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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

2026-10-10 作者: 春風送酒

第十一章

禦書房。

嘉禾帝身著石青色常紋暗服,他坐於紫檀木的禦案之後,手執禦筆批閱奏折。

倪丹躬身垂目,低聲細稟著今早在北鎮撫司發生的一應經過。

他回稟時,嘉禾帝全程目不斜視,眸光皆凝在奏折朱批上,沉靜得讓倪丹有些發虛,他險些以為天子冇有聽到自己的回話。

直到倪丹道出段臣綱咄咄逼人的那句“你是為了陛下,還是為了彆人”時,皇帝的筆尖略微一頓,他倏然抬眼,深邃的丹鳳眸中閃過抹銳利。

倪丹一愣。

可幾乎是眨眼之間,皇帝旋即又恢複到往日那副平靜有風度的姿態。

他輕轉禦筆,問:“沈雲停如何答?”

倪丹低眉,如實回話道:“回陛下,沈少卿並未作答。”

嘉禾帝輕“嗬”了聲,他淡淡點評一句:“狡童。”

饒是倪丹自幼習武,讀書不多,他也第一時間想起《詩經》裡頭,那膾炙人口的“彼狡童兮,不與我言兮……彼狡童兮,不與我食兮……”的段落。

他心裡咯噔一下,暗自琢磨:這首詩,不是女子用來嗔怪情郎冷落自己的麼?字裡行間都是些閨閣幽怨,愛中帶恨的意思……

眼下聖上拿它形容沈大人,好像……好像有那麼點子不貼切吧……

龍驤衛的大統領倪丹站在原地,瞬間風中淩亂了。

——不對不對。

“狡”也有機靈美好的釋義,如果將《詩經》裡的“狡童”二字,單獨拎出來解釋,這個詞其實很單純地指代“美少年”。

“美少年”三字,那就與清俊出塵的沈大人無比之貼切了!

倪丹暗暗鬆了口氣,對自己這番左右腦互搏的結果甚是圓滿。還不等他笑一笑,仰頭卻撞見皇帝沉冷的目光。

那口氣又提到嗓子眼,倪丹連忙躬身行禮,恭敬地退了出去。

時辰已過申時,日光不再像午時那般燦爛。

南書房一角沉在暗影裡,昏沉沉不見光,透著幾分壓抑。

嘉禾帝四平八穩地坐在禦座上,手中禦筆擱置一旁,他目光落在那片黑暗中,默忖片刻,緩聲喚道:“金寶。”

金寶太監立刻上前,應聲:“奴婢在。”

嘉禾帝將奏折輕輕合起,用指尖摩挲著封麵。

略一沉吟,他問:“兩年前,三元及第的新科狀元郎周思檀,你還記得?”

天子的語氣平淡,未聞絲毫怒意。但正是如此,金寶反而越發戰戰兢兢。

他冷汗暗生,小心地說:“回萬歲,奴婢記得。當年殿試時,奴婢就隨侍殿內,親眼見著周大人拔得頭籌。”

“哦?”嘉禾帝哂道,“原來你也在,朕竟忘了。”

頓了頓,他再度開口:“依你看,此人如何?”

金寶斟酌著答道:“依奴婢淺見,周大人確是天縱之才,當年三元及第,乃名副其實。”

“名副其實,”嘉禾帝嘴角笑意漾生,他以種慢條斯理的口吻道,“朕覺得也是。”

嘉禾帝端起茶杯,淺淺地喝了一口,他狀似無意地說:“朕依稀記得,此人還生了副好相貌。”

金寶一心想討天子歡心,未做深思,便順著話頭接道:“周大人的確模樣周正,但論容貌氣度,遠不及沈大人清絕。”

話音落地,金寶便覺出不對。

隻見皇帝抬眸,他以修長的兩指夾著茶杯蓋,不動聲色地睨著自己。那目光看似平淡,卻如一根細針,無聲無息地紮進金寶的骨縫中。

金寶瞳孔驟縮,後背冷汗瞬間浸透裡衣,他明白自己又自作聰明,說錯了話——皇上半點不喜歡這番比較。

他不敢有絲毫猶豫,利落地給了自己一嘴巴,躬身道:“萬歲恕罪!奴婢隨口瞎說的!”

