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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兵臨城下

2026-10-25 作者: 超愛吃甲魚

入夏之後,冀州東邊的雨纏人得很。

不是那種痛快劈頭砸下來的暴雨,就是綿綿扯扯的細雨,一連十幾天不肯歇。土路泡透了,一腳踩下去,黃泥裹著鞋底子往上吸,拔出來的時候問沉得很,泥塊能冇過腳踝。官道兩邊的荒草瘋長,躥得比人還高,密密麻麻

纏在林子邊上,遠遠望去是一片發悶的綠,看著就藏得住歹人。

往年這個時候,平原鄉下正是耘苗的日子。田裡新插下的禾苗嫩得很,農戶天不亮就扛著鋤頭出門,蹲在田埂上雜草,一直熬到日頭沉下去才往家走。村頭那口老井邊上,早晚都擠著挑水的婦人,小孩子追來追去地鬨,牛

哞、狗叫混在人聲裡頭。世道再亂,這塊地裡的人,照舊要一點點熬日子。

李昭這幾日多半往城外鄉下跑,不帶大隊護衛,就崔和跟著,再加兩個貼身的親衛。一處村落一處村落慢慢走,黃巾要來的消息,他暫時冇往鄉裡透。

鄉下百姓隻操心雨水會不會澇壞秧苗。有個頭發全白的裡正,攥住他袖子絮絮叨叨,說東邊那條小河的堤早就朽了,去年雨水大漫過堤,淹了半村良田,今年要是再決口,一村人的口糧就是了。

李昭蹲下來,伸手扒開田埂邊上濕乎乎的黃泥,指尖沾了冷泥,低頭看禾苗的根須。泥土軟,蓄水太多,根子悶久了容易爛。他回頭跟跟著的小吏交代,從庫房調些木料麻繩,各村青壯一起修堤,出一天工,就發一份粗

糧。

裡正彎著腰不停道謝,臉上皺紋擠成一團,嘴裡反反複複說著遇上好官。

“我守著平原,分內的事。”李昭說得平淡,冇講什麼大話,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低些,“隻是最近外頭不太平,各家夜裡把門閂插牢。有生人進村,先去告訴亭長,彆自己上去爭執。”

他話裡藏著提醒,可這些守著幾畝地活一輩子的農戶,哪裡想得到,一夥禍事正從青州那邊,慢慢往這邊挪。

往縣城回去的路上,雨稍微收了一點,變成飄在臉上的毛毛雨。崔和跟在旁邊,踩著泥慢慢走。

“方才在村裡,您不肯把流寇的消息說開,是怕百姓先慌了?”

“嗯。”李昭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天邊,“消息一散出去,老百姓丟下田地往城裡擠,秧苗冇人管,今年夏收就廢了。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攪亂鄉間。但防備,一點都鬆不得。”

“斥候傳回來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緊。”崔和眉頭皺著,“韓豐那夥人,原本是兗州青州交界散出來的黃巾殘部。曹操收拾青州黃巾的時候,好多人跑了,慢慢湊到他手下。一開始就幾千散兵,這半個月一路走一路裹流民,現

在找在一起,上萬是有的。他們不敢往南邊去碰曹操的人,曹操下手狠,當初但凡敢硬頂的頭目,幾乎都殺乾淨了,韓豐心裡發怵,隻能往北跑。”

“最早斥候報,他們盯著高唐,淳於瓊在高唐。”

“是。一開始韓豐確實奔高唐去的。淳於瓊這人,盤剝鄉裡倒是熟練,真要對陣打仗,膽子小得厲害。一聽黃巾過來,立刻收攏人縮進城裡,四門一關,城外村子被搶,他硬是不肯開城門出去碰一碰。”崔和說起這事,語氣裡

帶著幾分無奈,“黃巾在高唐外麵掃蕩了三天,村子裡能搬的東西都搬空了,高唐城牆硬,他們攻不進去,耗下去冇吃的,隻能換地方。”

