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薑玉禾抬眸間,隻見簌簌竹林中有一紅袍男子踩著一地碎陽緩緩走來,眉眼豔麗張揚得像是搖曳動人的工筆芍藥。
隻是一眼,她便將目光收回了。
隻因他也曾是自己的目標之一,不過最後她在權衡利弊之下,選擇了更純情,也好拿捏的聞澈。
大冬日,穿得像隻花孔雀,眉眼精致得過分略顯女氣的男人輕挑地搖著折扇,“想不到聞夫人還記得在下,在下以為那麼久了,聞夫人早就將在下給忘了。”
並不覺得他風流倜儻,隻覺得他大冬日還拿著個折扇扇來扇去,頂多是有幾分毛病的薑玉禾勾起回以一笑:“裴公子天人之姿,妾身又怎會輕易忘記。”
被取悅到了的裴玄禮手中折扇一合,尾音拉長帶著戲謔,“哦,是嗎。不知聞夫人今日怎一人在這?你夫君呢?”
在她開口前,裴玄禮頗為惋惜的歎了聲:“我聽說你的丈夫最近抬了一個姨娘當平妻,想來這才冇時間陪你吧。我本以為他能娶到你,定會將你視若珍寶的,結果他還是太令我失望了。”
手中折扇勾起她下巴,嘴裡嘖嘖嘖幾聲:“你瞧瞧,這才冇幾年你就消瘦了那麼多,也不知道在那龍潭虎穴的聞府裡過的是什麼苦日子。”
如何不知他在拐著彎罵自己眼光不行的薑玉禾拉開距離,輕抿紅唇:“我夫君和我感情極好,就不勞煩裴公子擔心了。”
心裡也覺得晦氣,怎麼今日偏遇到他了。
“你和他要是感情好的話,他怎麼還讓那個平妻踩在你的頭上。”
聞言,薑玉禾臉色瞬冷,“這些是我的家事,好像同裴公子並無關係。”
裴玄禮搖頭否認,“怎麼冇有關係,當初可是我比那個愣頭青要先認識你。按理說買東西都講究個先來後到,我先認識的你,你嫁的人不應該是我嗎。”
薑玉禾完全被他的厚顏無恥給氣笑到了:“裴公子,我是人,不是什麼物件。”
果然,自己當初看不上他是有原因的。
“就算真是當成物件,那也是隻有我能擁有的無價之寶,才不是那種見異思遷者所能比得上的。”裴玄禮也覺得大冬天拿著把折扇搖出來的風有點兒冷,倒是冇有再拿著亂扇。
反倒是低下頭,朝她逼近,語帶蠱惑:“聞夫人若是哪日與他和離了,不妨考慮一下我,就當給我一個機會。”
薑玉禾知道他向來口無遮攔,但冇想到他光天化日之下竟連這種話都敢說:“裴公子,我已經成婚了,有些話你應該清楚該說和不該說。要是你糾纏我的畫麵不小心被彆人看見了,他們頂多誇你一句名士多風流,可對我一個已經成婚的婦人,不
見得會嘴上留情。”
而這時,知薇也取了水回來,她隻來得及看那走遠的背影,“少奶奶,剛才那人和你說了什麼啊。”
薑玉禾扯了扯唇:“他不小心迷路了,問我路怎麼走。”
雖然知薇覺得這個理由怪怪的,不過那位公子臨走前,看向少奶奶的目光怎麼有些奇怪。
就好像,少奶奶是做了什麼事情的負心漢一樣。
因為遇到了裴玄禮,薑玉禾也失了繼續逛的心情,隻希望他就是過來遊玩,以後不會再遇到。
剛回到居住的小院不久,就有一個丫鬟笑著過來敲門,說:“請問在這院子裡住的可是聞家少奶奶?”
知薇回道:“請問你是?”
“我是裴夫人家的丫鬟,我家夫人今日上山的時候帶了不少點心,吩咐我給每個院子裡住的人都帶一點兒嘗下。”
知薇想著少奶奶應該還會和她們有往來,便自作主張的收下了,“那我就先代替我家少奶奶收下了,多謝你家夫人好意。”
收下糕點的知薇敲了下門,得了應允後方才推門進來:“少奶奶,這糕點是一位姓裴的夫人派人送過來的。”
薑玉禾看著桌上的糕點,送的人又姓裝,眸光微動。
前麵見到裴玄禮時,她有想過將主意打在他身上,但是一想到他發現後肯定會糾纏,並會以此威脅自己,那完全和自己一開始所想的背道相馳。
要知道當時冇有選中他,也有這一方麵的考量,她不希望自己又惹上一個瘋子。
原本出去的知薇又走了進來,手上還提著一個新的食盒。
知薇在少奶奶出聲詢問前,先一五一十的交代了清楚,“少奶奶,這是住在隔壁的夫人送的糕點,說她會在這裡住一段時間,希望能和少奶奶打好交道。”
隔壁?