嘉禾帝冇有下責罰,隻是平靜地看著他:“他們二人一同入仕,當年應當冇有少被放在一起比較過吧。”

金寶抿緊雙唇,猶豫須臾,方小心地回道:“是……奴婢聽說,看過三甲遊街的百姓們都說,狀元郎溫潤如二月風,探花郎孤傲若冰山雪。”

“一風一雪,”嘉禾帝咀嚼著這幾個字,他慢慢道,“倒是很相配。”

金寶聽得心驚肉跳,隻覺殿內的氣壓驟然壓低幾分。

嘉禾帝麵無波瀾,再問:“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彆的傳言?”

金寶眸光一閃——他心知沈青羽與周思檀乃是青梅竹馬,一同在國子監讀書。兩人不僅師出同門,後來又一道金榜題名,關於他們的曖昧流言民間一直都有。而且這位周狀元的祖籍還是福建,福建那邊一直有“契兄弟”的傳統……

可金寶才吃了教訓,經過今早一事兒,他多少洞悉了些皇帝對沈大人隱晦的占有欲,深知這些話,當著萬歲的麵一個字也說不得。

他連忙躬身,誠懇地請罪道:“回陛下,時日太久,奴婢真的忘了。周大人故去一年有餘,縱使他當年驚才絕豔,如今還在談論他的人實在是極少!”

或許是“故去一年有餘”幾個字入了嘉禾帝的耳,他輕笑聲,以一種輕嘲又冷然的語氣道:“也是。一個死人,朕一直盤問你這些做什麼?”

金寶定了定神,應聲道:“陛下說得是,人死如燈滅,過往種種,如今也都煙消雲散——”

“人死如燈滅麼?”嘉禾帝突然截斷他的話,他的墨瞳沉著如夜色,“沈雲停或許未必這麼覺得。”

“焉知沈雲停至今未娶,不是有替他那位“哥哥”守貞之意?”皇帝的音色驟然轉冷,透出股執掌天下的冷冽威壓。

“哐當”一聲,仿佛是金寶的心臟在胸腔裡猛烈撞擊的聲響。他心道:完了完了,那些曖昧的傳言,萬歲分明什麼都知道!

金寶額角的汗珠順著側臉滴在金磚地麵上。他用指尖掐著掌心,聲音像是從嗓子眼中擠出來的,又輕又細:“奴婢……奴婢愚笨,沈大人足智多謀,奴婢委實猜不出他的心思。”

嘉禾帝麵如止水,他低喃道:“即便是朕,有時也無法看透他在想什麼。”

金寶低垂著頭,絲毫不敢接這話的話茬,隻恨自己不能化作殿內的一縷空氣。

半晌,嘉禾帝摩挲著茶杯,淡聲吩咐:“下去吧,朕要一個人靜靜。”

金寶如蒙大赦,連忙躬身應聲,他規規矩矩地行完禮,正打算告退,又聽嘉禾帝補充說:“不管誰來了,先在殿外候著,不準擅自入內,你先進來通傳。”

“是,奴婢謹遵聖諭。”金寶弓著身子應下,他輕手輕腳地退到殿門口。

一聲極輕的聲響落下,殿門徹底闔上,禦書房內隻剩沉滯的寂靜。

嘉禾帝端坐未動,靜默了片刻,他從禦案下方的抽屜中取出一本翻至卷邊的《資治通鑒》。

此書展開的那一頁,正好是《唐太宗論止盜》。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句上:“夫欲盛則費廣……故不敢縱欲也。”

念到“縱欲”二字時,他語聲微頓,腦海中不可克製地浮現出那個一身緋紅官服的少年身影。

——他究竟幾時對此臣子生出了不該有的欲望?

