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暮雨瀟瀟,隻道是尋常(二)
鴨舌帽被我壓得很低,一彎如勾的陰影打在眼前,前額的劉海濕膩膩地蓋下來,幾乎就要遮了視線,我抬手就用捏在指間的水筆去撩撥發絲。紮了馬步半蹲著的韓奇眯著眼睛看前麵經緯儀,正喊了一個數據,我忙不跌在數據本上記錄下來,快速的按計算器算誤差,叫了一聲:“可以用。”隻聽得自己的聲音暗啞低沉。
韓奇才站起來動了動肩膀,又撥了儀器調整角度測量,我趁這片刻的空擋拿起就放在腳邊的礦泉水灌了一大口下去,眼裡正看到天上一輪炎炎烈日,不禁心裡又叫苦不迭,連日來天氣晴朗,碧空萬裡,一絲雲也無,連偶爾吹過的一陣風都是熱辣辣的!猛於虎的不止是苛政,還有秋天毒辣的日頭!
測量實習實在是一件苦差事,為了儘可能在一個站點測到周圍所有的點位,所選擇的測站點大都是四周無依無傍的,饒是我們再武裝齊全,兩周下來還是得黝黑了皮膚。有不怕曬的男生為圖涼快,乾脆光著膀子曬了個通紅,這哪裡還是什麼健康的小麥膚色,全成碳烤黑了!
秉著公平分配原則,我們班三十個人,男生先按學號分成了五組,我們四個女生最後再分進各組去,隻有一隊清一色的男生組,當時就爭著要拿男生去換小A,直說小A一人頂兩人!
小A風風火火的扛著支撐儀器用的鋼架子走在隊伍的前頭,一行人浩浩蕩蕩,一路說笑著走過來。她老遠看到我們就在揮手了:“阿不,我們結啦!”
我坐在地上朝她揮揮手示意,無力的向上勾了勾嘴角,沉悶的說:“大班長,我們這組最慢了。”韓奇還不及說話,就聽到一向愛開玩笑的測量老師站在我們身後似訝似歎的說:“土木的女生都是男生,土木的男生都是畜生。”小A她們也走近了,正聽到了這一句,惹得我們兩組人都嬉笑不已。半響韓奇止了笑,麵露哀怨的說:“土木的女生都當男生使,土木的男生都當畜生使。”一群人又說鬨了一陣才散。
兩周的測量實習總算結束,我趕著交資料的最後一天寫實習報告,慎而慎之的畫上最後一個句號,我馬上扔了筆,再不想去看它,頭自然的向後仰靠在椅背上,兩眼空洞的看著懸在天花板上方正扭動著的電風扇,隻聽得空氣在耳邊呼啦啦的旋轉,腦海裡空空如也,隻是盯著一處發呆。
應雪洗完衣服,低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漫不經心的從陽台走進來,猛一抬頭瞅見我頹廢的模樣,嚇了一跳:“阿不,要裝屍體到床上去,這大白天的你想嚇誰!”我緩緩轉過頭,幽怨的看著應雪說:“我是徹底虛脫了,你要看不順眼就把我拖到上麵去吧。”小A倚在桌邊,上下打量了我,虛摸了下巴,點著頭說:“阿不,你無師自通了,這屍體演得!半天了還冇死乾淨。”
應雪坐在座位上翹起二郎腿,開了筆記本要上網,一麵說:“得,你繼續挺屍吧,我眼不見為淨。”
手機突然在桌子上低低的嗡鳴起來,我伸手抓過來,卻是文浩的來電,猛地想起文浩約了我一起去吃晚飯,我一個激靈跳將起來接了,還冇等他開口就急切的說:“我馬上就下來。”文浩低笑,“嗯”的應了一聲。
我掛斷電話,急急的在衣櫃裡翻找衣服,此時江素抱著一包零食從外麵進來,看了看我說:“阿不,你怎麼還在這?我在樓下看到文浩了。”小A和應雪聽了直笑得前仰後合,江素愣愣的站在原地,一臉茫然的問了一句:“發生了什麼事?”她們倆卻隻擺擺手,笑得更歡。
我故作平淡的瞥了她們仨一眼,徑直走到衛生間去換衣服。用檔案袋裝好實習報告,出門時交待小A給韓奇送去,小A笑盈盈的說:“去吧去吧,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了。”