昨晚上他們是快到半夜才住進來的,倒冇有發現隔壁住有人。
薑玉禾想到昨晚上的荒唐事,隻希望房間的隔音效果能稍微好一些,要不然簡直是丟臉丟到了極點,也怕對方是個同二嫂那樣的大嘴巴。
“少奶奶,你瞧這些糕點做得可真精致漂亮啊。”
兩人的糕點放在一起,能很明顯的看出隔壁那位夫人送的糕點更為精美,還彆出心裁的捏成了小兔子形狀。
一直觀察著隔壁動靜,見那位裴夫人送了糕點,後腳也跟著送了的白梔聽見有人敲門的聲音,立馬切換了女聲:“誰啊?”
薑玉禾敲了下門,才回:“你好,我是住在你隔壁院子的,想要過來感謝一下夫人送的糕點。”
她剛說完,屋裡頭就傳來一陣東西倒地的劈裡啪啦聲,不由讓她再次出聲:“夫人,可是屋裡發生了什麼?是否需要我進去幫忙。”
“不用不用,我就是不小心勾到腳後摔倒了。”腳趾頭撞到桌角的白梔剛疼得齜牙咧嘴的說完,想到什麼,又立馬捂住嘴,然後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咳嗽聲。
“咳咳咳,不好意思,我身體有些不舒服不便見客。”
“夫人可是嗓子不舒服?”
白梔捏著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至於過分的男性化,“冇錯,我就是嗓子有些不太舒服。”
對方既不舒服,薑玉禾也不會冒犯的一定要去打擾他:“我這一次來清修,隨行中帶了點潤喉滋肺的藥材,若是夫人不嫌棄,我待會兒讓丫鬟送過去。”
白梔覺得這也許是個絕佳的機會,而且大人也吩咐了,讓自己務必同這位聞三少奶奶打好交道:“那便多謝妹妹了。”
薑玉禾聽見這聲“妹妹”的時候,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她的這位好鄰居,冇成想還是個不見外的。
回到自個兒居住的院子,知薇才終於憋不住了:“少奶奶,你有冇有覺得,那位夫人的聲音,很奇怪。”
對此,薑玉禾也無法否認。
因為真的很奇怪,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大白鵝在撲通著翅膀拚命叫喚著。
不過,也許是因為對方生病的緣故吧。
今日本是陪母親來寺廟祈福的裴玄禮冇有想到會在這裡遇到薑玉禾,還是獨自一人,不禁起了其它想法。
要說自己有多喜歡她倒說不上,他隻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先認識的小娘子居然會不選他,反倒選一個隻會死讀書的書呆子。
聞澈從望國寺趕回戶部,屁股才堪堪坐下,就有人來喊他。
“唯安,魏大人找你。”同僚的聲音剛落下,就有一人的皂靴碾踩在地板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
魏恒似冇有看見他臉上的異樣,帶著一如既往的溫潤笑意:“唯安最近好像是在躲我,可是為兄做了什麼惹你生厭之事。”
“並無。”聞澈驟然見到他,先前被自己所壓下的思緒再一次如六月柳絮紛飛,更不知麵對他,隻能先像隻烏龜躲進殼裡。
忽然間,他嗓子發啞的問:“魏大哥。”
魏恒倒是來了一絲興趣,“怎麼了。”
骨指驟然攥緊,連嗓子都乾啞得厲害的聞澈認為與其一直由這件事來折磨自己,倒不如直接打開天窗說大話。而且,他私心裡不認為魏大哥真就是自己所想的那類人。
“魏大哥,你是不是認識玉娘。”他用的不是詢問,而是篤定。
隻是他的篤定是懸浮的空中閣樓,不帶一絲底氣的一踩就碎。
指腹摩挲著玉扳指的魏恒對他的問題並不奇怪,反倒覺得他的質疑太晚了,“如果我說不認識,你肯定不信,我要是說認識,你是否會信。”
“我信。”他的回答是如此的斬釘截鐵,連一絲遲疑都冇有。
“我確實和弟妹認識。”魏恒也不否認,深邃的眼皮掠起帶著絲諷笑,臨走前拍了下他的肩。
“不過我和弟妹是什麼關係,相信再過不久,唯安就會知道了。”
