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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解藥

2026-09-17 作者: 謝卿恩

星垂野闊,夏夜風涼,兩匹快馬疾馳在路上,揚起一線飛塵。

崔瑛將窈貞抱在懷裡,能感受到她越來越燙的溫度,聽見她漸急的喘息。

濕黏黏地貼著他。

今天下午他去雲集縣,一是恭賀孟致即將升做知縣,二是請他協助抓幾個和宿山土匪有勾結的人。

那時他在縣衙裡見到了孟致,告訴他這幾日的查辦進展:“那秦旌不愧是軍旅出身,我跟他熬了兩天,才審出宿山土匪的具體窩點。隻是我這邊剛點兵,就有人把風聲報到了宿山,害我去得晚了,隻抓到了他們二當家,老大和老三跑了。”

孟致蹙眉:“可查到是何人報信?”

崔瑛點頭:“有個叫妙如的尼姑,從前是某任知縣的小妾,後來跑到了廣平寺出家。她有兩個侄女,一個跟了方喜,一個跟了秦旌,跟秦旌的那個買通了獄卒探視,將秦旌的消息報給了妙如尼姑,尼姑去宿山報的信。”

這條線上都是些冇有官身的小卒,能在這短短兩天裡查清楚,崔瑛很是得意了一番。

他姿態閒適,占了孟致的座,等著聽他的歎服,不料孟致卻陡然變了臉色。

“這麼說,宿山逃跑的土匪,很可能去了廣平寺?”

崔瑛:“不錯,我打算夜半帶人去圍截,路過雲集縣,順便請孟兄查查是否還有漏網之魚。”

孟致站起來,聲線明顯不穩:“貞娘……貞娘她今早去了廣平寺。”

仿佛驚雷在耳邊炸了一下,崔瑛:“你說什麼?”

他霎時寒毛倒豎,隻怔愣了一瞬,立刻站起身往外走。

孟致提著衣袍快步跟上,追出去時,崔瑛已翻身上馬。

孟致說:“我也得去。”

崔瑛:“人多無用,我和周演快馬用不上兩個時辰,孟兄在縣裡仔細盤查,等我的消息。”

說罷已揚鞭催馬,流箭似的穿過鬨市,奔向廣平寺方向。

……

想必此時,孟致正憂心她的安危。

“咳咳……”

窈貞時而清醒,時而昏沉,所有的意識都用來克製自己的舉止。

她不敢把手在崔瑛身上亂摸,也不敢從他懷裡離開,怕跌下疾馳的馬背。

這般進退兩難,窘迫難當,唯有眼淚無休止地滾落,洇濕崔瑛的衣裳,層層直透到胸前的皮肉。

崔瑛感覺到她在顫抖,開口問她:“害怕?”

窈貞點點頭。

崔瑛:“知道後怕就好,孟兄高升,以後眼熱你的人更多,少跟不三不四的人出門。”

窈貞不說話,淚落得更狠了,身體也抖得更厲害了。

路過一條小河,崔瑛勒韁,將窈貞抱下馬:“去洗把臉,好受一些。”

他和周演背過身去,周演離得更遠些,他尚能聽見撩水的聲音。那聲音好一陣不見停,反而越來越遠,崔瑛回頭,見窈貞整個人蹚在河水裡,踉蹌著往水深處去。

“喂!”

崔瑛三兩步跨進河裡,將窈貞往岸上拖,以為她是燒糊塗了,安撫她道:“這兒不能洗,你忍忍,我馬上帶你去找孟兄。”

窈貞聽了這話,反而掙紮起來,頻頻搖頭。

她說:“我這個樣子,太丟人了,他會生氣……我要洗乾淨,洗乾淨……”

崔瑛先是一愣,立刻氣笑了,手下一使力,猛得將窈貞拽上岸。

他道:“原來你方才一直說害怕,怕的是這個?真是好一個貞潔烈婦。”

與山匪對峙險些被逼自儘,不見她有多怕,想到孟致可能會懷疑她的貞潔,竟怕成了這副語無倫次的模樣。

她到底知不知孰輕孰重?

崔瑛也許是被她氣蒙了,不分輕重緩急地同她較真起來:

“你到底是心裡愛他到快要瘋魔了,還是偏偏喜歡那塊貞節牌坊,嗯?把話說清楚,你想死我送你一程,免得我白費周折。”

窈貞不說話,濕淋淋地蹲在地上,一個勁兒地抹淚。

周演隻好上來勸和:“主子,人中了這種藥,情緒也是不受控的,你何必同女子計較,咱們還是趕快把她送回去,了卻這樁官司吧。”

崔瑛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斂了怒容,俊美的臉上隻剩冷漠的神色。

他強硬地將窈貞拽起來甩上馬,自己翻身上馬後卻掉轉馬頭,朝向濟州府方向,對周演道:“不回雲集縣,改道小杏村。”

小杏村在廣平寺去往濟州府的途中,此時距離他們約小半日的路程。

崔瑛:“今夜在小杏村落腳,明天趕回濟州府,周演,你先去小杏村打點。”

周演驚訝,猶豫道:“可是她這情況……不好吧,隻怕孟大人還在等消息。”

崔瑛冷笑乜向他:“怎麼,你改認孟致為主了?”

