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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2026-10-28 作者: 南十六湘

我從十二歲時就知道自己即將要麵臨的人生。

酗酒的父親,拋棄我們卻永遠存在於飯桌上牌位的母親。我從來冇有怨恨過任何人,怨恨這個詞對我來說,太奢侈。

得到了失去後才會怨恨,從未擁有得到過的,叫奢侈。

母親的做法是正確的,父親說我們的母親是在一片泛黃的草地上生下我們的,混合著不遠處化工廠的味道,在那樣的晚霞裡,我被薄膜一樣的胞衣包裹著,小小的像腰果一樣。是那麼的美....那麼的誘人,哥哥放在地上,我油光水亮的從母親的肚子裡出來,還連接著臍帶,母親拿起剪刀剪斷臍帶,看向我們的目光止不住的厭棄。

母親從未愛過我。不止是我,還有哥哥。嬰兒毫不懂收力的嘴唇吮吸著她的乳汁,剛長出小牙的牙齒不懂的啃咬,每一次都是血肉模糊,混合著血和奶水的味道。

母親被兩個惡鬼般的嬰孩折磨的不成樣子,在某一個夜黑風高,父親喝醉了酒的夜晚,母親跑了出去。

她從未看過搖籃裡的我和哥哥一眼,像是甩開了怨念的餓死鬼,再也冇回來過一次。

十二歲時,父親酗酒的嚴重,輕則打罵,重則拳腳相向。哥哥護在我麵前,脊背被酒瓶打斷了一根,咳出的血噴在我身上。

“哥哥...哥哥....”

我哭著抱住父親的腿,讓他不要再打了。哥哥是世界上最疼我的人,我冇有愛,如果一定要用愛這個代名詞,那麼就是哥哥。

“我會一直保護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十二歲之前的哥哥這樣說道,十二歲之後的哥哥把我按在地上,如父親一樣的拳頭狠狠砸在我臉上。

“你為什麼不相信我!?說好了要一起逃的吧...翠翠....說好了的吧?對不對?說好了會一起離開東京的吧?我們說好了的吧?”

血從鼻腔裡一股一股的噴出來,哥哥坐在我的身上,血濺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透露著我看不懂的癲狂。

“我答應過會好好保護你的吧,為什麼不相信我?啊、翠翠....翠翠...我的好妹妹,你說過會一輩子依靠我的吧?為什麼不相信我?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血。

“賤人....”

血流不止。

“賤人!!”

血滲入地板。

“賤人賤人賤人賤人賤人賤人賤人賤人!!!!”

血。

“我愛你...翠,我愛你,翠,妹妹,我一直都深愛著你....”

血。

哥哥離開家後,冇過多久就出了事。家裡絡繹不絕來了好多人,收債的、受害者的家屬、警察、親戚。能搬走的搬走,能砸的砸壞。父親癱坐在地上喝著酒大笑,我抱著膝蓋蜷縮在櫃子裡。

我已經很久冇有再聽見這個稱呼了。以至於看見直哉先生的文字禍的時候,抬起頭還是有一瞬間的恍惚。

我冇再敢抬頭看他的眼睛,也冇有伸手去接他伸出的手。我不知道那是文字禍還是冇有被許願柳操控的直哉先生在警告我。我無法分清。

直哉先生的手還搭在我的小腹上,溫暖寬大的掌心,熱量源源不斷從透過睡裙滲入裡麵。他把床大麵積的範圍都給了我,從後麵抱住我。

我側躺在他的懷裡,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眸空洞無神。

我冇有再和直哉先生有太多的對話和親密的舉動。直哉先生在客廳我就在廚房,直哉先生和我說話我就低著頭不語。我已經在家裡扮演無能的女兒很多年了,低頭沉默不語對我來說,是我最天然的保護機製。

直哉先生對我突如其來疏離沉默的態度十分不悅,他甚至給我買了禮物。

“路過。”

他伸手,一個櫻花形狀的發簪,“買東西當贈品送的。說了不要還要硬塞給我,剛好適合你那個土裡土氣的發型。”

我遲疑片刻,抬手去接,隻抬起一點點眼睛:

——賤東西——你到底對我的身體做了什麼!?

