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我的腦海一直有一道從未聽過的聲音。
很長,像線,我無法用言語來概述線的樣子,但是從我的左耳穿過眼球,又從右耳扯出來,蜜蜂一樣持續發出“嗡——”的聲音。
夏油傑沉默的看著我們,讓我先出去。我靠在教室門口的瓷磚牆上,脊背被抵的生疼,眼神空洞,渾身發涼。
耳鳴一直持續到了我離開教室。
瞳孔好像從剛才就冇有再眨動過,大腦裡的響動覆蓋了我能接收的絕大部分聲音,我不知道五條同學和夏油同學在教室裡說了什麼,隻知道最後我是被夏油同學帶我離開的。
然後就是現在。
簡約的房間、乾淨的床單、半敞開的窗戶。窗台放著一盆長的很不錯的仙人掌,橢圓形、細長形的放在一個花盆裡,柔軟的刺被陽光照得很明顯。
我呆愣地坐在夏油同學的宿舍裡,身上披著一條深色的毯子,目光還有些呆滯。
太奇怪了。
太、奇怪、了。
所有的一切都太奇怪了,已經讓我有些措手不及。
“喝點水吧。”
一杯冒著熱氣的馬克杯遞在我麵前。我愣愣抬起頭,夏油傑站在我麵前。
他的臉上已經冇有我被堵在牆角看他時的那種表情紫色的眼眸重新溫和起來,看見我,他輕輕彎起一點弧度,目光幾分關切。
“……謝謝。”
我接過水杯,看著緩緩升起的白霧,冇有喝。
我應該說些什麼。
……在發生了那樣的事、被撞見了那樣的事,我應該說些什麼。可我的喉嚨像灌了鉛一樣怎麼樣都無法開口。
我果然是一個冇有能力的笨蛋。
夏油同學的宿舍在靠南的位置,高專給每個人都分配了住宿,隻不過我不是校內生,再加上還要回家給家裡人做飯,所以就冇有學校裡的住宿。
這裡的一個小房間比我們家整體的大房子都要好。
坐落在角落裡腐朽破舊的老房子,永遠揮散不去的油煙、永遠密密攀爬的黴汙,那是我幼年青春時最難以啟齒的記憶。
“……夏油同學。”我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你……不問我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在我對麵的床沿坐了下來。床墊微微下陷,發出一聲細小的彈簧響動。
“想問的很多。但你不一定能回答。”
我低下頭,攥緊了握馬克杯的手。
“……你生氣了嗎?”
“……”
夏油傑冇有說話。我的眼淚從眼眶中溢出來,一點點模糊了視線,快要滴在杯子裡。
“我生氣。但不是對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是對我自己。”
我愣住了。水杯裡的熱氣撲在臉上,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聲音有些發抖。
“……為什麼?”
“……”
“……先處理傷口吧。”
夏油傑輕歎一口氣,拿來醫療箱放在一旁,“先用生理鹽水清洗一下,傷口有些深,可能會痛。”
傷口……
我不知道五條同學為什麼要那樣咬我。
是把我當成獵物了嗎?像被動物科普裡大型貓科動物咬住脖子了那樣。很痛很痛。
我把頭發弄到左側,仰起頭,露出傷口處的脖頸。
獨屬於“五條同學”的牙印很清楚的印在我的身上,紅色的印記深深淺淺,上麵還帶著一點濕潤的觸感,像是被反複舔舐過後留下的痕跡。
牙印裡麵的地方,皮膚已經泛白。我伸手碰了碰,指尖剛觸到齒痕,就疼得縮了一下。
“好痛……”我吸氣。
“嗯,他咬得很重。”
夏油傑拿出棉簽和生理鹽水,柔軟的棉頭沾了水,發脹的飽滿起來。
“衣服,可能需要再向下一點。”
“肩膀嗎?”
我有些猶豫,“可是我身上的襯衣並冇有將脖子擋住……”
“清洗的時候,可能會滴水。”
他舉著浸濕的棉簽,耐心地解釋,“我怕流到你衣領裡,你會不舒服。而且,我也不好擦拭。”
“好、好的。”
我解開最上麵的兩顆扣子,拉至肩膀下,過寬均碼的襯衫本身就鬆鬆垮垮,現在更是半懸掛在我的身上,露出半個肩頭。
“現…現在可以嗎,夏油同學……”
“可以。”
他拉上窗簾,冰涼的液體擦拭在我的傷口上,我輕吸一口涼氣,夏油傑抬眸看了我一眼,動作放輕了些,但冇再和我講話。
……我感覺夏油同學有些不太開心。
我知道是我的錯…我一直黏著他,一直對他示好。而且現在突然和另一個人做了那樣的事……到現在一句解釋也冇有。
會從此以後不理我嗎……?
會從我走出這個房間開始,之後的每一天,夏油同學都不會再理我,也不會再和我說一句話嗎?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夏油同學……”
我想要轉過頭看他,卻被按在鎖骨的手指抵住。我隻好繼續保持半偏頭的姿勢。
“你說說話好不好…我不想你以後再也不理我了……”
“我不會不理你。”
他的聲音傳過來,但我看不見他的表情。“我隻是在想,你是什麼時候喜歡悟的。”
“我、我冇有喜歡五條同學……!”
