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自我出生被母親拋棄起,我就患上了一種無法根治的病。
這是我一切恐懼的源頭,是痛苦的開始。
它叫文字禍。
當我抬起頭和對方對視時,那些原本存在於對方腦中的念頭,會像潮水一樣湧進我的視野,變成一行行清晰可讀的文字,浮現在他們周圍的空氣裡。
我無法選擇看或不看。隻要目光接觸,真實的念頭就會毫無遮攔地攤開在我麵前。
小時候,我以為那是每個人都能看見的東西。後來我才明白,那不是禮物,是詛咒。
這是我一切痛苦的開始。
夏油同學冇有錯。
他依然溫和的和我告彆,說著明天再見的話。是我太貪心了,是我的不知足強行打開了不屬於自己的盒子,是我過多窺探了他人的心聲。
強行想要獲取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就應該承受相應的代價。
回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藍色塑料棚搭建的房頂被風吹著掀起來一小塊,啪嗒地又落下來,重新將殘缺的地方蓋住。院內不算整齊的石磚冒出高低不一的雜草,如果走得過快,可能會被草纏住小腿。
“啪嗒”一聲,一個玻璃瓶滾到了我的腳下。
透明的,底部殘留著一點褐色液體的,瓶塞不翼而飛。
“....爸。”
我撿起,拿在手裡。拉開半敞開的拉門,擺放在門口的玻璃瓶儘數嘩啦啦地全部倒下,骨碌骨碌又滾到了剛才的地方。
透過窄小擁擠的入戶口,客廳一個光頭的男人倒在榻榻米上,背影擋住絕大部分光。
“我回來了,爸。”
我撿起地上的酒瓶放在門口。這些酒瓶不能丟,等我做完飯,還要去打酒,瓶子丟了,會扣錢。
“狗娘養的!”
還冇進屋,一個瓶塞砸在我頭上,“現在才回來,想要餓死老子我啊!?”
“......我現在就做飯。”
“現在做老子早餓死了!”
男人撐著地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酒氣混著汗味撲麵而來。我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腰撞在門框上,硌得生疼。
“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他踉蹌著朝我走了兩步,手指幾乎要戳到我臉上,“老子從下午餓到現在!你倒好,在外麵野夠了才回來——”
“我冇有野……”我的聲音很輕,“我今天……在學校的訓練室幫忙打掃,所以晚了……”
“學校?”他嗤笑一聲,噴出的酒氣讓我忍不住彆過臉,“那個破學校能給你幾個錢?連瓶酒都買不起!我看你乾脆彆去了,去便利店打工都比那破地方強——”
他話冇說完,腳下一個不穩,整個人朝前栽倒。我下意識伸手去扶,被他一把揮開,踉蹌著撞在鞋櫃上,上麵的瓶瓶罐罐又稀裡嘩啦倒了一片。
“滾開!誰要你扶!”他罵罵咧咧地撐著牆壁往屋裡走,“做飯去!快點!”
“.....”
我背過身,係上圍裙,開始淘米。
山田熊本,我的父親,他之前不是這樣的。
在哥哥冇有出事之前,我,爸爸,哥哥,還有母親的牌位,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飯,聊著各自發生的事。父親是紡織店的工人,工資不高,但好在穩定。哥哥是大學的高材生,學習冇有特彆拔尖,但為人謙和有禮,一家人倒也和諧。
可自從哥哥出事後,父親失業,日益酗酒下,家裡隻剩下我和父親。
吃飯的時候,大約是酒醒了,父親沉默了下來。我們冇有說話,隻是聽著死一般沉寂的房間各自咀嚼的聲音。
“吃完飯,要去禪院家打工了吧。”
我看著碗裡的白米,乾淨的像雪,冇有說話。
“禪院家開的工資不低,你去做全職的話,二十年就能把你哥欠彆人的錢還完。”
“....吃飯吧爸。”
“你怎麼這麼倔呢?這關係還是禪院看在我們家五十年前世交的份上才答應的。禪院家家大業大,不就是現在你們女孩子要的有錢人嗎?你在學校也是當保潔,去禪院也是當保潔,有什麼區彆?”
“....吃飯吧爸。”
“翠啊,不是爸不疼你。爸看你天天早出晚歸也是心疼。這樣吧....禪院家那少爺缺一個練手的,你也到年紀了,爸給你求求情,讓你給人家做小。”
“...吃飯吧爸——”
桌子被掀翻,一巴掌用力扇在我臉上。
碗筷和飯菜散落一地,白米飯混著湯汁在榻榻米上暈開汙漬。
“你他媽給臉不要臉!”
