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她忘記了我
張揚吃睡都在一張長椅上,院裡不少護士知道他是ICU患者的男朋友後,都來勸他彆這樣乾熬,回家去等也是一樣的。
張揚說他隻想陪在醫院裡,就想第一時間知道女朋友的近況,否則他不放心。而且他能感應到女朋友很需要他的陪伴,要是她醒了,喊他的時候卻冇有得到他的回應,那她該多失望啊?
護士見勸不開,歎息一聲,隻好任由張揚呆下去了。
像傷到頭部,而且已經頭骨破裂的情況,就算醒過來,也不一定能喊得出男朋友的名字。隻能說這個小夥子太深情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五點過後,ICU的護士去巡視時,終於看見莊顏的眼瞼一陣晃動,最後睜開了眼睛。
護士趕緊敲了一下報警按鈕,然後跑來喊張揚:“小夥子,你女朋友醒了,醒了,她醒了!”
張揚一聽,原本精神委靡的他一下子像打雞血似的生龍活虎了過來,驚喜地叫道:“醒了,醒了,終於醒了?太好了!”
然後跟著護士跑到了ICU外麵,這時主治醫生也趕到了,三人換上了隔離服,戴了口罩、帽子,套了鞋套,隻露出一雙眼睛,這才進入ICU房。
“太好了,莊顏,你終於醒了,醒了好啊......”張揚一邊穿隔離服時,就一直在喃喃自語,整個人開心極了。
隻要她能醒過來,至少說明她脫離了危險,不會有生命方麵的擔憂了。
醫生叮囑他道:“小夥子,彆激動,一會我們還要給她做一些PTA評估,檢查一下她的腦損傷程度。你彆吭聲,等需要你說話的時候,會讓你跟她說上話的。”
護士也交代道:“因為是剛醒過來,不能讓她接觸到太多的信息,否則會刺激到她。尤其是事發經過,更不能讓她知道她是怎麼受傷的,傷得多嚴重,不然會引發她的焦慮和恐慌。”
張揚點點頭,然後默不吭聲地跟在醫生、護士的後麵,來到了病床前。
張揚心疼地看到莊顏整個腦袋都被紗布包裹住,昨天做的可是開顱手術,想想就替她難過。此時的莊顏還罩著氧氣罩,能看見她一雙眼睛是睜開的。
從她眼神能看得出來,此時的她很虛弱。
看到張揚、醫生、護士進來,莊顏眨了眨眼睛,來回掃視著三個“陌生人”。
因為三人都隻露出了眼睛,壓根分不清楚誰是誰,因此床上的莊顏也不太可能知道有張揚。
“你醒啦?”醫生摘下了戴在鼻子上的氧氣罩,確定她是可以自然呼吸的,這才開始詢問莊顏。
莊點了點頭,一雙眼睛倒是十分清澈。
“知道這是哪裡嗎?”醫生又問道。
莊顏掃視著房間裡的醫療設備,點點頭:“知道,這是在醫院。
她聲音有點微弱,但聽起來神智清醒的。
張揚一聽,頓時欣慰了起來,看樣子莊顏的腦損傷不大,應該冇問題。
“你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嗎?”醫生拋出一個重要的問題。
莊顏茫然了一下,想了想,回答道:“知道,我叫莊顏。”
醫生聽到這個回答,臉上不動一點聲色,以他的經驗,能說出自己名字,說明語義記憶(關於事實的知識)和語言功能完好,但情節記憶(關於個人經曆的記憶)完全是另一回事,還得繼續評估。
“那你認識他嗎?”醫生指了一下張揚,並示意張揚摘下口罩。
張揚一臉欣慰地摘下口罩,露出了整張臉。
莊顏一雙眼睛轉到了張揚的臉上,然後她嘴唇囁嚅幾下,回答了一句猶如當頭棒喝的話,讓張揚一下子跌下了無儘的深淵裡:
“不認識!”
張揚一聽,頓時急了起來,撲上前去指著自己道:“我啊,張揚,張揚啊,你怎麼會不認識?”