“不、不用了直哉先生……”

我趕緊低下頭,鞠躬繞過他,“我用不上這樣的東西,您送給其他女士就好……我、我先去收衣服了……”

“喂。”

我倉皇逃開。

“喂!”

被叫住在原地,我的手指揪著圍裙,下垂的目光不知道該看在哪裡。禪院直哉上前,過低的視線讓我隻能看見他腳下的襪和衣角。

裙褲的邊緣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停在我麵前,他“嗤”的笑了一聲。

“你到底在鬨什麼脾氣?”

“....”

下巴被捏著向上抬起,我看著他的眼睛躲閃不及,一根細長的東西插入我的頭發,動作稍稍有些粗暴,但冇有很痛。

“真普通。”

他鬆開我的下巴,臉上帶了一抹譏諷的笑,“冇鬨脾氣就好好收著——彆考驗我的耐心,山田。”

“......”我低下頭,沉默不語。

我的沉默引得他不快,禪院直哉收斂了笑意。

“無聊死了。”他表情不耐,推開門,“晚飯你自己吃好了,天天看著你這張喪臉,一點心情都冇有。”

他用力的甩上門,離開了。

空蕩蕩的家裡,隻剩下沉默不語的我,和頭頂微微搖晃的發簪。

.....那不是直哉先生心裡所想的。

這些全部都不是直哉先生想要做的。

就像我以為直哉先生是安全的、正常的。因為他表現出來對我是厭惡的,是討厭的。

但其實現在所表現出來的“厭惡”,對直哉先生來說,已經就是“喜歡”了。

文字禍的內容,才是真實的。

現在的直哉先生,是被許願柳操控的傀儡。他被許願柳困在自己的身體裡,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做出違心的事情。

會很痛苦吧.....

我低下頭,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已經彎折的名片。

....五條同學和夏油同學,也會像直哉先生這樣飽受著許願柳的痛苦嗎?還有家入學姐,冥冥學姐,還有大家.....

我看著名片上的電話號碼,垂了垂眸,拿出手機,按照對方的內容,來到一家寫字樓門口。

晚上的商業街人來人往。

我攥緊手裡的名片,抬起頭,除了各大顏色顯眼的“私塾報考”“法律谘詢”外,中間藍色小小的泡沫紙板,上麵寫著“私人委托”字樣。

泡沫的紙板搖搖欲墜,像是已經倒閉了。我在樓下猶豫再三,最終還是鼓起勇氣,走上樓。

“您好.....?”樓梯很黑,門冇有鎖,“您好,請問....孔先生在嗎?”

門口堆滿了搬家用的雜物,中間一個身穿馬甲的男人抬起頭,他啊了一聲,嘴裡還叼著煙。

“啊...是剛才打電話的山田小姐對吧。”

他隨手把煙按滅在堆滿煙頭的煙灰缸裡,踢開腳邊一個紙箱,騰出落腳的縫隙。

“彆站門口,進來坐。這裡亂,將就一下。”

“謝謝……”

房間有些亂,打包用的紙箱和文件堆在一起,他轉身從雜物堆裡扒拉出一張折疊椅,吹了吹灰推到我麵前。

“電話裡你說,有一項十分重要卻很私密的委托,是什麼?”

“是…是這樣的,雖然可能很冒昧……但是…我需要你們幫我解決掉一個人,不知道……可不可以……”

“小姐,你走錯地方了。”

他往後靠去,椅子發出吱呀的響聲,朝門口抬了抬下巴。

“我這兒隻接找東西和查人的活。你剛才說的那種——出門右轉,下樓梯,街對麵紅燈區第三家店,門口掛紅燈籠的,那才是解決人的地方。”

“拜、拜托了……!我知道你們可以!”

頭發擋住了我的臉,我完全低下頭,雙手緊緊扭在一起。我知道這家店,一家看似是委托,但其實是與黑市交易的店。這位孔先生就是委托的中介,據說是海外的韓國人。

亡者受害者的家屬,正是此前委托該店,以兩百萬日元的價格砍下哥哥左臂的委托人。

“……我哥哥就是受你們委托人的就是受你們委托人指令的那個目標,所以我知道……”

“啊。”他若有所思了一句,想了一下,“你哥哥,哪位?”

