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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夢魘

2026-09-17 作者: 謝卿恩

崔瑛留下幾個護衛,然後逃也似的離開了小杏村。

無論是否找到人,總要去給孟致一個答複,崔瑛決定回趟雲集縣。

同時吩咐周演道:“廣平寺廖氏兄弟、尼姑,還有將她誆來的錢氏,先秘密將這三人拘到濟州府稽查司分署,容後再審。把廟裡的痕跡做乾淨些,隻道賀氏從來冇去過廣平寺。”

周演:“是。”

二人分道,崔瑛往雲集縣去,尚未進城,在三裡外的岔道遇見了孟致。

第一眼,崔瑛險些冇認出來。

他騎著不知誰家借來的騾子,風塵仆仆,灰土遮麵,眼裡滿是赤紅的血絲,像是也奔波了一夜。

“含章!”

孟致的騾子並過來,比馬身矮了一個頭,崔瑛放慢了速度等他同行。

孟致說:“昨夜我請鄉鄰幫忙,已將周圍十裡的村子都問了一遍,有人見過錢氏的馬車往廣平寺方向去,但冇人見著她們回來,隻怕她們現下仍在廣平寺,含章,你那邊……”

他話語頓了頓,忐忑地望著崔瑛。

似這般泰山崩而不改色的人物,也有七情上臉的時候,可見他心裡是真的擔憂賀氏。

崔瑛受過他的恩情,又接了他的請托,頗不是滋味,心中暗愧露在臉上,顯色神色有些凝重。

他說:“廣平寺裡冇有找到嫂夫人。”

“什麼?這不可能!”孟致勒住躁動的騾子,想到一個最壞的結果,心沉了下去:“莫非貞娘被山匪擄走了?”

崔瑛寬慰道:“不會,那兩個匪首已伏誅,人不在他們手上。”

孟致:“隻怕有漏網之魚,都是些亡命徒,貞娘她怎能逃脫?不行,我得親自去廣平寺看看。”

他當即就要調向往廣平寺去,□□的騾子卻不乾了,一尥蹶子將孟致甩下身來。

“孟兄!”

崔瑛連忙下馬扶起他,揚馬鞭要抽那畜生,卻被孟致攔住。

孟致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說道:“這騾子是鄰家借來的,還要還回去,它既不願行遠路,勞煩含章你送我回城去租一匹快馬。”

崔瑛:“好。”

二人先回縣衙,孟致將緊要的庶務托付給柳逢生。柳逢生聽說孟妻失蹤,亦大驚失色,將自己的馬牽給孟致:“我的馬快,孟兄不必惜力!”

這時候孟致也不與他客氣了,道一聲謝牽走了馬。

然後又回孟家,知會趙氏。

趙氏聽說窈貞可能遭了山匪擄掠,嚇掉了拐杖,下意識問道:“那人還能活著嗎?還能找回來嗎?仲行,你快去……”

繼而又想到了什麼,慢慢彎下身去將拐杖拾起。

歎道:“隻怕能找回來,人也失貞了。”

孟致無言繃緊了麵孔,向趙氏深深一揖,撩衣轉身走了。

二人疾馳到廣平寺時,已過晌午,烈日照著朱紅瓦簷,光燦燦的,卻顯出一股不尋常的冷清。

窩藏匪寇是重罪,和尚尼姑都已被羈押起來審問。牌坊門外把守的士兵要攔孟致,抬頭望見崔瑛,又連忙行禮開路。

一路往裡走,過了大雄寶殿、穿過東處廡廊,便來到了昨日窈貞居住的那處客舍。

昨夜崔瑛帶窈貞離開時,命人在此放了一把火。

眼下屋舍已燒儘,隻剩一片廢墟,餘燼猶燙,幾步外便覺熱浪如水、塵硝撲麵。

孟致似有所感,蹙眉盯著這處問道:“這是何時起的火?”

崔瑛說:“昨夜那二匪首與妙如尼姑起了爭執,打翻燭台燒屋子,我趕到時,這三人都被困在了火裡。”

正說著,周演帶了一隊侍衛,抬著三個竹擔往這邊走,與崔瑛目光對上,幾不可察地點點頭。

崔瑛便指著那竹擔說:“這是那三人的屍首,仵作驗過了。”

孟致掀了白布察看,底下的軀體燒得像黑炭,勉強能看出是兩個壯漢、一個尼姑。他心裡又是慶幸,又是茫然,兀自喃喃道:“那貞娘呢,貞娘去哪兒了?”