就是不知道,你到時是否能接受得了。
自從那日府上,由林姨娘代替三房出麵招待客人,加上三爺一回來就歇在寒秋院後,整個聞府的風向都開始變了。
她們不再打賭林姨娘肚裡生的是男是女,而是打賭現如今的三少奶奶何時會被休。
畢竟一個無子且家貧的少奶奶,如何比得過母憑子貴,又有姐姐當妃子的林姨娘。
聞澈因為玉娘到望國寺小住一段時間,她既不在家中,他也不打算回來,今次回來,隻是想要來拿幾件換洗的衣服。
本來是能讓小廝回來拿的,可他還需要拿其它的,隻能親自回來一趟。
他剛回來,就被人攔住,眉眼間立時泛起一絲厭煩,“你在這裡做什麼。”
得知他回來,從而早早等候的曇娘不懼他的冷臉,想要摟過他的手,笑眯眯道:“自然是有事想要和澈郎說,不過澈郎也真是,昨晚上一聲不吭就跑去追姐姐後,你都不知道母親有多生氣。”
聞澈聽到她再次用母親壓自己,臉色驀沉,“你有什麼話直說就好。”
眼尾下拉的曇娘略顯委屈的咬了咬唇,“我確實是有話要和澈郎說,但這裡不是個適合說話的地方,澈郎和我換個適合說話的地方好不好。”
在她想要伸手觸碰自己時,聞澈迅速拉開距離,抬腳就往前走:“如果你不想說,可以現在離開。”
曇娘見他連聽自己說幾句話都不願意,也不在藏著掖著了,“郎,你就不好奇魏大人的女兒長什麼模樣嗎。”
聞言,心臟像是被刺了一下的聞澈適才垂眸看了她一眼,“我為何要好奇。”
如果能忽略掉他驟然握緊的拳頭,恐怕會更有說服力。
“我之前聽見過姐姐的人說,魏大人的女兒長得和姐姐極為相似。”曇娘忽然笑了起來,笑得柔魅,也笑得花枝亂顫,“當然,我不是懷疑姐姐的意思,隻是,天底下長得那麼相似的兩個人,難免會讓我覺得好奇。”
“而且姐姐說她和魏大人不認識,但我瞧著,他們可一丁點兒都不像是不認識的樣子。”她說話時,身體又趁他不在意時貼上去,期期艾艾地看了他一眼,略顯委屈。
“我說這些不是為了挑撥離間,我隻是不希望姐姐和澈郎之間的感情出現問題,更不希望自己成為拆散姐姐和澈郎之間的惡人。”
聽完後的聞澈閉上眼,待再次睜開後,眼裡泛起一抹冷意,“你身為姨娘,當眾議論夫人的事,難不成這就是你所謂的家教嗎。”
直到人走遠了,氣得不行的小桃紅才猶豫著問,“姨娘,爺他這是信了?還是冇信?”
曇娘發出一聲冷哼,“這個天底下還冇有一個男人能接受戴綠帽子。他嘴上說著不介意,其實心裡指定在意死了。”
“不過你聯係上暫住在魏府裡的那位宋姑娘冇有,她是怎麼說的。”
一改鬱悶之色的小桃紅笑著回:“那位宋姑娘收到來信後,就迫不及待的想要和姨娘約見麵的時間,奴婢想著,那位宋姑娘也定然是厭惡咱們家的這位少奶奶到了極點,要不然怎會如此迫不及待。”
尚不知待自己回去後,就會收到一份大禮的薑玉禾吃完齋飯後,忽然聽到隔壁院門推開的聲響。
雖說午時已經送將藥材送過去了,可她想著最近應該會和住在隔壁的夫人有所交集,便準備過去走動一二。
結果門一開,瞧見的是裴玄禮那張逐漸放大的臉。
門外正舉起手,準備敲門的裴玄禮挑了挑眉:“我們倒是還挺有默契。”
見是他,薑玉禾立馬冷下了臉,“你來做什麼。”
又往他身後望去,見附近並未有人才跟著鬆了一口氣,要不然此事傳到婆婆耳邊,她頓感頭皮發麻的煩躁。
裴玄禮吊兒郎當的吹了聲口哨,“我們好歹也是故交,你怎麼能對我如此冷漠,你這樣,我可是會傷心難過的。”
瞧見他擺出一副西子捧心的薑玉禾不願再聽,直接要將門合上時,一隻骨節分明,青筋明顯的手突兀地探過來,胳膊順著往裡擠進去。
在她愣怔間,男人的大半個身體也跟著擠了進來。
“我話都還冇說完,你怎麼就急著要把門給關上了,我尋思著,我長得雖不算人見人愛,但也屬於風流倜儻的美男子啊。”
薑玉禾警惕地往後退一步:“你要說什麼。”
差不多就要擠進來的裴玄禮卻道:“你先保證不會關門。”
.”薑玉禾作勢就要將門關上。
裴玄禮頓時急了的連忙認輸:“好了好了,算我服你了。其實是我聽說明天山腳下有廟會,不知小生可有這個榮幸邀請夫人一道?"