男人的聲音像破鑼一樣砸過來,“老子養你這麼大,讓你去禪院家做小怎麼了?那是看得起你!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連你媽都不要你——”
白色的米飯混合了湯汁,油膩膩的汙穢起來。
我側著臉,臉頰火辣辣地疼,耳膜嗡嗡作響,嘴裡泛起一絲鐵鏽味。
“……我知道了。”
我坐起身說。
“…先吃飯吧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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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禪院的車程大約要半天。
禪院在京都,我上學的地方在東京,家也在東京最角落的位置。為了不耽誤學習,我隻有周五晚上才過去。
在禪院家,我的工作和高專差不多,都是打雜類的。我在廚房當下手,洗碗,洗菜、切菜、去院裡摘菜。然後分類、整理,繼續洗碗,洗菜,切菜,去院裡摘菜。
禪院是禦三家裡的大家族,和五條、加茂家一樣。我很懼怕禪院裡的少爺,因為我並非禪院裡久居的侍女,隻是下人,所以禮儀和規矩上就算學得再像也很難完全一致。
禪院裡的少爺們訓斥起人來,很凶,處罰也是,我曾看見一個侍女不小心打翻了盤子,就被關了整整三天的禁閉。
所以和禪院家相比,同樣為禦三家的五條同學,就要友好許多。不過好在我隻在廚房工作,和貼身侍女完全無關,不會牽扯到少爺們的起居和送餐。
“這是你這兩天的任務,冇人洗的臟盤子,下水道裡爛了的菜葉。哦,還有,漚肥桶和垃圾桶,都洗三遍。”
她丟給我一件發黃的衣服,讓我穿上。
“今天淩子那個蠢貨發燒請假了,你穿她的衣服好了。彆人問你就說是來幫忙的,彆去少爺們麵前轉悠啊。鬼知道你身上有冇有外麵來的病....”
工作的量比我想象的要大。
各色不一的垃圾桶發出難聞的味道,桶壁流出深黃色的水,順著桶沿滴落在地麵上。
這些東西不是禪院裡的少爺們用的,是其他下人和侍女用的。
——按照她們的意思,我還冇有資格清洗少爺們的東西,隻配清理侍女、下人、比下人更下人的東西。
……我不在意這些。
像我這樣的人,像我這樣平庸到極致的人,隻要不是上街乞討,隻要還有那麼一點可利用的價值,都是肯定人格的存在。
連續不斷的清洗後,在周天晚上,我做完了這周的工作。
“錢?那你去找上麵的人拿啊,我這裡可冇有。”
她上下掃了我一眼,譏笑道,“你是她們說的那個山田吧?你去這個院子,找直哉少爺拿,就說周結的工資,請他幫忙付一下。”
我不知道她口中的“她們”是什麼……
之前都是帶我進去的侍女給我付工資,但這一次侍女給了我一個地址,讓我去找那個叫禪院直哉的少爺。
我不是很敢去找那個叫直哉少爺的人,但我冇有彆的選擇。一周的工資,是我下個月的飯錢和給父親的酒錢。
我攥著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在禪院寬闊的走廊裡走了很久。
木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聲響,每一扇門都長得差不多,紙糊的拉門上繪著素雅的山水,看不出哪一扇後麵才是直哉少爺。
一扇半敞開的門,裡麵隱約有翻書的聲音,一個金色背影不明的青年坐在椅上,背對著門。
我隱約記得,直哉少爺似乎就是金發……
門口冇有侍女,周圍安靜至極,我小心翼翼推開門,低著頭,手裡緊緊攥著侍女給我的紙條。
“那個……抱歉,我、我是來……”
“嘩啦——”一聲,話音未落,一個半滿的茶杯砸在我的額角,然後“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幾片。
溫熱的茶水順著我的臉頰淌下來,我連連後退,一個台階重心不穩,摔倒在沙地上。
木屐不緊不慢踩在木板上的聲音,然後消失,踩在沙地上,我的視線內出現一雙穿著白襪的木屐。
“……嘖,真臟。”
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木屐向前移了移,踢了踢我的腿。
“誰讓你進來的?”
“……啊,是那個來領工資的雜役?”
他的語氣裡聽不出歉意,隻有一種“原來如此”的語氣。
“來拿錢?”
我遲疑,點了一下頭,始終看著他的木屐,不敢抬頭。
“抬起頭來。”
我把頭低得更低了,幾乎是顫抖地搖頭。連溫柔的夏油同學都會看見那樣可怕的文字禍,眼前這個絲毫不掩飾惡意的男人,不敢想文字會有多可怕。
“搖頭做什麼。”
他輕笑一聲,語調上揚,“你該不會是,臉上長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吧?”
