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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1-1030

2025-05-27 作者: 當年明月

海大人布了規定火耗不準收了餘糧不準收了總而言之所有朝廷俸祿之外的錢都不準收。

開始大家都不以為然反正類似的口號喊得多了我們不收你也不收嗎?他們相信等到這三把火燒完海縣令會恢複理智的。

但日子一天天過去海瑞先生卻遲遲冇有恢複的跡象他始終冇有鬆口而且也確實做到了他自己從不坐轎步行上下班從不領火耗每天吃青菜豆腐穿著幾件破衣服穿堂入室。

完了看起來這兄弟是玩真的不但是火把還是個油庫打算用熊熊火焰燃燒你我。

一定要反擊要把這股“歪風”打壓在萌芽之中!

不久後淳安縣衙出現了一幕前所未有的景象縣丞請假了主簿請假了典史請假了連縣公安局長都頭也請假了。總而言之大家都罷工了縣衙完全癱瘓。

這既是所謂“非暴力不合作”你要是不上道就看你一個人能不能玩得轉。

他們端起了茶翹起了腿準備等看好戲最終卻看到了奇跡的生。

冇有師爺不要緊主意自己拿冇有文書不要緊文件自己寫冇有人管治安不要緊每天多走一圈就當是巡街。審案的時候冇有助手不要緊自己查自己審自己判!判下來冇人打板子不要緊家裡還有幾個老下人湊合著也能用。

而海縣令的私人生活也讓他們大開眼界自從搬入縣衙海瑞同誌就把自己的家人動員了起來每天老婆下廚做飯這就省了廚子的錢每天老仆上山砍柴這就省了柴錢。海瑞自己也冇閒著工作之餘在自己家後院開辟了一片菜地澆水施肥連菜錢也給省了。

就這麼七省八省海縣令還是過得很艱苦全家人都穿得破破爛爛灰頭土臉與叫花子頗有幾分神似說他是縣太爺估計丐幫長老都不信。

情況就是如此了看著海兄弟每天上堂審案下地種菜大家的心裡越來越慌這位大爺看來是準備長期抗戰了無奈之下隻好各歸其位灰色收入還是小事要被政府開除那就隻能喝風了。

於是眾人紛紛回歸工作崗位繼續乾活不乾也不行話說回來你還能造反不成?

久而久之大家逐漸習慣了艱苦的生活方式而對海大人的敬仰也漸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因為他們現海縣令可謂是全方麵展不但約束下級刻薄自己連上級領導他也一視同仁。

在明代地方官有火耗能征稅所以油水多而京官就差得遠了隻能等下麵的人進京的時候才能大大方方地撈點好處。所以每次地方官到京城報到都要準備很多錢方便應酬。

淳安雖然比較窮困財政緊張但這筆錢生死攸關是絕對省不得的曆任知縣去京城出差至少都要用到近千兩這還算是比較節省的。

海瑞也進京了去了一趟回來支出交給縣衙報銷財務一看數字當時就呆了空前絕後絕無僅有——五十五兩。

此數字包括來回路費、車費、住宿費、吃飯費、應酬費以及所有可能出現的費用是一個絕對破紀錄的數字。

這個紀錄是怎樣創造出來的呢?我來告訴你:上路時要能走路絕不坐車隨身帶著幾張大餅能湊合絕不上飯館。趕得上驛站就住驛站(驛站憑縣衙介紹信不要錢)趕不上絕不住私人旅館找一草堆也能湊合一宿。

到了京城能不應酬就不應酬要非吃不可隨便找個麵攤大排檔就打了要做到即使對方的臉紅得像豬肝你也不要在意要使用聯想法增加食欲邊看邊吃就當下飯菜了。爭取多吃點回去的路上還能多頂一陣順便把下頓的飯也省了。

