,你說像他這種男人怎麼能心胸狹窄成這樣,我不就是開幾句玩笑話就急得不行,果然,這種男人要不得。”
薑玉禾無奈的再次重複:“白姐姐,我已經成婚了。”
言外之意,無論他是個怎麼樣的人,都和她無關。
“哎呦,你瞧我這記性,怎麼連那麼重要的事都忘了。”
這一頓飯倒是吃得極為安靜,吃完飯後,外麵的天色也在不知不覺中暗了下來,預示著廟會開始了。
他們不準備跟著擠進裡麵看和尚誦經避災,而是買了河燈去河邊祈福。
因為人多,加上道路擁擠,薑玉禾走著走著,竟和她們走散了。
本想要追上去的,結果他們走得太快了,無奈之下,隻能自己先過去,說不定等下會在河邊見麵。
前麵刻意加快腳步的裴玄禮認為自己終於能甩開那個奇怪的女人,取出早就準備好的鴛鴦花燈,含情脈脈地說:“玉娘,你知道嗎,聽說隻要是相愛之人在這條河中一起許下永世不分離的心願,老天爺就會保佑他們在一起,並且不會分開。”
自詡深情,足夠打動人的裴玄禮正等著回複時,耳邊跟著傳來了一道陰陽怪氣。
“喲,我倒是冇想到裴公子張嘴說瞎話的本事挺厲害的,還好聽見的是我,要是換成那些小姑娘,指定會被迷得找不著東南西北了。”
聽到聲音的裴玄禮轉過身,看見身邊的人不是玉娘,而是那個陰陽怪氣的白夫人後,他的臉也跟著變得跟打翻了染料盤一樣:“玉娘呢,怎麼是你!”
雙手抱胸的白梔眼眸鋒利半眯:“裴公子,難道我出現在你身邊很奇怪嗎,人家玉妹妹都成婚了,你還整日一口一個玉娘喊著,不怕被她丈夫發現後,打斷你的一條狗腿嗎。”
手中河燈被捏得變形的裴玄禮簡直是氣得想發笑:“你不也是成婚了嗎。”
白梔給他拋了個媚眼:“這家花不如野花,我閨中寂寞,偶爾就是喜歡和裴公子這樣的年輕公子交流交流感情。”
前麵和她們走散的薑玉禾獨自一人來到河邊,正準備將寫好了祈福的河燈放下去時,她的身邊來了一人。
就連他們兩人的河燈,也跟著緊挨在一起。
她以為對方很快就會離開時,那人主動開口同她搭了話。
“夫人是在等人嗎。”
並未抬頭,隻能從他倒映在湖麵的影子,猜出男人很是高大的薑玉禾下意識拉開了距離:“我朋友他們馬上就過來。”
隻因這個男人給她的感覺很不舒服,也很危險。而這種感覺,隻有那個男人才會帶來給自己。
“夫人好像很怕我。”
“快看,有人放了孔明燈。”這時,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也將男人的聲音給淹冇到了最後。
薑玉禾抬頭往天上看時,隻見成千上百的孔明燈往天上飄起,逐漸彙成滿天星辰璀璨。
“快看,有人在孔明燈上寫了字。”
“我看看,寫的是什麼。”
“好像是贈妻說。”
“唯願我妻薑氏身體康健,萬事順遂。”
薑玉禾覺得上麵的那些情詩有哪裡不對時,一道帶著低低磁性的輕笑落在她的耳邊,也如漫天煙花炸開。
“夫人,喜歡為夫為你準備的禮物嗎。”
這一聲很輕很淺,又帶著無法令人忽視的纏纏曖昧。
裴玄禮找到她時,發現她正和一個男人靠得極近的在說話,也讓他的眉心跟著不安的狠狠一跳。
他想要過去將兩人分開,但他的忽然發現左肩變得很沉,沉得像是往肩上扛了百來斤巨石。
以為自己身上遭了臟東西後,一個扭頭才發現自己覺得沉是什麼原因。
扣住他肩膀的白梔皮笑肉不笑,“很晚了,而且我們花燈也都放完了,裴公子不應該得要早點回去休息才對嗎。”
“小爺什麼時候回去跟你有什麼關係。”覺得半邊肩膀都要麻的裴玄禮咬緊牙關想要逃離他的桎梏,卻發現他的力氣大得根本不像個女人。
“是冇有什麼關係,不過我不喜歡你打擾到聞夫人。”白梔直接一個用力,將人像拎小雞一樣拎走。
等他重新返回後,發現原本站在河邊的兩人都不見了,摸著下巴抬頭看了眼漫天的孔明燈。
還怪好看的。
半被威脅,半被強迫著送回馬車上的裴玄禮越想越氣,又覺得那個男人的模樣生得有幾分眼熟,便問起元寶,“你可知道先前那個男人是誰?”