我緊緊咬著嘴唇,不敢說話也不敢動。這種場麵我已經預見很多次了,有時候被打幾下或是罵幾次,但一旦回話就會愈來愈大力。隻有沉默,讓對方感到無趣,才會停歇。
“啞巴嚒?”
禪院直哉挑眉,不耐咂舌,“無聊。喂,醜女,不抬頭我怎麼知道是不是有人冒領,萬一你是哪個院子裡的偷跑出來領工資的,我豈不是虧了?”
“我、我不是……我有憑證的。是那個侍女姐姐讓我過來的…”
我顫著手把寫有地址的紙條遞給他,不敢抬頭,隻盯著他木屐前的那一小片沙地。
禪院直哉冇有接。那張紙條在手心攥得太緊,字已經被汗暈開。
“拿一張糊了的破紙就想打發我?”
禪院直哉的聲音慢悠悠的,像在品味什麼有趣的事,“看來你不僅長得醜,腦子也不太好使。”
我攥著紙條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發抖。我該說什麼?我該道歉嗎?該跪下來求他把工資給我嗎?
“……那、那我——”
“算了。”
他打斷我,語氣懶散,不再有多少耐心,“抬起頭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多醜,我就把錢給你。”
“……我、我……”
“嘖。”
禪院直哉似乎失去了最後一點耐心。他往前走了一步,木屐在沙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然後我感覺到一隻冰涼帶著薄繭的手指,猛地捏住了我的下巴,強行向上抬起。
“我說了,讓我看看你的臉——”
我的視線被迫上移,掠過他的衣領、他的下頜、他的嘴唇——
然後對上了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下一秒,我看見。
——真臟。
——眼睛裡全是血絲,這種人是怎麼被放進來的。
——啊,右眼下方有一塊淤青。是被誰打的嗎?
——劉海好厚。
——和庶民說話就是麻煩。
——比想象中好一點?至少眼睛的形狀不算醜。
——這種貨色也配進禪院家的院子?
——拿完錢趕緊滾吧,多看一秒都嫌礙眼。
——待會她哭出來就更惡心了。
——無聊。
“嘖。”
下巴的鉗製消失,我低下頭,手心撐在地上,瞳孔瞪大、止不住的發顫。
“真醜。要錢是吧,喏,給你好了。”
禪院直哉垂下手,四張紫色的鈔票舉在我麵前。
我伸手,手心間的沙礫簌簌掉下來。就在我要碰到鈔票的一瞬間,禪院直哉揚起手,紫色的鈔票從我的頭頂飄下來,散落在沙子各地。
“啊,不好意思。冇拿穩。”
禪院直哉雙手攏在袖子裡,嘴角似笑非笑,木屐轉過背麵。
“拿了錢就趕緊滾哦?在這裡真是礙眼死了。”
空蕩的庭院重新安靜下來,地上的鈔票輕輕晃動,插在沙裡。
……
這就是我的人生。
這就是我在這裡,如同蟑螂、老鼠、嘔吐物一般的人生。
已經分不清哪裡是地獄哪裡是人生了,像我這樣膽怯自卑的人,或許也會悄無聲息的離開。
手心被摩擦的地方還有些發疼,額頭上的傷口已經好一些了。離開禪院時找剛才的侍女借用了一下浴室,雖然從她進去到出來就冇有停止叫罵聲過,不過好在把身上弄乾淨了。
好餓……
已經一天冇吃東西了,現在這個時間就算是便利店也關門,居酒屋太貴,完全不在我考慮的範圍內。
不吃東西讓胃液自己反噬,其實也是可以的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這樣做了……
我背著包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在禪院耽誤太久已經冇有回去的車,找一個地方暫且等到明天六點就可以。
隻不過,現在可能……
一道若有若無的香味,有些類似關東煮或烤紅薯的味道。我抬起頭,看見一家不大不小的商店。
“您好……?”
直哉少爺多給了一張五千円的鈔票,或許可以打散用開買一些便宜的東西充饑。
“您好,請問有人嗎?我好像聞到紅薯的味道……”
屋內昏暗不明,窄小卻擺放著許多東西,和外麵看上去的有些不一樣。
我走近,停在中間。
這裡似乎是一家販賣水晶項鏈飾品的地方。
靠近結賬台的位置,豎著擺放著一排三角形紅白色相間的長條物。
……巧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