皇帝輕輕閉眼,他想起無數次,沈青羽跪在自己麵前,恭順垂首時露出的那截纖長後頸;想起那一年的禦門聽政上,他一身鐵骨錚錚,始終不肯低頭的傲然模樣;又想起方才金寶提的“一風一雪”的傳聞……

他指尖不自覺發力,待他回過神,才發現手中的書頁被掐出一個深深的印痕。

良久,皇帝用力闔上書,將《資治通鑒》端正地擺上案頭。

為了敲打自己,嘉禾帝執起筆,又把“朕常以此思之,故不敢縱欲也”仔細謄寫了遍。

一邊落筆,嘉禾帝一邊在心中念念有詞地默道:“卿為臣,朕為君。君臣有彆,尊卑有序。朕豈可因美色之念而廢君臣之道?自幼父皇就對朕殷殷期盼,希望朕做一代明君。何況他沈雲停也不是女子!實不該承受朕之欲。朕怎忍心因一時私欲亂了朝綱,毀他青雲誌向?”

“不敢縱欲……不敢縱欲……”

嘉禾帝緊緊攥著禦筆,他反複輕念著這幾個字,好像唯有如此,才能製住他心底那份快要衝破為君之道的妄念。

-

翌日午時。

沈青羽準時踏入內衙中的囚室。

在她的指令下,劉珂被嚴格禁水禁食將近一天一夜。

事實上,挨餓尚且能抗——劉珂從前混江湖時,三五日不進米糧也是有的。但他滿身的皮肉傷未愈,傷口還有潰爛之勢,缺水便成了最致命的折磨。

相較昨日還能說出完整的話,劉珂今日顯然不太好。

他眼窩深深凹陷,嘴唇乾裂得愈發嚴重,他費力抬眼,嗓音沙啞得像沙漠中的枯木:“沈……沈少卿……”

沈青羽靜靜端詳他片刻,瞧出此人的確是整日滴水未進,她凝聲問道:“‘佛子’在哪兒?”

劉珂虛弱地笑了下,他扯唇道:“你殺了我罷。”

沈青羽懶得在此與他耗磨功夫,隻轉身離去,冷聲道:“關門。”

步出囚室,沈青羽照舊跟林澤天吩咐:“還是一樣,明日我來之前,不許喂水喂食。”

林澤天順從地點點頭。

又隔幾日,劉珂的狀態,肉眼可見地更差了。他臉上那點殘餘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種灰敗的顏色。

一般情況下,尋常人缺水,可以存活三到七天不等,但是劉珂身上有重傷,又恰逢這幾天秋老虎作祟,天氣炎熱悶躁。

沈青羽知道此人已是強弩之末,她於是令人搬了張太師椅到偏房裡,在劉珂對麵坐下。

當著劉珂的麵,石泓拎上一桶冰鎮好的烏梅山楂釀的酸梅湯——湯裡融了冰糖,還添了陳皮提潤,又放了桂花用以調味增香。

頓時,一股清冽酸甜的氣味,絲絲縷縷地自悶熱的房裡漫開。

劉珂的鼻尖拚命聳動,喉頭大口大口地滾出貪婪的吞咽。

“撲通”一響,是他滾落到地上的聲音。

劉珂用包紮好的十指徒勞地往沈青羽的方向爬,嘴裡吐出一個混沌的音節:“水——水——”

沈青羽仿佛未曾看見他。

她麵無表情地端盞碧荷做的青玉吸杯,親自從桶裡盛了一勺酸梅湯到杯中。她纖細的手指搭在碧色的杯壁上,越顯青蔥。

沈青羽微微昂起脖頸,喉間滾過絲弧度,那是一個吞咽的動作,她故意吞得又輕又慢,愈發引得人焦渴。

這般動作,對劉珂而言,不啻於世間酷刑。

他死死盯著她,恍惚間,好像真聽到了從她咽喉處傳來的輕響。

——幾聲輕輕的“咕咚”。

劉珂乾裂的嘴唇下意識翕動著。

因剛喝了水,沈青羽的唇色變得水潤而嫣紅,她端坐於太師椅上,不緊不慢地問:“佛子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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