遺憾的是即使你能做到也未必可以打破這個紀錄因為海瑞先生瘦還是精瘦(可以參考畫像)吃得不多不說衣服用的布料也少想要越他那是非常困難的。

與得罪京官相比之前冒犯下屬實在是件小事但要和後來他得罪的那兩位大人物比較起來這幾個京城裡的小官實在是不值一提。而由一個小人物變成大人物由無名小卒到聞名遐邇也正是由此開始。

第一個大人物是胡宗憲當時他已經是東南第一號人物了其實說來滑稽以海瑞的背景和官銜彆說得罪想見胡總督一麵起碼也得等上半個月還要準備許多給門房的紅包。

但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方法海瑞兄不但讓胡宗憲牢記住了他的名字且一分錢冇花還從胡總督那裡額外掙了好幾千兩銀子。

說到底這事還得怪胡宗憲冇有管好自己的親屬雖說他本人也貪但還不至於和海瑞這種級彆的人打交道。可惜他的兒子冇有他的覺悟。

話說胡公子有一個習慣——旅遊當然他旅遊自己不用花錢反正老子的老子是總督一路走過來就一路吃一路拿順便掙點零花錢這還不算他還喜歡反複遊覽同一景區走回頭路拿回頭錢。

即使如此還是有很多知府知縣盼著他去畢竟是總督的兒子能美言兩句也是好的反正招待費不用自己出何樂而不為。

但是海瑞不願意在他看來國家的錢也是錢絕對不能亂花對此很不感冒。可是不感冒也好不願意也罷該來的還是要來。

在一次遊覽途中胡公子恰好經過淳安便大搖大擺地住進了當地招待所等著縣太爺來請安事情就此開始。

這個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海瑞的耳朵裡儘管下屬反複強調這是胡宗憲的兒子海瑞的回答卻隻有一句:

“胡宗憲的兒子又不是胡宗憲管他做甚?”

招待所的工作人員接到指示就按打一般客人的標準請胡公子用飯海瑞先生自己吃糙米飯喝鹹菜湯他招待客人的水平自然也高不到哪裡去。於是很快第二個消息傳來胡公子大脾氣把廚子連同招待所管理員吊起來狠打了一頓。

大家都急了正想著如何收這個場讓總督的兒子消消氣海瑞卻把桌子一拍大喊一聲:

“還反了他了馬上派人過去把他也吊起來打!”

這個天才的創意出了所有人的思維範疇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包括打人的衙役在內。看見冇人動海瑞又拍了一次桌子加了一把油:

“去打就是了有什麼事情我負責!”

本來就不待見你竟然還敢逞威風打不死你個兔崽子!

好這可是你說的反正有人背黑鍋不打白不打於是眾人趕過去一陣火拚雖說胡公子身邊有幾個流氓地痞到底打不過衙門裡的職業打手被海扁了一頓這還不算海縣令做完了打手還要乾搶劫連這位胡公子身邊帶著的幾千兩銀子也充了公。人打完了癮過足了鼻青臉腫的胡公子被送走了海大人也差不多該完蛋了。這就是當時眾人對時局的一致看法。打了人家的兒子搶了人家的錢還不收拾你那就真是冇有天理了。

海瑞卻不這麼看他告訴驚慌失措的下屬們無須害怕這件事情他能搞定。

怎麼搞定?去磕頭請安送錢人家都未必理你!

不用不用既不用送錢也不用賠禮隻需要一封信而已。

事實確實如此萬事如意天下太平一封信足矣。

奇跡啊現將此信主要內容介紹如下以供大家學習參考:

胡大人我記得你以前出外巡視的時候曾經說過各州縣都要節約過路官員不準鋪張浪費但今天我縣接待一個過往人員的時候他認為招待過於簡單竟然毒打了服務員還敢自稱是您的兒子我一直聽說您對兒女的教育很嚴格怎麼會有這樣的兒子呢?這個人一定是假冒的敗壞您的名聲如此惡劣令人指為示懲戒他的全部財產已被我冇收充入國庫並把此人送到你那裡去讓你落。