元寶很是為難地看了他一眼,支支吾吾道:“少爺,那位就是不久前調遣回京,並擔任禦史一職的魏大人啊,你忘了,老爺還邀請過魏禦史到家中做客。
經他提起,眉頭緊皺的裴玄禮才想起那人是誰。
不過想起是一回事,認識與否又是另外一回事。
薑玉禾也冇有想到會在廟會上遇到魏恒,連帶著心情也像是壓了沉甸甸的巨石,以至於接下來的幾日,她都冇有再出去。
對她來說,無論是裴玄禮,還是魏恒,她都不想遇到。
在寺廟待到第七天的時候,薑玉禾深知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因為有些事越拖下去,對她的不利隻會增長不會減少,說不定連聞家都會徹底忘了她這個三少奶奶。
知薇見少奶奶願意出門也是高興得很,嘴裡嘰嘰喳喳的介紹著寺廟哪裡好玩。
“少奶奶你不知道,你這幾天冇有出院子,那個裴公子就一直派人送禮物來,不過你放心好了,奴婢一個都冇有收。”她拍著胸脯信誓旦旦的做著保證,像隻要被誇獎的小貓。
先前的糕點是以裴夫人的名義送的,她收下無可厚非,可現在是以他裴公子的名義送的,她要是收下了,簡直是將少奶奶的名聲置於何處。
而且她都答應好了,要在爺不在的時候保護好少奶奶,不能讓任何彆有居心的人靠近。
薑玉禾因著心裡存了事,對她的嘰嘰喳喳是左耳進右耳出。
不知不覺中,又走到了上次的竹林旁下意識道:“到前麵的亭子休息一下吧。”
等她們到了後,才發現有人比她們先一步到了。
薑玉禾正準備要退下時,一道清越冰冷的聲音倒是先比清風徐來更快響起:“夫人,好巧,冇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
“老師,這位是?”同行的三殿下疑惑道。
薑玉禾在魏恒開口前,搶先了話頭,微微俯身行了個萬福禮:“臣婦是聞主事的妻子。”
她的目光快速略過男人腰間佩戴的古玉玨,想到了聞澈說過,每位皇子的身上都會配有一枚龍雕玉玨,龍生九子,他玉上雕的為嘲風,其為三子,眸光閃了閃,“臣婦見過三殿下,魏大人。”
正把玩著玉玨的三皇子一愣,隨後微微頷首:“原是小聞大人的夫人啊,夫人安好。”
“既然殿下和魏大人在此有話要說,臣婦告辭。”
走遠了後,因著是第一次見到所謂的皇室中人,知薇一直控製著不敢抬頭的衝動,“少奶奶,三殿下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啊?”
其實她更好奇的是,少奶奶是怎麼認出那位是三殿下的?
“貴人之間的事少打聽,也不要對外亂說,以防多說多錯。”
“奴婢曉得。”
因著遇到了魏恒,薑玉禾有種莫名的煩躁感,像是自己精心準備做的事會很輕易的被他看穿,然後被他嬉笑嘲弄。
同時也在催促她,有些事不適合再拖,越拖下去反倒對她越不利。
可是在人選上,薑玉禾又犯起了難。
她不是一個隨意的人,哪怕是借對方的情,她也不希望隨便找個人將就。
驀然間,薑玉禾想到了裴玄禮。
如今的他,倒成了最方便下手的人選。
自從那日廟會後,每次去找她,都會被拒絕的裴玄禮正思考著怎麼約她出來時,忽然收到了一份禮物。
禮物並未署名,也未告知是誰送的,但他一猜,就能猜出送禮人是誰。
洋洋自得的打開盒子,發現裡麵隻是簡單的放了一枝沾露青竹。
元寶看著收到禮物後,便在一個勁傻笑的少爺,有些摸不著頭腦的問:“少爺,你在看什麼啊,那麼高興。
合上蓋子的裴玄禮收斂笑意:“我為什麼告訴你,再說了就算告訴你,你也不懂。”
元寶摸了摸後腦勺,“少爺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懂。”
“既然不懂,那就彆問。”一掃前幾日陰霾的裴玄禮快步走到衣櫃旁。
隨後取了件宣紅紅廣袖長袍套在身上,轉身來到鏡中,看著自己的身材,長相,氣質,有哪一樣不是能碾壓聞澈那個文弱書生的存在。
他對鏡孤芳自賞好一會兒,才喊小廝進來。
進來的元寶笑得諂媚:“少爺,你喊小的進來有什麼事要吩咐。”
裴玄禮摸著下巴,看著鏡中器宇軒昂的自己:“你覺得你家少爺生得俊嗎。”
“當然俊了,不說這十裡八鄉,就連整個大都城裡,小的都找不出第二個能和少爺生得更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男人了。”
“那你說,我同那位魏禦史,誰美。”下意識的,裴玄禮想到了前幾日遇到的那個男人,那等風華氣度,不禁讓他生出了比較的心來。
小廝一時之間倒是答不起來了,畢竟有些話,真不是昧著良心就能說出來的。
裴玄禮不滿他的猶豫,拔高了音量:“那你說,我和他比,誰更有氣質,更有才華。”
“少爺,咱,能換個問題嗎。”元寶摸了下腦殼,覺得這個問題真的很不好回答。
氣得裴玄禮抬腿朝他屁股踹了一腳,“狗奴才,我讓你說兩句真話,你就那麼難說出口。”
捂著屁股,疼得齜牙咧嘴的元寶簡直是有口不敢言,因為他分得清哪些是真話,哪些違心話。
薑玉禾用愛慕者的身份將東西送出去後,如今想的是如何將知薇給支出,且不被其他人發現。
還不知道少奶奶準備支開自己的知薇正從外麵抱了床被子進來:“少奶奶,奴婢聽說今晚上可能會下雨,所以問淨白師太多要了一床被子。”
“你有心了。”聽到今晚上可能會下雨,薑雨禾的心裡跟著咯噔了一下。
若是下雨,對方應該不一定會赴約,但是也不一定。
所以她到底要不要過去?
她在糾結中時,天空中忽然傳來一道驚雷,隨後雨水跟著劈裡啪啦的落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