李昭心裡透亮。高唐周邊搜刮乾淨,韓豐能盯上的,也就剩下平原。

這兩年平原收流民、開荒糧,在東邊這幾個縣裡算是家底厚的。對這群餓紅了眼的流寇來說,這裡就是一塊肥肉。

回到縣衙的時候,天已經擦黑,雨小了,簷角水珠滴答滴答往下掉。剛跨進大門,張平就迎上來,一身風塵,靴子上裹著厚厚的黃泥,顯然是剛從邊境趕回來。

“主公。”張平拱手,喘氣還有點急,“剛收到斥候急報,韓豐那邊放棄高唐,全隊轉向平原。現在離咱們邊境,大概九十多裡,按他們走的速度,最多兩天,先鋒就能踩進平原地界。”

“人數還是一萬上下?”李昭徑直走到掛輿圖的木架子邊上,伸手抹了抹圖麵上潮出來的水汽。

“隻多不少。斥候分三撥遠遠跟著,不敢靠太近,數不精細。真能拿兵器打的壯丁,大概三千出頭,剩下六千多,全是沿路裹來的百姓,老人、婦人,還有不少娃娃。韓豐就靠裹挾百姓撐場麵,行軍的時候流民夾在中間,能

打的放在前後兩頭。”

李昭指尖落在圖上東邊那條官道上。這條路連通青州和平原,地勢平敞,兩邊隻有矮丘和連片林子,冇有險隘,大隊人馬走這裡最快,也必然是韓豐選的路。

“韓豐自己,懂打仗嗎?”

“算不上什麼人物。”張平回憶斥候打探來的零碎消息,慢慢說,“原先就是青州黃巾裡一個屯長,起事的時候也不是領頭的。上次跟曹操打完大仗,主力崩了,他帶著幾百親信逃出來,一路哄騙走投無路的流民跟著。冇讀過

兵書,不會排陣,遠哨幾乎不放,行軍鬆鬆散散。唯一的法子就是人多,走到哪搶到哪,手下幾個小頭目,也都是一樣的草莽,隻想著搶糧食布匹,冇有長遠打算。”

旁邊陳武聽見這話,手不自覺按在腰間刀柄上,往前跨了一步:“主公,既然就是一群烏合之眾,我帶本部人馬直接出城迎上去,一次性衝散他們便是!”

“彆急著硬衝。”李昭抬眼看他,語氣穩,卻冇鬆口,“看著是一盤散沙,一萬多人堆在一起,聲勢壓人。咱們平原在冊能上陣的兵,滿打滿算四千二百,還要分出一部分守四門、盯著城裡,防止有人趁亂生事。真能拉出去野

戰的,最多兩千七八。兩千人正麵撞上萬的人流,贏麵太小。一旦前邊打崩,兵卒散了,這座城就是了。”

陳武臉上那股勁慢慢壓下去。他也明白輕重,隻是這陣子天天練兵,早就盼著能上陣試一試。

“那就關緊城門死守?”他低聲問。

“死守是最後一步,不是首選。”李昭搖了搖頭,“一萬多人圍著城日夜攻,城牆再結實,也扛不住久圍。城裡糧草雖然夠,可城外村子、糧的莊子、耕牛,還有田裡快要熟的禾苗,全都要白白丟給他們。就算最後守住城

池,鄉野被洗一遍,今年夏收冇指望,明年百姓照樣要挨餓。咱們這兩年一點點攢下的底子,大半都要折進去。”

大堂裡一下子靜下來,隻剩下外麵雨打屋簷的聲響,斷斷續續飄進來。

崔和走到輿圖邊上,目光順著官道往東,落在中途那片窪地:“明公,您說不硬拚,不固守,黑泥窪那處窪地,兩邊都是林子,中間隻有一條路,能不能在那裡設伏?”

“黑泥窪我去看過。”李昭接話,“這幾天下雨,窪子裡積滿了水,泥又爛又滑。人埋伏在裡麵,很容易留下腳印痕跡,藏不住。真打起來,咱們的人在爛泥裡跑不開,優勢全冇了。就算伏兵能咬一口,也很難重創主力。韓豐

流民多,折損一部分,剩下的照樣繞開窪地往縣城來。”

眾人又沉默下來,各自琢磨路子。

李昭冇催他們,自己盯著輿圖,一點點捋這支隊伍的短處。他們依仗的是人多,可拖累他們的,恰恰也是這麼多人。一萬張嘴,每天要吃掉的糧食不是小數目。他們冇有固定糧站,全靠沿路劫掠,糧草一斷,隊伍自己就會

垮。那些被裹來的流民,本來就不想跟著韓豐,冇有吃的,最先跑散的就是他們。

想到這裡,他心裡慢慢有了主意。

“打他們的糧。”他開口,聲音不高,堂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楚,“不和韓豐前頭的主力死磕,不正麵接仗。挑精銳繞到後隊,專衝糧草輜重。糧草一燒,這上萬人,不用我們硬殺,自己就要亂。”

“燒糧草?”陳武眼睛亮起來,“隻是韓豐會不會派重兵看著糧車?”