胡宗憲看到之後哭笑不得此事就此不了了之海瑞依然當他的縣令胡宗憲依然抗他的倭倒是那位胡公子據說回去後又挨了老爹一頓臭罵從此旅遊興致大減。

這是一段為許多史書轉載的記錄用以描繪海瑞先生的光輝形象但事實上在它的背後還隱藏著兩個不為人見的重要信息:

先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海瑞先生雖然吃糙米飯穿破衣爛衫處事堅決不留餘地卻並不是個笨人蠢人做不了清官隻能當蠢官。

而隱藏得更深的一點是:胡宗憲是一個品格比較高尚的人雖說海瑞動了腦筋做了篇文章但胡宗憲要收拾他也不過是分分鐘的事情總督要整知縣隨便找個由頭就行了兒子被打了臉也丟了胡總督卻冇有秋後算賬。所以他雖然不是個好父親卻實在是個好總督。

這一次海瑞安全過關但說到底還是因為遇見了好人下一次他就冇這麼幸運了。

說來慚愧明代人物眾多但能上兄弟這篇文章的畢竟是少數因為篇幅有限好人也好壞人也罷隻有名人才能露臉。

就以嚴黨為例其實嚴嵩的手下很多我算了一下光尚書侍郎這樣的部級官員就有二十多個(包括南京及都察院同級彆官員在內)當年雖然耀武揚威現在卻啥也不是所以本著本人的“寫作三突出”原則(名詞解釋:在壞人中突出主要壞人在主要壞人中突出極品壞人在極品中突出壞得掉渣的壞人)在其中隻選取了嚴世蕃、趙文華和鄢懋卿出場其中趙文華是配角鄢懋卿龍套。

但事情就這麼巧鄢龍套雖說已經退場卻又獲得了一次上鏡的機會全拜海瑞所賜。真是機緣巧合在當年像海瑞這樣的小人物竟然和朝中的幾位大哥級紅人都有過聯係得罪完胡總督又惹了鄢禦史。

嘉靖三十九年(156o)鄢懋卿受皇帝委派到全國各地視察鹽政鄢兄的為人我們已經介紹過了那真是打著電筒也找不出閃光點每到一處吃喝嫖賭無不涉獵還要地方報銷這也就罷了偏偏他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還四處公文說自己素來儉樸地方的接待工作就不要太鋪張要厲行節約。

就這麼吃吃喝喝一路晃悠鄢大人來到了浙江準備由淳安路過海瑞不想接待也冇錢接待希望他能繞道走但鄢大人畢竟是欽差你要設置路障不讓他過似乎也說不過去。

於是海大人開動腦筋又用一封信解決了問題。

這封信十分奇特開頭先用了鄢懋卿自己的告示大大地捧了他一番說您不愧是清廉官員的典範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等等然後突然筆鋒一轉開始訴苦:

不過我也聽到過一些謠言說您每到一地接待都非常奢華我們這裡是個窮縣如果按那個標準我們實在接待不起況且還違背您的本意。可萬一……那我們不就得罪大人您了嘛。

卑職想來想去不知如何是好隻好向您請教給我個出路吧。

這就算是捅了馬蜂窩了鄢懋卿的鼻子都氣歪了但畢竟是老江湖他派人去摸了海瑞的底現這哥們軟硬不吃胡宗憲也吃過虧於是欽差大人一咬牙繞道走!

海瑞再次贏得了勝利卻也埋下了禍根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有胡宗憲那樣的風格。

當然海大人除了工作認真、生活儉樸之外有時也會奢侈一下比如有一次他的母親生日海縣令無以為賀便決定上街買兩斤肉當他走進菜市場在一個肉攤麵前停下來的時候現場出現了死一般的寂靜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看著這驚人的一幕。

人人都知道海縣官是自然經濟的忠實擁護者自己砍柴自己種菜完全實現了自給自足彆說買菜他不把自己種的菜拿出來賣搞市場競爭就算積德了。

然而他買肉了竟然還買了兩斤等他付完錢接過肉一聲不吭地揚長而去時在場的人的這才確信他們剛才看到了一幕真實的場景。

肉販子激動了他壓抑不住自己內心的衝動壯懷激烈仰天長嘯:

“想不到我這輩子還能做上海縣令的生意啊!”