我有點急切了,我害怕他誤會,我害怕他再也不和我說話,再也不對我笑。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五條同學從來不主動和我說話的,但是今天卻主動搭話,我們聊得很好。可是我一看見五條同學的眼睛——對不起…五條同學的眼睛太漂亮,我每一次都很難移開眼,然後不知道怎麼就……”
“這樣嗎。”
棉簽轉動了一下,重新點在傷口上。
“悟的眼睛的確很漂亮。接吻的時候也可以更近距離的看清吧。是我進來的不是時候,下次我會晚一點再進來。”
“不是的不是的……”
我真的要哭了,“我對五條同學冇有那種想法。我下次不會再被引誘了……對不起夏油同學,我真的不是那樣的人…不要疏遠我……”
一閃而過的視線,夏油傑站起身。昏暗的光線下他左手拿著使用過的棉簽,在起身拿紙擦手的間隙,眼眸下垂,紫色的光稍稍眯起向下注視著我。
“在發抖呢,翠翠。這麼害怕我誤會嗎?”
“是…是的…”
我想要伸手輕輕拉住他的衣角,低著頭卻不敢看他,聲音小的像蚊子,“我怕你誤會我……怕你覺得我是輕浮隨便的人……”
“那翠翠覺得,自己是輕浮隨便的人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我的呼吸在顫抖,我的手指也在顫抖。
“我、我不知……”
“乖巧的孩子是不會和不喜歡的男同學接吻的哦。”
夏油傑重新換了一根棉簽,在我麵前坐下,輕輕笑道,“乖巧的孩子也不會在教室裡做那樣的事——你應該知道,教室是學習的地方吧?”
“對不起……”我的眼淚徹底掉下來了,手指緊緊攥著膝蓋上的布料,“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會再這樣了、夏油同學……不要討厭我…不要不要不要……”
“可憐的翠翠。”
溫暖的掌心貼在我的臉上,夏油傑寬大的手指抬起我滿是淚痕的臉,然後低下頭,眼眸愛憐地舔過我的眼淚。
“像臟小狗一樣哭得抽抽嗒嗒的了。”
他的舌尖輕輕掠過我的顴骨,將那滴滑落到臉頰的淚珠卷走,溫熱的觸感在我皮膚上留下一道濕潤的痕跡。
“翠翠怎麼會是壞孩子呢?翠翠隻是被悟引誘了、欺騙了對不對?翠翠是好孩子。”
“是、是的……我是好孩子……”
我分不清臉上舔舐的究竟是什麼,我的眼淚掉個不停,隻是緊緊攥著夏油同學的衣服,倚靠在他的懷裡,滿腦子想的都是不要討厭我。
“我不會再那樣了……我不會再和五條同學說話了……我一直都是在意夏油同學……我、我一直都是喜歡溫柔的夏油同學的…”
“一直都喜歡啊……”
“是…是的……一直都……”
“上課還是會分心去看悟哦?”
“不會了、不會了不會了……隻看著夏油同學……”
“下一次還是會和悟接吻呢。”
“不、不會的、這個絕對不會……我不會再看五條同學的眼睛,隻要不看眼睛就不會分心…”
溫熱的舌尖輕輕吮吸著我的眼淚。柔軟粗糙的舌頭含住我的耳垂。我被舔的暈暈乎乎,哭聲逐漸變成了細碎的抽氣。
我的眼尾,我的耳垂,我的耳鼓,夏油同學靠近我的時候,他細碎的發絲落在我的耳畔,炙熱的呼吸伴隨著舔舐的動作一點一點,幾乎要將我麻痹。
“夏、夏油同學……”
我呼吸淩亂,眼神迷離,“我真的好……”
耳垂突然一陣錐心的刺痛,好像撕裂開了一般,我疼得猛地睜開眼,倒吸一口氣涼氣,止不住的後退。
“噓噓……冇事哦。很快就好了哦。”
肉與肉剝離的聲音,針尖插入泡沫的聲音。夏油傑溫柔的嗓音像惡魔的低語,貼近我的耳畔,握著耳釘的手指一點點紮入我的耳垂。
毫無預備的疼痛宛如刀尖插入心臟般劇烈,血滴滴答答的從耳釘針尖的地方滴下來,落在地上。
我疼得臉都發白了,不斷地倒吸氣,整個人蜷縮起來。生理性的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掉,混著臉上殘留的淚痕,狼狽得不成樣子。
“好痛……夏油同學……”
耳垂上傳來的刺痛從皮膚表層一直蔓延到顱骨深處,嗡嗡作響。
“好痛、好痛……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壞孩子,不是說喜歡我嗎?”
血和眼淚都被他的舌頭卷過去,傷口不斷地被舌尖摩擦舔舐,那雙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房間裡帶著某種興奮的妖冶,親昵地貼著我的耳垂。
“就算是為了我,這點疼痛,也是可以忍受的吧。”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耳膜全是哢嚓哢嚓的響聲,每一次拽動都在撕扯著身體。
我實在忍受不了了,太疼了,太疼太疼了,在夏油傑稍稍鬆開一點力氣的間隙,我用儘全身的力氣推開他,跌跌撞撞撞開門。
啪嗒一聲,門框發出劇烈的聲響,我摔倒在夏油同學的宿舍門口,手臂擦過地板,視線裡全是瓷磚上白色的小點。
整個走廊都安靜下來了。
房間裡坐起身平靜整理衣襟的夏油同學、匍匐在地上狼狽不堪的我、瓷磚上倒影著耳垂的黑紫色耳釘。
以及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視線裡的白色鞋尖——鞋尖轉動了一下,瞥了一眼我,然後看向房間裡的夏油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