“按張平說的,這人不會治軍,多半不會放太多精銳守糧。”李昭說道,“黃巾行軍,糧車一般拖在隊伍末尾,混在流民堆裡,警戒最鬆。但不能隻派一隊人去燒糧,得留後手兜著。”

他轉身拿起案上炭筆,在圖上圈了三處地方。

“第一路交給陳武。挑三百精銳步卒,再加五十騎,全部輕裝,多餘甲胄全都卸掉,隻帶火種、短刀、弓弩,備兩天乾糧。不走官道,順著北邊山林小路繞,躲開韓豐前頭的哨探,摸到後隊糧草營邊上,看準時機動手。任務

就一件:放火燒糧。火起來之後,信號箭一放,立刻原路撤,不許留下來跟追兵糾纏。”

陳武挺胸抱拳:“末將記牢了,一定把糧草燒乾淨!”

“第二路,張赫。”炭筆點在白楊嶺,離黑泥窪不遠,“韓豐糧草一燒,軍心一亂,肯定不敢繼續往縣城來,第一念頭就是掉頭退回高唐。白楊嶺兩邊林子密,山道窄,適合截一下。你帶一千二百人埋伏在這裡,不用殺光他

們。等潰兵經過,衝一陣,打散隊形,把恐慌放大。記住,以衝散為主,彆追太遠,免得陷進去。”

張赫從後排上前,躬身應下:“末將遵命。”

“城裡這邊交給崔先生。”李昭看向崔和,“你坐鎮縣城管城防。從今天起,外門隻留南門給斥候傳消息,其餘全部關上,城頭輪班守,滾木石塊、弓弩都清點到位。另外安排吏員通知城外離城近的村子,願意進城避禍的百

姓,天黑之前都進來,口糧自己帶,牲畜統一安置在外圈圍欄,派人看管。城裡街巷安排鄉勇巡邏,提防有人造謠、趁亂搶東西。”

“明公放心,安民和城防的事,交給我。”崔和拱手。

“斥候這邊,張平你繼續分派。”李昭繼續安排,“一撥人貼緊韓豐隊伍,隨時報行軍快慢、隊伍動靜;一撥去高唐盯著淳於瓊,防他看見我們和黃巾交手,生出彆的心思。再派一隊快馬去鄴城,把流寇入境的事按規矩上報袁

紹。文書措辭斟酌好,隻說流寇入境,平原儘力守土,不誇大,也不瞞。”

這話裡的門道,堂上幾個人心裡都清楚。

仗一旦打起來,消息遲早傳到鄴城。如果打贏了,袁紹從彆人嘴裡聽說,反倒疑心李昭刻意藏實力。主動上報,是做本分姿態,告訴鄴城,平原依舊歸他治下,冇有要自立的心思,先堵上逢紀那群人的嘴。

“文書我讓書吏連夜寫,明天一早就派人送鄴城。”張平領命。

各路安排說完,將領、吏員陸續退出去籌備,大堂一下子空了,隻剩李昭一個人對著輿圖。

雨還在下,風鑽過窗縫,燭火晃來晃去,影子在牆上忽大忽小。

他心裡明白,這套謀劃聽著周全,變數一點不少。

韓豐雖然是草頭頭目,可上萬流民擠在一起,逼急了一樣瘋。萬一陳武繞路的時候被遊哨撞見,奇襲直接廢掉;萬一白楊嶺那邊收不住手,反倒被兵反過來圍住;還有最壞的情況:糧草燒了,韓豐急紅眼,不退,轉頭孤注

一擲撲縣城,所有壓力全壓在城牆上。

還有一層顧慮,他剛才冇當眾說。

這一仗要是贏了,平原擊退上萬黃巾,消息很快傳遍東邊各縣。周邊的縣令、鄉紳,都要重新掂量平原的分量。可鄴城那邊,袁紹、逢紀,隻會更忌憚他。之前吳敬來查兵冊糧倉,好不容易壓下去一部分猜忌,一場大勝,很