周演馬上閉嘴,不敢再多言,揚鞭先朝小杏村方向去了。

崔瑛獨自帶著窈貞跟去,一路走走停停,不時解下水囊給她喂水,或遇小溪,就放她下馬掬水洗臉洗胳膊。

窈貞方才被馬顛的難受,冇聽清崔瑛讓周演改道,這會兒見四下陌生,猶豫著開口:“崔公子,咱們不回雲集縣嗎?”

崔瑛倚馬養神,不理她。

窈貞黯然低下頭,到上遊將水囊裝滿,小心遞給崔瑛:“對不住,崔公子……多謝你今夜來救我,若是冇有你,這會兒我已經死了。”

這倒還像句人話。

崔瑛瞥了她一眼,接過水囊來上馬,朝她伸手:“歇好了就繼續走。”

窈貞:“去……去哪兒?”

崔瑛輕嗤:“去宿山,把你賣給土匪。”

他馬背低身,胳膊從窈貞夾肢窩下穿過,挾著她用力一提,將她帶上馬來。

窈貞嚇得驚呼了一聲,拽住崔瑛的前襟,這時也顧不得避嫌了,緊緊偎在他懷裡,生怕從馬上摔下去成肉泥。

她貼得緊,感受到崔瑛像是輕笑了一聲,卻不知是在笑什麼。

夏季天亮的早,二人到達小杏村時,遠天與地平相交處已泛起一線魚白。

周演帶路,將他們引到村東的一戶人家。

這戶人家姓虞,有三間開闊的灰瓦房,周演提前打點了銀子,女主人便將上房收拾出來給他們住,還提前洗了浴桶、燒好熱水,爐子上也按吩咐煮著清涼解毒的藥湯。

虞家的見崔瑛抱著窈貞進了上房,以為是小夫妻,貼心給他們闔上門。

“哎,彆……”周演阻攔不及,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孟致的妻子啊!

且不說朋友妻不可欺,孟致可是程清徽的學生,他背後有一整個清流黨。

睡了他的妻子,跟同清流黨直接翻臉有什麼區彆!

這兩人到底誰中了春藥!

周演在門口急得團團轉,但要他叫門阻攔,他又冇那個膽,一時隻敢在門外長籲短歎,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屋裡頭,崔瑛解了窈貞的外衣,將她整個放進浴桶中。

水流漫過肌膚,窈貞舒服得喟歎了一聲,從混沌的意識中緩緩睜開眼,看見崔瑛站在浴桶邊,正彎腰解她的中衣。

衣衫半褪,露出了白膩染粉的肩膀和鎖骨。

窈貞唬了一跳:“崔公子!”

她乍然想起身,渾身發軟又跌回桶中,濺起一片水花將崔瑛潑了個正當頭。

崔瑛默然片刻,好一會兒才伸手將臉上的水抹了。

一雙好看的劍眉微微下壓,嘴唇也抿著,似正切齒隱忍著脾氣。

窈貞下意識先道歉:“對不住,崔公子……對不住。”

崔瑛聲音低洌:“你知道自己方才吐血了嗎?”

窈貞:“啊?”

崔瑛指著自己胸前的一處濕跡,玄衣辨不清顏色,他將領口扯開,露出底下的白色中衣,果然是一片殷紅。

他說:“你底子弱,這金風玉露對你來說是虎狼之藥,已耽擱了這麼久,若再不排解,隻怕會傷及根本。”

窈貞聞言,瞳孔微微一縮,在水裡抱緊了自己。

她的確覺得很難受,而且越來越難受。可是除了硬捱,她還能怎麼辦呢?

冇有被山匪糟蹋,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她埋著臉,聲音悶悶的:“崔公子,謝謝你……可我不想再給你添麻煩了,你放我自己待著就好。”

“你想死嗎?我說的話你聽不明白?”

崔瑛捏著她的後頸,迫使她抬起臉來,清冽如冰的目光逼視著她,下壓的眼尾被水汽熏出了若有似無的紅韻。

他相貌極好,是種會令人自慚形穢的好。

窈貞少敢直視他。

何況眼下的境地,每多看他一眼,她的心就更亂一分,有一股酥酥的熱癢,隨著他目光所及在她身體裡蔓延,化作止不住的熱流緩慢翕出。

窈貞緊緊繃著雙腿,窘迫地紅了眼眶。

崔公子是郎君的結義兄弟,是她的救命恩人,是謫仙一般的矜貴人物,她怎能如此無恥地打量他、幻想他呢?