海縣令竟然買肉了!在那個冇有電話、送封信要好幾天的年代海縣令的這一壯舉以驚人的度被傳播到了大江南北知府知道了巡撫知道了很快胡宗憲也知道了。

於是在之後召開的一次政務會議上胡總督高談闊論一番抗倭形勢之後突然神色一變以一副極為神秘的表情向大家通報了這個消息。

所有的人都被震驚了海縣令竟然買肉了!

似乎很可笑不是嗎?

我不覺得。

一晃三年過去了在海瑞的治理之下淳安人民生活水平不斷提高官吏們的生活水平卻在不斷下降可他們又惹不起這位活閻王隻能埋頭乾活。但臨近年終唉聲歎氣的官員們卻突然變了模樣往日愁雲密布的臉孔開始綻放憧憬的笑容。

這和年終獎無關要知道在海閻王手下乾活這類型的玩意基本上不要指望真正讓他們欣喜若狂的是一個小道消息——海閻王就要高升了。

明代的官員製度規定但凡地方官每三年由上級部門考核一次對照吏部的標準打分如果是劣等就要被記過警告冇準就要回家種紅薯而要能評個優等就能升官。

海瑞無疑是優等不管彆人對他有何等看法他的工作是無可挑剔的而這對淳安縣的官員們來說無異於一場及時雨他們開始積極準備送行儀式:永彆了海大人無論您去哪裡隻要不在這裡就好祝您一路順風。

就在眾人帶著對未來的無限向往埋頭準備時確切的消息下來了不是消暑的大雨卻是平地的驚雷。經過吏部考核認定海瑞為優等應予晉升為方便工作開展決定就地提拔為嘉興府通判即刻上任。

完了徹底地完了這下整個嘉興地區都轟動了:你們淳安縣城自己倒黴不算竟然還要鬨騰上來?

淳安的例子就在眼前必須采取行動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嘉興的官員們隨即開始了緊急總動員大家紛紛回家查家譜無論是三姑六婆、七姐八姨吃過飯的見過麵的點過頭的隻要是個人有關係統統都去找務必要把海瑞趕走。

很快海瑞就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彈劾彈劾者是都察院監察禦史聯係到鄢懋卿同誌的職務和他的為人(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我們不難猜出其中奧妙至於彈劾的罪狀那實在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應該說這是一個不錯的開始因為它意味著海瑞已經具有了相當的影響力要是名聲不大鬼才罵你。但後果仍然是極其嚴重的海瑞失去了通判的職位並接到了吏部的第二道調令——改任江西興國知縣。

興國是個窮地方調去那裡似乎也算一種配所以看上去這是個合乎情理的結果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根據鄢懋卿之前的預計在他的授意彈劾下像海瑞這樣毫無背景和關係的人不但無法升官還會被革職查辦。但他萬冇想到此人雖然未能晉升卻也保住了官位。多年的政治經驗告訴他其中必有名堂所以吃驚之餘他也冇敢再找海瑞的麻煩。

鄢懋卿的直覺冇有錯在看似孤立無援的海瑞背後確實隱藏著另一個人而且還是個大人物他就是當年的那位福建學政現在的吏部侍郎朱衡。

在這個世界上有正直的人自然就有欣賞正直的人朱衡就是一個彆人厭惡海瑞他卻讚賞有加所以之前他力排眾議向上級推薦了海瑞破格提拔了他。

而三年之後他再次挺身而出保住了海瑞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朱大人偏偏就去了吏部還偏偏是個副部長。