可能又把疑心挑起來。

但又不能不打。

放任黃巾踏遍鄉下,毀掉夏收,劫掠百姓,這幾年安民屯田、收容流民的功夫,全都白費。百姓好不容易穩住日子,再跌回流離的境地。他這個平原縣令,立身的根本就是護著治下的人。連百姓都護不住,再怎麼向袁紹低頭

示好,也收不到人心。

算來算去,就算戰後要扛袁紹的猜忌,這一仗也得打。

李昭抬手揉了揉眉心,走到案邊,鋪開紙,隨手寫了幾條單獨叮囑,派人單獨送給陳武和張赫。兩條最要緊:儘量分清黃巾骨乾和被裹挾的流民,能放散的流民,不要一味砍殺;軍中管嚴一點,不許借著打仗下鄉劫掠,但

凡有兵卒騷擾百姓,戰後必罰。

亂世打仗,軍紀最容易崩。自己手下的人要是開始搶百姓,那和城外的黃巾,冇什麼兩樣。

夜色越來越沉,縣衙裡外全都忙起來。

城門邊上,亭長帶著鄉勇,引導拖家帶口避難的百姓往裡走。老婦人挎著布包袱,大人抱著哭鬨的孩子,農戶牽著黃牛,在泥地裡慢慢挪,低聲說話,臉上藏著慌。吏員舉著火把維持次序,登記姓名,劃分安置的地方,粥棚

連夜生火,燒熱水,煮粗糧粥,先給趕路過來的難民墊肚子。

城頭,守城士卒輪流爬上女牆,搬石塊、捆滾木,檢查弓弦,互相小聲叮囑,眼睛望著東邊黑漆漆的原野。雨霧遮得遠,什麼都看不見,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禍事就在東邊不遠。

另一邊,陳武回了軍營,連夜挑那三百人。

他冇挑剛征召冇多久,操練尚淺的新兵,全挑跟著練了半年以上,熟悉山林跑路、性子穩的老兵。清點完,分發短刃、油布鬥篷,每人隻帶兩天乾糧,重甲全部卸掉減負。五十個騎兵,挑騎術最好的,負責傳信號、接應撤

退。

陳武站在隊伍前頭,火把光落在一張張緊繃的臉上。

“弟兄們,咱們這一趟,不是正麵拚殺,是去燒他們的糧。”他壓著聲音,“記住,咱們的命,比糧草值錢。火一點起來,信號箭放出去,立刻往回走。彆貪著去砍人,不管後頭亂成什麼樣,都不要多停留。路上安靜,不許大

聲說話,撞見零散哨探,悄悄解決,彆鬨出動靜。”

三百士卒低聲應和,聲音壓得很低,在夜裡聽著沉實。

後半夜,雨暫時停了一陣,天邊蒙著一層灰蒙蒙的霧,正是晨霧最濃的時候。陳武帶著這支輕裝小隊,從縣城北側小門悄悄出城,紮進北邊連綿林子,順著野獸踩出來的小徑,繞向韓豐行軍路線的後方。

差不多同一時候,張赫帶著一千二百人往白楊嶺開拔。

他們走另一條小路,避開主官道,借著霧氣掩護,趕到白楊嶺之後立刻分散藏好。一部分人清理林間容易引燃的枯枝,防止自己生火露蹤跡;一部分人查勘山道,選好衝陣的位置,弓弩手爬到樹上隱蔽,刀盾、長矛手分兩邊

埋伏,安安靜靜等著潰兵過來。

張赫靠在一棵老楊樹樹乾上,手來回摩挲長矛木柄,心裡也七上八下。他打過清剿小股盜匪的仗,從來冇對上過上萬流寇。一遍一遍回想李昭交代的話:不求全殲,衝散就收,見好就收,彆追太遠。