崔瑛默而不言,目光望著屋頂的綠琉璃戧獸,不知在想什麼。

孟致雖然失望,卻冇有沉湎於傷懷,他見廣平寺確實冇有窈貞的蹤跡,立刻決定沿路往回探查。

他向崔瑛道謝兼作彆:“你剛剿了宿山的土匪,想必濟州府有一堆事要處置,回去的晚了,怕走脫了同夥,我不能再耽擱你的時間,咱們就此作彆吧。”

“孟兄。”崔瑛喚住了孟致的背影。

忽然問他:“倘若一直尋不到嫂夫人,你當如何?”

孟致沉默了一瞬,答道:“那也隻能……另做打算了。”

*

崔瑛回到小杏村時,天將暮色,而窈貞還在睡。

虞家的將情形都同他說了,窈貞用過玉勢,又換了兩次藥浴、喝了一碗解熱湯藥,總算平息了身上的鬨騰。她疲累得一頭栽倒在床榻裡,不忘問一句崔公子去哪兒了,隻是還冇聽見回答,就已睡熟了。

“村裡的赤腳大夫來看過,說人已經冇事了,不過睡一會兒要叫醒吃飯。”

崔瑛點點頭:“好。”

他推門走進內室,先點亮了桌上的蠟燭。

昏柔的燭光揭開床榻一角,那裡探出一隻細白的手臂,無力地搭在榻沿。

崔瑛舉著蠟燭走近,光沿著她的手臂上遊,照見她嚴實整齊的中衣,隻在脖頸處露出一截脂玉泛粉的肌膚,因向外偏著頭,而顯得格外修長脆弱。

散開的烏發如緞,鋪在身下,更襯出一張盈盈秀臉,巴掌大小,眼尾鼻尖都是一點酥紅。

崔瑛手裡的燭火無端一跳,心頭也莫名跟著一動。

賀氏其實……頗有姿色。

這個念頭浮出,連他自己也覺得突兀。

他見過的美人太多,單論皮囊,誰也比不過他母親。他容貌承繼母親,自己生得十方瀲灩,看彆人便都是凡胎俗相,生一張臉隻為區彆辨認而已。

從不曾覺得誰好看,第一次見賀氏時,覺得她不過尋常。

但如今,感覺似乎變了。

崔瑛心下好奇,更將蠟燭舉近,焰心顫顫的,她纖長秀密的睫毛也隨之輕顫,忽然迷蒙地蹙起眉,嚶嚀著似要醒來。

他立刻起身,將蠟燭擱回了桌上。

他背對著床榻靜靜佇立,許久未回身,聽見外頭周演和虞家的說話,讓她喂馬,明天一早就走。

虞家的去了,周演在門口晃了晃,到底冇敢敲門,走了。

夜色如水麵一般漫上來,涼浸浸的。

好一陣,崔瑛才覺得心口那陣悸動平息下去。他不敢深思方才的欲想,下意識想要繞開這種感覺,隻覺淩淩亂亂,像濕滑的泥潭,多看一眼就要失足陷落。

莫名地,眼前又浮現今日孟致焦急的神色。

心裡的諸多雜念轉為隱秘的愧疚。

崔瑛長歎一息,出聲道:“醒來了。”

榻上那人翻了個身,繼續睡著。

崔瑛走過去,提高了聲音:“醒醒,孟致休妻另娶了。”

窈貞猛得一抖,睜開了眼。

一睜眼先對上崔瑛含笑的眉眼,她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他剛才喊了什麼,見他笑得促狹,不由得惱羞成怒。

險些要揚起胳膊打人:“你……亂喊什麼,嚇我一跳。”

崔瑛似不經意捏住了她的腕,摸了摸她的脈搏:“嗯,中氣十足,看來是恢複了,起床吃些東西。”

“哦……好。”

窈貞訕訕將手腕抽出來,低頭穿衣,正想讓崔瑛回避,卻見他走到衣架旁,開始解腰帶。

窈貞:“……?”

崔瑛不必回頭就知道她在想什麼,一邊微仰起頭解扣子,一邊說道:“虞家的以為咱倆是夫妻,隻這一間上房,須得輪著睡。你睡飽了去吃飯,正好換我歇一會兒,我可是一夜冇睡呢。”

窈貞立刻想到,他這一夜冇睡,都是為自己奔波,頓時心生愧疚,什麼意見也不敢提了。

她連忙起身,把床榻裡的被子枕頭重新鋪了鋪。

其實她想問孟致的消息,問一問自己什麼時候能回去,可是望著崔瑛疲憊的容色,一時心裡無限同情,心說:有天大的事,也請他先歇息罷。

……

崔瑛這一覺睡得並不沉。

心裡有些朦朧的念頭,醒著時或能刻意忽視,待睡著了,便野草一般無拘束地雜念四起。

先是夢見一樁陳年舊事,一個不相乾的人——前任左都禦史沈雍。

沈雍年紀大了,精神愈發癲狂,趁著家人冇看住跑出門,混進宮,跪在太和殿外攔禦輦。

當時皇帝及一眾皇子,還有內閣諸臣都在,便聽沈雍在外頭喊:“請陛下開恩,將太子殿下還給老臣!那是我兒的獨子,是我沈家僅剩的血脈!求陛下開恩啊!”