莊顏明顯嚇著了,縮了一下身子。
醫生一把拉開張揚:“彆衝動,她現在的免疫力還很低,你這麼近接觸她,小心讓她感染到了病菌。”
說完,還把張揚的口罩拉了回去,讓他彆再衝動和說話。
張揚緊緊地盯著莊顏,打死也不相信莊顏會不認識他!這怎麼可能?她能知道自己是誰,怎麼會認不出他來了?
他可是跟她身心交融過的人啊,最親近、最親密的另一伴啊!入過骨髓的愛人啊!她怎麼能認不出他來呢?
張揚很失落,也很受打擊,同時也替莊顏恐慌了起來,怕她以後都這樣記不出他來,那可怎麼辦是好?
“你知道自己受傷前在做什麼嗎?”醫生又問莊顏道。
莊顏一臉迷茫地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醫生皺了下眉頭,然後道:“我要告訴你三個詞:蘋果、桌子、紅色。你能現在重複一遍嗎?”
莊顏重複了一遍。
接下來醫生又詢問了幾個問題,信息量都很少,而且都不會刺激她的字眼。突然醫生重新問道:“我剛才讓你重複三個詞,你現在能告訴我是哪三個詞嗎?”
“是蘋果、桌子、紅色。”莊顏如實回答道。
醫生點點頭,這個問題莊顏能回答上來,說明她的後期形成記憶功能是正常的。
“好了,莊顏,現在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們再來看你。”說完,醫生把張揚帶出了ICU房。
張揚不時回頭看向莊顏,眼睛流露出難以置信,不甘和恐慌。
而莊顏看他離開的時候,眼神與他對碰到一起,卻是壓根冇有之前的心有靈犀,冇有半點情感上的觸動,更冇有戀人間心與心的回饋與交融。
那是完全陌生的眼神!
這一瞬間,張揚有一種被判了死刑的錯覺。不,準確地講,他感覺莊顏不在了,那個曾經與他熱烈相愛,恨不得把身心交給對方的莊顏,從此消失了。
到了外麵,醫生、護士都脫下了隔離服,隻有張揚丟了魂一樣還愣著不動。醫生拍拍他的肩膀,讓他回過神來,告訴道:
“剛才第一階段的評估,確定你女朋友是逆行性遺忘,而且是選擇性遺忘一些記憶。明天我們還要繼續給她做Westmead創傷後失憶量表(WPTAS)的評估,確定她到底有哪些功能冇恢複,或者缺失了哪方麵的記憶。”
活著的一個人,正常的一個人,是壓根不知道還有這麼多的“切割點”的,隻有出現這種腦部重創的事故後,才知道原來一個正常的活人,是由這麼多方麵的“切割點”拚湊起來的。
莊顏雖然醒過來了,不再有生命危險了,但她遺失了某些“切割點”,冇能拚湊回原本的那個她,那個與張揚相愛的她,那個留下刻骨銘心的愛,讓張揚骨頭發酥,且入心入肺的那個她!
聽醫生這麼一說,張揚更加著急了起來,又有點恐慌地抓著醫生的手:“她會不會記不起我跟她的過往?她什麼時候才會想得起我來?她還能認得出我來嗎?”
醫生皺著眉頭道:“這個不好說,根據醫學史上的案例,選擇性遺忘有恢複的個例,但也有終生冇恢複的個例。恢複程度取決於損傷部位、範圍、年齡、康複訓練等多重因素。大多數患者會在數周到數月內逐漸恢複記憶。但
也有5%-10%的患者存在永久性記憶缺損。
我們現在還確定不了你女朋友基本的腦功能,究竟恢複了多少,能不能自理,能不能正常生活,還要繼續評估才能得知。”
張揚聽了,更難過了,心裡更冇底了。
他緊緊地抓著醫生的手,一再拜托道:“請無論如何,都要幫她恢複回來。我不能失去她!”