縣衙裡,李昭一夜冇合眼,坐在側室,等著斥候一趟趟送消息。

寅時,韓豐主力到青石鋪,停下來歇腳,搶了青石鋪剩下幾戶人家,隊伍繼續往前。

卯時,敵軍先鋒離平原邊境六十裡,走得比預想快一點。

隊伍裡流民多,拖累速度,糧車確實拖在大隊末尾,看守鬆散。

一條條消息送進來,李昭在紙上標位置,估摸著陳武能不能按時繞到敵後。

太陽慢慢升起來,晨霧一點點散掉,東邊原野看得清楚了。

韓豐完全不知道,有人盯著他的糧草。

他騎在一匹搶來的瘦馬上,走在前半段隊伍裡,心裡有點飄飄然。從高唐出來,雖然冇搶到多少東西,可隊伍越裹越大,上萬號人跟在身後,讓他覺得自己也算一號人物。

“再走兩天,就能到平原縣城!我聽說平原囤了不少糧食,還有布帛錢財!到了地方,咱們敞開吃,敞開拿!”他回頭對著身邊幾個心腹頭目大喊,“拿下平原,咱們不用再到處流浪挨餓!”

旁邊幾個頭目跟著哄叫好。

夾在隊伍中間的流民,大多麵無表情,麻木跟著往前走。很多人本是青州種地的,田地毀在戰亂裡,走投無路,半哄半被拉上路,心裡冇什麼盼頭,就想著能混一口吃的活下去。他們不知道前麵是什麼,也不知道一場大

火,很快就要在隊伍後頭燒起來。

糧車慢吞吞跟在最後,幾十輛牛車,裝著之前在高唐搶來的穀物、乾肉,還有零碎布匹。看守糧草的黃巾士卒稀稀拉拉,三三兩兩靠在車邊上,有的乾糧,有的湊在一起說笑,根本冇派人往遠處放哨,一點防備都冇有。

陳武帶著人在林子裡繞了一整夜,借著樹木遮擋,摸到糧草營外側的土坡後麵。

他趴在濕泥裡,撥開長草往下看,牛車擺得亂糟糟,看守的人鬆垮得不像話。陳武慢慢抬手,示意身後弟兄穩住,挨個把浸了油的麻布拿出來。

“分成三隊,從三麵衝下去,先點糧車。”陳武湊到副隊耳朵邊上小聲說,“點火之後放紅色信號箭,馬上撤,彆耽擱。”

命令一點點傳下去,三百人屏住呼吸,等著合適的風。

一陣風刮過來,正好吹向糧堆那一側,陳武猛地抬手,低聲喝:“動手!”

埋伏在坡上的人一下子站起來,順著土坡往下衝,直撲糧草營

看守糧草的黃巾兵猝不及防,有人嘴裡還嚼著乾糧,來不及抓兵器,就被逼得往後退。冇有指揮,冇有陣型,看守瞬間亂了,四散奔逃。

陳武帶人衝到糧車邊上,飛快把浸油麻布丟到糧袋、乾草堆上,火石一打,火苗竄起來。一開始小小的,風一卷,轟地一下漲大,舔上旁邊牛車。乾穀、乾草最容易燒,轉眼好幾輛車裹進大火,黑煙滾滾往天上衝,焦糊味

道飄得老遠。

“著火了!糧草著火了!”

驚慌的喊聲從糧草營炸開,順著隊伍往前傳,一路送到韓豐主力那邊。

陳武看著火勢已經壓不住,抬手射出紅色信號箭,箭飛到半空炸開,白日裡一眼就能看見。

“撤!”陳武一聲令下,所有人不再停留,順著預先看好的路線鑽進林子,快速往後退。

糧草起火的消息傳到韓豐耳朵裡的時候,他還在催隊伍趕路,滿心盤算早點摸到平原城下。

“糧草燒了?!”韓豐聽完報信人的話,腦子嗡的一聲,一股寒意順著後背往上竄,伸手一把揪住報信士卒衣領,“怎麼會起火?哪裡冒出來的人馬?!"

“不知道!不知道從林子裡衝出來一隊人,點完火就跑回林子了!”那士卒嚇得渾身發抖。

韓豐轉頭往後望,遠處一大團黑煙直往上冒,隔著好幾裡地都清清楚楚。

上萬隊伍,吃食全都在後麵糧車上,這一把火,把接下來的口糧燒得差不多乾淨。

隊伍一下子騷動起來。前頭黃巾骨乾還勉強能穩住,夾在中間的流民一聽說糧草燒了,恐慌一下子冇開。一路跟著,本就隻為一口飯,糧食冇了,繼續往前走,隻有餓死。人群裡響起嗡嗡的議論,恐懼像瘟疫一樣傳開。

“冇糧了,還去平原?去了吃啥?”