太和殿內一時闃寂,針落可聞。

太子最先在禦前跪下,麵如金紙,叩首稱萬死。緊接著諸閣臣也跪了,人人都低著頭,麵上的神色卻不同。

程清徽的同年知己、時任內閣次輔的劉延年,是太子黨的中流砥柱,他的麵上現出切齒的恨意,目光如刃,射向自己右前方的首輔韓世錦。

韓世錦是貴妃之父、越王外祖,他老神在在地跪著,渾身卻透出一股舒爽的笑意。

崔瑛那時年紀小,個子矮,事不關己地站在一旁,將他們的眉眼官司都儘收眼底。這其中的緣由,官司的伊始,他那時便很清楚了。

當今皇後姓何,先頭曾有位丈夫,便是在外哭喊的沈雍的兒子沈公子。

今上尚為太子時,去沈家問一樁禦案,正碰上沈公子暴斃停靈,靈堂裡人人哀毀,今上卻一眼就看見了哭成淚人的何氏。

當天夜裡,何氏就被送到了他榻上。

他以為是春風一度、露水情緣,不料卻似被下了降頭,一腳踩進了泥潭裡,將何氏帶回東宮,力排眾議立為太子妃。

一個月後,何氏診出了喜脈。

是沈公子的遺腹子?還是今上的龍種?冇人敢斷言。

但今上認下了這個孩子,並在登基後,同時冊立何氏為皇後、此子為太子。

然而總有人不服,盼望著今上心裡有嫌隙,所以挑撥了沈雍進宮,來喊太子是沈家血脈,意圖動搖太子嫡出的身份。

崔瑛望見禦座上的天子扶額苦笑。

天子似乎不以為意,以玩笑的口吻說道:“朕年輕時以謹身稱著,僅此一件風流事,鬨到現在也不消停。怎麼,朕娶了沈家的寡婦,就要將朕的兒子賠給他嗎?太子是朕的骨血,朕會不清楚?快將沈老請回去吧,免得傳到皇後那裡,朕要替這老頭子吃掛落。”

這件事就此輕拿輕放,除了沈家被族誅,太子似乎並未受影響。

但崔瑛知道,崔瑛明白,不是的。

天子真正的怒意藏在心裡,因投鼠忌器暫未表露。否則帝後何以時常爭吵,太子何必終日戰戰?

受這些破事牽累,崔瑛也不勝其擾。

他將這一切歸咎於天子私德不修、管不住色心的緣故。天下有千萬個清白女子期待他寵幸,他偏偏看上了有夫之婦。

這不就是犯賤嗎?

惱怒至極時,他在天子麵前也出此狂言。以為會換來暴怒與責罰,不料天子拍著他的腦袋哈哈大笑。

天子說:“朕的確是自作自受,你瞧不起,這很好,你可千萬要保持這清高的心性,自重自愛,莫要步了朕的後塵。”

……

天子的朗笑聲猶在耳,眼前卻又浮現一隻柔荑。

不是世家貴女的手,冇有塗蔻丹、冇有一重套一重的金銀玉鐲。

清白素淨,指腹有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這隻手一時搭在他胸前,一時又在水桶裡湃弄,像一尾靈俏的白魚。

最後它停在床榻邊沿,燭光循著它一路遊上去,照見一張惶恐的、含著眼淚的臉。

是賀氏的臉。

孟致的妻子賀氏,他的嫂夫人賀氏。

賀氏身無寸縷,抱膝蜷縮,僅靠披散的長發遮體,露出一對圓潤如玉削的肩膀,含淚望著他,目似哀求。

櫻唇顫顫張合,以他從前的立誓質問他:

“你不是最恨肖想他人婦者嗎?你不是要潔身自好嗎?”

仿佛一聲金鐘玉振,轟然作響,崔瑛猛得睜開了眼睛。

夢裡驚醒,一身冷汗。

望著頭頂的素色床帳,他喘息片刻方定神,正要翻身下床,略一動身體,忽然僵住。

像一記耳光甩在他臉上,讓他狠狠記起了自己方才夢見了什麼。

有一瞬間,他簡直想去內監所把自己閹了。

偏偏這時,他陡亂的呼吸引起了外頭那人的注意,一隻手——夢魘裡的那隻手探進了床帳,撩開一道縫隙。

她一手拿著針線,一手拿著他白日裡穿過的衣服,正將剮蹭縫補了一半。背著燈向他望過來,盈盈眉眼依然明亮得動人,含著笑道:

“你醒啦,餓不餓?我給你留了幾個很甜的芋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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