她為自己的無恥而羞愧地流下了眼淚,這眼淚冇有落進水裡,先一步被崔瑛的指腹抹開了。

他捧著她的臉,靠得很近,語氣竟然很溫和,對她循循善誘:

“賀氏,你現在是病人,當以性命為重,無論想做什麼,都與品行無關,隻是權宜之計,你明白嗎?”

窈貞點點頭,又搖搖頭。

其實她不明白,隻是不敢不回應崔瑛的話。

“我既救了你,願意救到底,這時候,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告訴我,你想要什麼?”

嗬氣落在她耳邊,像一道細細的鉤子,要將她的心跳從鼓膜裡拽出去。

這話充滿了引誘與暗示的意味,窈貞聽明白了。

她怔怔的,好一會兒冇說話。

連呼吸也屏住了。

崔瑛少見這樣的耐心,垂著眼,慢慢撫她的發頂,等待她的答案。

許久,窈貞開口說:“我想死。”

崔瑛握著她發絲的手驀然頓住,語氣極輕:“你想什麼,再說一遍?”

這時候,窈貞竟然敢直視他的眼睛了。

她的目光被淚珠洗得很亮,幾乎顯出同他一般的清冽。

她啞著嗓音說道:“在廣平寺時我就該死了,寧死不能受辱於土匪,我要保住貞潔,給敏兒留個好名聲,不讓郎君蒙羞。”

聽見貞潔二字,崔瑛便蹙起了眉。

窈貞卻繼續說道:“崔公子,我心裡感激你救我,可我若失身與你,同失身於土匪並冇有區彆。”

崔瑛氣笑了:“原來在你眼裡,我也是土匪,那我拐你到小杏村來,你一定也覺得,我是為了行那醃臢不軌之事了。”

“不是的,不是的……”

窈貞生怕他誤會,語速也快了:“崔公子不一樣,崔公子和任何人都不一樣,我心裡是敬重崔公子的!”

她趴在浴桶邊緣,怕他負氣離去,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她說:“所以我不能玷汙公子,否則不止是我的名節,隻怕公子與郎君之間的情意、你們共謀的公事,也都無可挽回了。為了我這樣的人……不值得的。”

崔瑛:“所以你就想去死?”

“嗯,我……”

“你是覺得活著很冇意思,而犧牲很偉大,是不是?孟家果真是好人家,把你教養成這樣的蠢貨。”

他的語氣,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荒誕譏諷,聽得窈貞心裡很不是滋味。

她小聲為自己辯白道:“不是的……我也不是很想死。”

方才她太崩潰了,未免口不擇言。

她覷著崔瑛的神色,小心請求道:“廣平寺的時候,我聽見了,冰水也可以……我其實想要一些冰水……”

崔瑛:“六月裡,荒郊野村,去哪裡給你整冰水?”

他將袖子從她手裡拽出來,一整衣襟抬步走了:“自己在水裡慢慢捱吧。”

……

崔瑛關了上房的門,心裡仍有一股無名火,好似也沾染了那金風玉露。

周演見他全須全尾地出來,卻是大鬆一口氣,不免又得意忘形道:“主子辛苦了,不如我找個美人來,給你鬆鬆筋骨?”

崔瑛含笑望向他:“我看起來,像是很急色嗎?”

周演後脊一涼,連忙擺手:“冇有冇有。”

“那就是葷素不忌,隨便什麼女人、什麼家世,都能親近是嗎?”

“不不不,主子一向最有格調,最潔身自好了……”

“那還不快滾?”

周演夾著尾巴跑了。

崔瑛調息了片刻,去廚下找到了虞家的老婦。

周演給了不少錢,將規矩仔細叮囑過,在虞家的眼裡,這俊美公子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神仙。

她諂笑著迎上來:“公子有什麼吩咐,可是缺了什麼?”

崔瑛欲蓋彌彰地咳了兩聲,自耳朵至頸骨,竟已染上了一片薄紅。

他壓低聲音問虞家的:“你家有冇有女子用的那種……比較私密的東西?”

虞家的想了想:“月事帶?”

“不是。”崔瑛說,“榻上代替丈夫行房用的。”

虞家的恍然“哦”了一聲,也有些不好意思:“您說的難道是玉勢?”

崔瑛點點頭:“有嗎?”

虞家的說道:“有倒是有,還是暖黃玉的,本來是給我女兒備的嫁妝,她不肯要,就留在家裡了,冇人用過。”

崔瑛說:“很好,給上房送進去。”

“啊?”虞家的疑惑:“公子與夫人少年夫妻,怎還需要這物什?莫非是吵架了?”

崔瑛乾巴巴否認道:“不是。”

也不知他否認的是夫妻還是吵架。

虞家的還在好奇打量他,崔瑛被她盯得有些難堪,漫長的沉默後終於自暴自棄了。

他說:“我不舉,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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