“要不跑吧,留在這早晚餓死。”

“往回走,回高唐那邊再找找吃的!”

到處都有人小聲嚷嚷,隊伍停下不走了,人流開始往後擠。

韓豐又急又怒,拔刀砍翻一個喊著撤退的流民,想壓住眾人,可這時候殺人已經鎮不住人心。他心裡清楚,冇有糧草,這支隊伍根本攻不下平原。就算衝到城下,攻不進去,圍著城耗幾天,上萬張嘴冇東西吃,隊伍直接散

架,到時候他這個頭目,遲早被亂兵撕碎。

“撤!所有人掉頭,退回高唐!”韓豐咬著牙下令。

這一句撤退,徹底碾碎隊伍的秩序。

冇人再排隊伍,所有人爭先恐後掉頭,往西往高唐的方向擠。流民、黃巾兵、牛車、雜物堆在一起,推搡踩踏,哭喊聲、罵聲、小孩子的啼叫聲攪成一團,哪裡還算得上隊伍,就是一股潰流。

亂哄哄的人群順著原路,往白楊嶺這邊湧過來。

埋伏在林子裡的張赫,遠遠聽見嘈雜聲,握緊長矛,示意所有人準備。

等潰兵前隊踏進狹窄山道,張赫縱身跳出來,大喝一聲:“殺!”

兩邊林子裡,長矛手、刀盾兵一齊衝出去,樹上弓弩手往下放箭,箭雨落在亂糟糟的人群裡。

潰兵本來就心慌,半路再撞上伏兵,哪裡還有抵抗的心思。不少人直接丟下手裡木棍、鏽刀,往兩側林子裡麵鑽,互相衝撞踩踏,山道上亂成一鍋粥。張赫的人馬順著山道衝殺一陣,砍翻幾個還在頑抗的黃巾骨乾,更多人四

散逃進山野。

按著李昭之前交代的,張赫冇有帶兵追出去很遠,衝了大概半個時辰,看見人群已經散得七零八落,就鳴金收兵,收攏隊伍退回白楊嶺,清點傷亡,收拾戰場。

這一波截擊,把韓豐的隊伍徹底打散。韓豐自己,靠著幾個親信護著,趁著混亂,帶著一小撮殘兵衝出白楊嶺,頭也不回往西逃向高唐。大部分被裹挾的流民,就地逃散,躲進附近村落山野,不肯再跟著黃巾走。

消息傳回平原縣衙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斥候騎著快馬衝到城門底下,高聲喊捷報:“大捷!陳武將軍焚毀賊寇糧草,張赫將軍白楊嶺設伏擊潰流寇,韓豐殘部往西逃了!”

消息一層一層傳進城,城裡緊繃多日的氣氛一下子鬆下來。守城士卒、躲進城避難的百姓聽見打贏了,有人忍不住小聲叫好,壓了許久的惶恐散了大半。

崔和安排吏員穩住城裡秩序,同時派人出城,去白楊嶺、黑泥窪一帶收攏四散的流民,把黃巾骨乾和普通百姓分開。願意回原來村子的,登記之後給一點口糧放回去;無家可歸的,帶回平原安置。抓到的黃巾頭目,單獨押回

縣城,交給李昭審問處置。

傍晚,陳武、張赫先後帶兵回城。

陳武那支燒糧小隊,隻有寥寥幾個人輕傷,幾乎冇有陣亡;張赫這邊,十一名士卒戰死,二十多人受傷,代價不算重,戰果卻實打實:上萬黃巾流寇糧草儘毀,主力潰散,韓豐隻剩幾百親信逃走,短時間裡再也不出力量來

打平原。

李昭親自到南門接回來的將士。

看著滿身黃泥、累得疲憊,但是眼神發亮的士卒,他冇有說一大段漂亮的嘉獎話,隻讓人抬出酒肉分發下去,先犒勞所有人,軍醫抓緊照看傷員,陣亡士卒名字單獨記下來,撫恤錢糧送到家裡,安頓家屬。

大堂裡,陳武、張赫、崔和、張平湊在一起,彙總這一仗所有情況。

“白楊嶺這邊,抓了兩百多不肯投降的黃巾骨乾。逃散的流民,陸陸續續收找回來兩三千。還有不少人鑽進山裡,一時找不到。韓豐就帶幾百人跑了,看樣子很難再拉起大股隊伍。”張赫捧著名冊說。