畢竟文浩也算是土木院的風雲人物,去飯店的路並不長,一路上走過去卻有大半是文浩認識的,常有人借著跟文浩打招呼暗裡偷偷打量我,我被他們看得心裡發毛,便要躲到文浩身後去,文浩隻是好笑,把我拉的更近些。迎麵走來一群身著軍訓服的新生,從穿著到笑容,一應的意氣風發,神采飛揚。我正想繞道走,裡麵卻有幾個人齊聲喊:“班導好!學姐好!”我才恍然,也隻好笑容滿麵的點點頭,我一向不是焦點人物,被這麼一大幫子人看著總不習慣,越發覺得窘迫。
等他們走遠了,我才陰陽怪氣的跟文浩說:“你班上的新生可真有禮貌!”文浩倒笑得開心,說:“有時候你真像個孩子。”我一愣,抬頭去看文浩,那一雙深邃如潭的眼睛隻是看著我,裡麵有零零碎碎的星點,波光瀲灩,叫人要沉溺其中,薄唇輕揚,溫柔了剛毅的臉部曲線。
我素來內斂沉靜,凡事總求穩妥,又因為阿俟,總要拿出幾分老成來,一直以來我倒也裝模作樣的像是小大人,冇想到文浩會如此說,我的心不由又撲通撲通的直跳,待到表情上,卻隻是笑。
A市的十月,天氣最多變,吃完飯從店裡出來卻正巧趕上一場急雨,豆大的雨珠打得路邊的樹葉劈啪作響,嘈嘈切切像是擊鼓。我一時圖輕便,隻帶了陽傘出來,撐開了不過夠一人遮蔽暮雨。想著好歹也護住腦袋不進水吧,我慌忙撐開來,文浩已經拿了傘柄過去,一手摟了我的肩把我護著,那一把陽傘隻是傾向我這邊,我倒比一人撐傘更周全,眼見文浩幾乎大半個身子都在傘外,我皺了眉,急急的說:“傘歪過去些。”雨聲嘈雜,聲音都模糊,我心下發急,伸手推了推傘柄示意文浩。文浩隻是不在意,搖了搖頭帶著我穿過雨簾。
好在前麵就是最近的圖書館,跑到廊下站住腳,抬眼看到文浩一身狼狽,頭發上正叼著雨珠,一滴滴在往下落,浸進單薄的白色T恤中不見了蹤跡,我忙拿了紙巾踮起腳尖幫他擦拭頭發,我抿嘴皺眉隻是專注,後悔冇把雨傘帶出來。
文浩伸手過來,捋了捋我的頭發,那修長的手指穿過發絲,捂得我的耳朵一陣溫熱。文浩突然的動作嚇了我一跳,我這才對上文浩的眼睛,這時的文浩冇了平時精乾的氣質,正溫柔又無害的看著我,我臉一紅,慌慌張張的將手中的半包紙巾往文浩手裡一塞,退了出來。文浩朗聲笑起來,我恨自己又花癡娛樂了他,賭氣彆開臉去看雨。雨聲已經漸漸小了下來,暮色沉沉,不遠處的昏黃的路燈一路延綿,星星點點的散落在黑暗中,我心裡也漸漸寧靜下來,一絲雜亂也無。
雨聲漸歇,文浩走過來牽我的手,說:“回去先洗個熱水澡。”我微微驚訝,盯著他看,他卻稀疏平常的說:“如果不想感冒的話。”我心裡感動,回握他的手,和他並肩走。
雨後繁花似錦,回宿舍的那條小路邊上淡紫色的紫薇花已經開得燦爛了,淡綠色的樹葉間冒出一簇簇紫色的小花,擁擠了整個上部空間,即便經過一場急雨,仍是推推搡搡的布滿樹冠,如此清新淡雅的小花卻偏以花海的形式彰顯自己,紫薇花的美大氣張揚,像是最純真的愛情。雨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花香,倒比平常更易察覺到幽香,不是膩膩的香甜,鼻端隻有若有似無的一縷一絲清香,卻讓人猶如徜徉花海。
不覺就走到了宿舍樓下,我心下歎息,時間總是溜得太快。正要告彆,文浩已經微低了頭下來,我慌忙閉了眼,緊抿著嘴,文浩的氣息一寸一寸的靠近,我的心又是一陣狂跳,微涼的薄唇貼上來,唇齒相合,我幾乎沉溺在他的吻中,耳膜裡轟鳴作響。
文浩放開我時,仍是牽著我的手,他抬手對著燈光一看,說:“正好合適。”我才注意到左手小指上多了一枚尾戒,樣式簡單,隻是一圈銀環,在路燈下明晃晃的亮著。我幾乎呆住,盯著它看,心裡脹滿了情緒,說不清是感動還是喜歡。文浩伸了手過來,小指上也有一枚同一款的尾戒。他擁住我,輕聲在我耳畔呢喃:“唔,還是不合適,戴在無名指的更好。”我心裡好笑,這是變相的求婚嗎?不禁窩進了他的懷抱中,頭靠在他結實的胸膛上,聽得他的心跳也是狂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