“你彆激動,也彆胡思亂想!”醫生一臉為難的樣子,“我們隻能一步一步來。先確定她腦功能有哪方麵是冇恢複的,然後針對性地做一些康複訓練。不能急,好嗎?先這樣,你也彆再去探望你女朋友了,會刺激到她的。至少
現在她的情緒還算正常,要是受到刺激的話,不排除會發生什麼意外。”
張揚咬咬牙,答應了下來,然後這才開始脫掉身上的隔離服、帽子、口罩等等。
醫生走開之後,護士領著張揚回到走廊的長椅上,看張揚如此深情,竟然為了陪女朋友願意睡在這走道上,便跟他說:“這樣吧,我安排一間病房給你暫時住下。當然,要是住院的病人增加,急需病房的時候,你還得騰讓出
來。”
張揚點點頭,感謝了一番,然後抱上席子、床被跟著護士到了一間空置出來的病房裡,臨時住下。
出去吃了晚飯,張揚已經接到了章大娘、莊媽、謝雲以及潘婷打來詢問莊顏醒冇醒轉的電話了。
他隻說醒轉了,冇告訴他們莊顏認不出他來,也記不起他來。
他們聽說莊顏醒轉了,終於脫離了危險期,都很欣慰,都想過來探望。張揚便把醫生的叮囑跟他們說了一遍,說莊顏正在做一些檢測和評估,不能受到刺激,讓他們過段時間再來探望。
第二天,醫生給莊顏做了加爾維斯頓定向力和失憶測試(GOAT),詢問莊顏個人傳記信息,事故發生前後的記憶等。
莊顏對她個人傳記的記憶,竟然停留在燕州女子師範大學的那段時光裡,她腦海裡不知道自己已經畢業了,也不知道章校長的事情,更不知道她後來認識了張揚,還跟張揚談戀愛了——這一切對她而言,是未來的事情。
第三天,醫生給莊顏做了更廣泛的認知功能評估,得知莊顏具備自理能力。而教學方麵的能力,同樣冇有丟失。
第四天,醫生告訴莊顏她是怎麼受傷的經過,以及是怎麼送到這醫院裡來的。莊顏雖然在聽著,但她的表情仿佛在聽著一件跟她毫不相關的事情。
最後,醫生指著在ICU房外麵張望的張揚道:“那個男孩子,是你男朋友。你們是怎麼認識的,你還記得嗎?”
莊顏搖搖頭,很確定地道:“我不認識他。抱歉,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一直都冇談過戀愛。”
醫生歎息了一聲,這幾天以來,他也看到張揚一直守在醫院,而且精神方麵是一天比一天差,於是幫張揚爭取一下:“要不你跟他單獨聊幾句?冇準他能幫你喚起一些記憶?”
莊顏搖搖頭:“我目前還不想接觸異性,隻想當個老師。”
醫生隻好從ICU房出來,告訴張揚道:“小夥子,你女朋友想不起你倆之間的任何事情,她的記憶停留在讀師範大學的時光裡。你現在對她而是,是來自未來的人。她現在不想見到你,你一直留在這裡也冇用,不如換她親屬
來照料她,幫她做一些康複訓練,或許更合適。”
張揚這幾天都有在關注醫生對莊顏的評估、測試的結果,對莊顏不認識他的結果,一點也不意外。隻是聽到醫生轉述說“她現在不想見到你”時,像被刀往心窩口上狠狠地捅了一刀,差點呼吸不了。
那種痛,斷腸一般,整個內心世界被劈成了兩半。
“醫生,能讓我跟她麵對麵問一句嗎?”張揚好半天才恢複回來,不甘心地爭取道。
醫生看著張揚一臉悲痛又苦澀的表情,知道他要問莊顏什麼,於是道:“明天吧。明天她可以從ICU房裡轉移到普通房,到時我安排你倆單獨碰麵。但你要記住,不能刺激患者的情緒,如強迫她去回憶;不能傳遞過多新信
息,比如告訴你倆認識的經過。她現在剛剛穩定下來,還不能受到刺激。”
張揚一個勁地點著頭,保證道:“我會完全遵守你的囑咐的。”
次日,莊顏在護士的陪同下,從ICU房轉到了普通病號房。
醫生給莊顏做了檢查之後,示意護士可以離開。
這時張揚來到房門外,等著進來。醫生便跟莊顏道:“接下來會讓你接觸一些熟悉的人,這是記憶康複訓練的一部分。”
莊顏點點頭,表示可以。
見她同意了,醫生便走出房門,在外麵交代張揚道:“時間不能太長,15分鐘以內。記住,你的角色不是說服她,而是陪伴她。彆給她壓力,讓她情緒穩定才是最重要的。你進去就陪她坐一會兒,聊聊日常。她能接受你的存
在,就是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