陳武在邊上補充:“糧草營燒得乾淨,他們搶來的糧食幾乎全冇了,剩下一點零碎乾糧,撐不住幾百人多久。韓豐就算逃回高唐邊上,也很難再收攏流民。”

崔和慢慢開口:“仗打贏了,是平原的好事。但這事捂不住。收攏流民,出城設伏,擊潰上萬流寇,不出三天,東邊所有郡縣都要聽說。高唐的淳於瓊,還有鄴城那邊,一定能拿到詳細消息。淳於瓊本來就對咱們平原心存芥

蒂,袁紹那邊,怕是又要多想。”

李昭點點頭,這點他一早料到。

“捂不住,那就不捂。”李昭緩緩說道,“送去鄴城的文書已經上路了。我們隻如實寫:流寇入境,為護治下百姓,出兵守土,僥幸破賊。不誇大功勞,不炫耀兵力,一切推給將士肯出力,百姓齊心。另外挑一部分抓到的黃巾

頭目,派人押送鄴城交給袁紹處置,表一個恭順的姿態。”

“把抓到的頭目直接送鄴城?”陳武有點意外,“好不容易抓住的,直接送過去?”

“送過去,是做樣子。”李昭解釋,“告訴袁紹,我們冇有私藏戰俘,收賊擴充人手的心思。袁紹要立威,這些賊首剛好給他處置。但那些普通流民,我們留下來安置,入平原戶籍開荒,這件事文書裡不提,悄悄辦。”

崔和捋著胡須,慢慢點頭:“明公這個分寸,拿得穩。麵上該做的恭順做到位,底下該收的人口,穩穩收下。這些流民吃過戰亂的苦,隻求一塊地方安身,安置妥當,往後就是平原的民力根基。”

“淳於瓊那邊,也要留心。”張平提醒,“他守高唐,眼睜睜看著黃巾從他地界過,不敢出戰,反倒咱們平原獨自出兵破賊,淳於瓊麵上無光,說不定心裡記仇,暗地裡給咱們下絆子。”

“淳於瓊,成不了大麻煩。”李昭語氣平淡,“本事有限,膽子也不大,就算記恨,最多就是到處傳閒話,往鄴城遞折子說平原壞話。隻要袁紹還冇下定決心對我們動手,他掀不起大浪。我們寫一封客氣書信送給他,告訴他流

寇已經潰散,提醒他看好高唐邊境,禮數做足,他抓不到咱們失禮的由頭。”

幾個人又商量許久,定下後麵一連串事:出城查驗被黃巾踩壞的村落,登記受損田地,今年這一部分農戶酌情減賦稅;派人掩埋戰場上的屍首,防生出疫病;鄉亭繼續巡邏搜零散流寇,安撫鄉下。

等人都走光,天色已經很晚。

李昭一個人登上平原城樓,晚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一點草木焚燒過後淡淡的焦味,已經淡了很多。遠處原野安安靜靜,村子裡慢慢飄起零星炊煙。

一場兵災,總算攔在了縣城外頭。

可李昭心裡清楚,這隻是亂世裡一樁不大不小的風波。打跑一支黃巾殘部,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功業,隻是護住了眼下這塊地方。在袁紹、曹操、公孫瓚這些大人物的棋盤上,平原依舊擠在夾縫裡,體量小得可憐。

這一仗打完,士卒經過實戰,練出來了;收找來的流民,慢慢變成這片土地上新的住戶。可盯著平原的眼睛,也變得更多、更雜。

袁紹會掂量他,逢紀會盯著他,淳於瓊心裡有疙瘩,遠在兗州的曹操,說不定也會聽見平原破黃巾的消息,默默記下平原這個名字。

冇有功夫鬆一口氣,一場小勝之後,依舊是藏鋒、周旋、慢慢籌謀。

他低頭看向城牆下麵,街巷裡燈火星星點點,避難進城的百姓暫時安頓下來,孩子的哭聲慢慢靜下去,偶爾聽見農戶低聲哄牲口的動靜。

隻要這些普通人,能踏踏實實在這裡種地,過日子,所有冒險,算計,小心翼翼的周旋,就不算白費。

李昭扶著城頭女牆,望向鄴城方向。夜色沉沉,前路依舊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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