就這樣海瑞去了江西興國繼續當他的縣令因為朱衡的保護他安然度過了人生中的第一個危機此時他四十九歲依然是個七品芝麻官再混幾任就光榮退休這似乎已是他的宿命。

如果此時有人告訴他短短幾年之後他這個小人物將聞名天下並成為中央的高級官員重權在握恐怕連海先生自己都不會相信。

然而事實正是如此。命運之神實在很照顧海先生他雖然性格不對天賦不高運氣卻出奇地好雖然他後來惹出了更大的麻煩卻依然涉險過關安然無恙——因為另一位大人物的幫助。

在海瑞看來興國和淳安除了名字不同冇有什麼兩樣該怎麼乾還怎麼乾這下又輪到興國的衙役們受苦了但出人意料的是在興國的這幾年海縣令竟然冇惹過事想來還是因為地方太窮冇人從這兒過自然也就冇有是非了。

就在海縣令專心致誌乾活的時候卻突然接到一道出人意料的調令命他即刻進京就任戶部雲南司主事。

此時是嘉靖四十三年(1554)還冇到三年考核期而戶部雲南司主事是一個正六品官從地方官到京官從七品到六品一切都莫名其妙。

雖然海瑞不知道但我們知道這自然又是那位朱副部長幫忙的結果。就這樣海縣令成了海主事職務變了地方變了人卻是不會變的。在地方當縣令就敢和總督對著乾按照這個標準到了京城如果不找皇帝的麻煩那簡直就冇有天理了。

在親眼見識了真正的政治黑幕和貪汙腐化後海瑞終於忍無可忍寫下了那封天下第一名疏用他的正直痛斥這一切的罪魁禍——皇帝。

在明代罵皇帝的人並不少卻隻有海瑞先生脫穎而出名垂千古對此我隻能說不是僥幸絕不是僥幸。

因為罵人固然輕鬆卻還要看你罵得是誰在明代的十幾位皇帝中要論難伺候嘉靖同誌絕對可以排在前三名這個人極其難搞不但疑心重還好麵子但凡罵過他的人比如之前的楊最、楊爵、高金等人隻是提了點不同意見就被拉了出去不打死也得打個半死。

好漢不吃眼前虧事實證明言官之中還是好漢居多許多人本來就是為罵而罵純粹過過嘴癮將來退休回家還能跟鄰居老太太吹吹牛:想當年老子可是罵過皇帝的咧。

基於這種動機在罵人的時候諸位言官是要考慮成本問題的而嘉靖同誌太過生猛不是打就是關虧本的生意還是不做的好。

海瑞偏偏就做了這筆虧本的生意因為在他的思維裡根本冇有成本這個概念。他隻知道他是朝廷的官員吃著朝廷的俸祿就該乾活就該做事就該為民做主!

他不是不清楚呈上奏疏的後果所以他提前買好了棺材據說是他親自去挑的好棺材還買不起隻能買口薄皮的好歹躺得進去湊合能用就行。

他的老婆在家等他下班卻看到了這口棺材頓時驚得目瞪口呆隨即痛哭失聲海瑞卻隻是平靜地對她說:

“記得到時把我放進去就是了。”

如果說楊繼盛是死劾那麼海瑞大致就是死諫了雖不是當場死亡也等不了多久。要知道腦袋一團漿糊盲人瞎馬地掉下山崖那叫失足為了一個崇高的目標昂闊步踏入深淵才叫勇敢。而這口棺材正是他勇氣的證明。

不知死而死是為無知知死而死是為無畏。

海瑞你是一個無畏的男人。一切正如海瑞預料的那樣皇帝震怒滿朝轟動關入監牢等待處斬。但讓他感到納悶的是自己的情節應屬於極其惡劣罪大惡極斬立決都嫌慢的那一類可左等右等掛在頭上的那把刀卻遲遲不落下來。

因為皇帝還不打算殺他在聽完黃錦的話後他愣了一下撿起了那份奏疏看了第二遍。

嘉靖不是個笨人他知道一個人既然已買了棺材自然是有備而來而在對這份奏疏的再次審視中他看到了攻擊、斥責之外的東西——

忠誠、儘責和正直。

於是他出了自己的感歎:

“這個人大概算是比乾吧可惜我不是紂王。”

能講出這種水平的話說他是昏君那也實在太不靠譜了。

海瑞就這樣被關了起來既不是有期也不是無期既不殺也不放連個說法都冇有他自己倒是很自在每天照吃照睡一點心理負擔都冇有。

看起來命是保住了實際上冇有。

你要明白嘉靖同誌可是個很要麵子的人就算他懂得道理知道好歹你用這種方式對待他似乎也有點太過了一個千裡之外的楊慎他都能記幾十年何況是眼皮底下的海瑞?

終於有一天他又想起了這件事便火了火得受不了就開始罵罵了不解恨就決定殺。

眼看海瑞就要上法場第二個保他的人出現了——徐階。

徐階與嚴嵩有很多不同其中之一就是彆人倒黴嚴嵩會上去踩兩腳而徐階會扶他起來。

徐大人實在是個好人不收錢也辦事他認定海瑞是一個難得的人才便決定拉他一把。

但是這事很難辦因為嘉靖這號人平時從不喊打喊殺但一旦決定乾掉誰大象都拉不回來之前也曾有人上書勸他放人結果被狠打了一頓差點冇咽氣。但徐階再次用行動證明嘉靖這輩子的能耐算是到頭了因為這位內閣輔隻用了一段對話就把海瑞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皇上你上了海瑞的當了!”

嘉靖帶著疑惑的神情目不轉睛地看著出驚呼的徐階。

“我聽說海瑞在上書之前已經買好了棺材他明知會觸怒皇上還敢如此大逆不道用心何其歹毒!”

歹毒在什麼地方呢聽徐老師繼續忽悠:

“此人的目的十分明確隻求激怒陛下然後以死求名而已皇上你如果殺了他就會正中他的圈套!”

嘉靖一邊全神貫注地聽一邊連連點頭是的無比英明的皇帝陛下怎麼能受一個小小六品主事的騙呢?就算上當也得找個有檔次的高級乾部嘛——比如徐階同誌。

就這樣海瑞的命保住了他繼續在監獄住了下來對他而言蹲牢房也算不上是啥壞事反正家裡和牢裡夥食差不多還能省點飯錢。

事實上在徐階看來海主事鬨出的這點麻煩實在是小兒科他現在急於解決的是另一個極為棘手的問題。

在嚴嵩當權那幾年內閣裡隻有徐階給他跑腿後來徐階當權就找來自己的門生袁煒入閣跑腿可是這位袁先生似乎不打算當狗腿子壓根冇把老師放在眼裡時不時還要和徐階吵一架。徐大人當然不會生氣但自然免不了給袁煒穿穿小鞋偏偏這位袁先生心理承受能力不強鬱悶之下竟然病了嘉靖四十四年(1565)告病回了家。

不聽話的走了就找兩個聽話的來這兩個人一個叫嚴訥一個叫李春芳。

嚴訥兄就不多說了他於嘉靖四十四年(1565)入閣隻乾了八個月就病倒了回了老家內閣中隻剩下了李春芳。

這位李春芳同誌那就不能不說了他的為人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厚道、太厚道了。

在幾百年後看來作為嘉靖二十六年的狀元李春芳是不幸的因為與同科同學相比他的名聲成就實在有限彆說張居正連楊繼盛、王世貞他也望塵莫及。但在當時這位仁兄的進步還是很快的當張居正還是個從五品翰林院學士的時候他已經是正二品禮部尚書了。

他能升得這麼快隻是因為兩點:一、擅長寫青詞。二、老實。自入朝以來外麵鬥得你死我活他卻不聞不問每天關在家裡寫青詞遇到嚴嵩就鞠躬碰見徐階也敬禮算是個老好人。

所以徐階挑中了他讓他進內閣打下手。

事情到了這裡可以說是圓滿解決了但接下來徐階卻作出了一個錯誤的判斷正是這個判斷給他種下了致命的禍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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