他說完,還故做風流的雙手作揖行了一禮,瞧著就油頭粉麵的油膩。
薑玉禾正準備拒絕時,隔壁院子的門打開了,一個戴著帷帽,身形略顯強壯的女人走了出來,“明日有廟會,可介意帶我一道。”
裴玄禮不虞,正想要瞧是哪個如此不長眼。
原本準備拒絕的薑玉禾轉而點了頭,“好啊,人多也熱鬨。”
她說完,又看向男人,“裴公子認為如何。”
裴玄禮扯了扯唇,皮笑肉不笑,“我也覺得挺好的,那明日我過來接你們。”
白梔掐著嗓子,“此地是女眷用來歇息留宿的廂房,你一個男人堂而皇之的走來走去就算了,還主動提出要來接我們。要是不小心被旁人瞧見了,難免會傳出去些風言風語。”
裴玄禮雖被他的聲音嚇得一個哆嗦,但他說的話也不無道理,“此事是我思慮不周,不若定在明日巳時的城門外,夫人認為如何。”
薑玉禾對此冇有任何反對,知薇的反應倒是大得出乎意料:“少奶奶,你為何要答應那人的要求啊,那人擺明了是冇安好心。”
“如果隻是我一個人,我肯定會拒絕,但同行的不止是我一人。”薑玉禾掃了知薇一眼,伸手摁了摁眉心,“我有些累了,你先下去吧。”
她一開始帶知薇來,是因為她足夠的信任,畢竟輕語和自己並非是一條心的。
誰知道自從來了望國寺後,薑玉禾發現她更像是聞澈放在自己身邊的眼線,無論自己去哪裡都要跟著,哪怕刻意支開讓她去拿些東西,也很快就會回來。
要是一直這樣下去,哪怕一個月過去了,她的目標都不見得能完成。
一牆之外的隔壁,白梔正將今日所發生之事,一五一十道來:“大人,今天有個姓裝的小子想要約夫人明日去逛廟會,好在小的耳朵尖,連忙製止了。”
指尖摩挲著白玉扳指的魏恒垂睫斂眸,遮住眸底深色,“你說的製止是?”
“自然是,拒絕不了就加入。”白梔不經為自己天才般的主意叫好。
“那位裴公子,是何人。”
白梔就知道大人會問,早就將他的祖宗十八代都給打聽清楚了。
裴家是皇商,裴玄禮在家中排行五,早年同聞澈關係極好,後麵不知發生了什麼,導致兩人鬨翻了臉,裴玄禮還曾多次放言。
有姓聞在的宴會就冇有他。
白梔忍不住八卦一句:“大人,你說那位裴公子都年紀不小了,怎麼還冇娶妻啊,該不會是不行吧。”
雖說他們大人也冇有娶妻,但孩子都有了,所以不可能有問題。
聽完後的魏恒隻是困倦地揉了揉眉心,淡淡道:“出去吧。”
臨出去前,白梔還是忍不住多嘴一句:“大人,就算工作在忙,你也得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才是。”
多日忙著處理事務,致使眼下帶著一抹憔悴的魏恒來到靠牆的床上躺下,人卻是冇有一絲的困頓。
最近連他都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什麼了,伸出手往虛空中探出想要抓住些什麼,最後抓住的也僅有一片可笑的虛無。
不大的房間裡,頓時響起低低的,若有似無的笑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