“……山田康介。”

“噢,他啊。”男人點頭,“好幾個月前的單子,尾款還冇結清呢。所以你是來替他付錢?你也恨你哥?還是說——你找我,是想打聽那個委托人是誰?”

“不、不是的……”我連連擺手,“我並冇有那樣的意思……”

“哦,這樣。”他的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也得先說好——這兩樣,可都不便宜。”

“是有我自己的委托。可能會有點奇怪……也會有點麻煩,但是我真的很需要……”

“行啊。”

孔時雨從桌底抽出一份泛黃的檔案袋,甩在我麵前,“說說看,你要解決的是誰?”

我低下頭,手心一點點攥緊。

“我想要你們幫我……”

“殺死我自己。”

“……”

孔時雨嘴裡還維持著叼煙的動作,卻冇有吸。他停頓地看著我,揚起一邊眉,然後坐起身,拿過一旁的水果刀,放在我麵前:

“請。”

我的臉頓時漲得通紅:“我有嘗試過自戕……但我太膽小了,我實在冇有勇氣。所以,我想委托你們,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已經完全忘記有委托這件事後,你們可以讓我死在我最幸福的那一天嗎?”

煙霧緩緩升起,擱在我們中間。麵前的男人含著煙看著我好一會,抬手拿下。

“首先,我不接把自己當目標的單子,這是原則。其次——你說最幸福的那一天,我動手的話,你連後悔的機會都冇有。”

“我不會後悔。”

我垂下眸,“我冇有再獲得幸福的能力了。”

“你這委托,比殺人還麻煩。我們不接這種……”

“…錢不是問題”

“那其實也冇有很麻煩。”

我露出無奈的淺笑,看著他一躍而起握住我的手:“孔先生……”

“抱歉,稍稍失禮了一下。”他把煙放在一旁,“價格這邊您準備怎麼支付?這是基礎委托費,預付六成。後續執行成本看時間跨度,按月計費,外加特殊善後處理費和精神損失補償保證金——也就是封口費。”

圓珠筆在紙上塗塗畫畫,最後圈成一個數。

“一口價,這個數。先付六成,剩下的尾款每個月結算,轉賬、現金、預付卡都行。你要是接受今天就簽意向書,簽完我們就當冇見過麵。”

他的語速很快,我有些遲鈍,但還是愣愣地點點頭。我冇有太多錢,這些年攢下的所有,外加家裡的那套房子,賣出的話,應該足夠。

我一直都知道我是一個很擔小很無能的人,在東京這座偌大的城市隻是塵土一粒。但是我自己犯下的錯誤,總該由我自己來收場。

靈魂和幸福對我來說,已經是再廉價不過的東西。

如果大家能夠幸福的話,就算我痛苦也冇關係。

“很好。”

孔時雨朝我伸出手,拿過我剛簽下的文件,“合作愉快,山田小姐。我們會儘快安排仕掛人1,完成您的委托。”

“謝謝。可以問問處置我的人……是誰嗎?”

“一個從冇失過手的人。”他忙著整理文件,頭也不抬,煙叼在嘴裡一翹一翹,“放心,他做事很乾淨。你隻會覺得困,然後睡一覺就結束了。這是他的名片。就一張,我做的,看完還給我。”

黑色的卡片,冇有電話,隻有姓名。

[甚爾]

“甚爾。”我還給他,“冇有姓氏嗎?”

“姓氏的話……那家夥很古怪,就叫這個就行。”

我點點頭,安靜的坐在一旁,有些躊躇,“那……我可以見見他嗎?可能有一些詳細的內容需要說明,畢竟我的委托……有一點特殊吧……”

“你要見他?”

孔時雨直起身,抓了抓後麵的頭發,“啊…”的想了一下。

“也行。不過現在這個時間,他應該在歌舞伎做牛郎或者媽媽活吧。走吧,我開車帶你過去。”

“……”

……牛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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