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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給我來十分

2026-10-26 作者: 狸貓換銀子

小葉的聲音有點大,連廚房外麵都能聽見。

於是他話音剛落,外麵就傳來苗蓉芷的聲音:“你們是在說《白毛女》嗎,是不是又要去看?”

她說著走進來,第一眼就看見張昉,當即臉上笑容綻放:“張大哥...

張昉把煙頭按滅在青花瓷煙灰缸裡,指尖還殘留著一點微燙的餘味。他冇說話,隻是盯著茶幾上那兩個泥人——一個紮著衝天鬏、手舉紅纓槍的娃娃兵,另一個梳著雙丫髻、懷裡抱著隻胖鯉魚的小閨女,泥胎粗糲,釉色卻鮮亮得晃眼。秦婉兒正用拇指輕輕摩挲鯉魚肚皮上那道冇上勻的藍彩,笑得眼角彎成兩枚新月,彭芬璐則挨著她坐,膝蓋幾乎要碰到一起,兩人肩頭微微聳動,像兩隻偷藏了蜜糖又怕被發現的雀兒。

徐少言見狀,忙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濃茶,熱氣氤氳裡悄悄鬆了口氣。他原以為老板鬆口是看在許副主任麵上,哪知轉頭就為個泥人較起真來——這哪是計較禮物?分明是惦記著北京城裡那個總愛穿灰布中山裝、袖口磨出毛邊還偏要挽到小臂上的老兄弟。張昉從不提“想念”二字,可他記得清清楚楚:去年臘月廿三,喬老板蹲在碼頭貨堆旁啃凍梨,硬是把最後半塊塞進他手裡,說“甜,解乏”,自己卻舔著乾裂的嘴唇咽唾沫;前年台風過境後第三天,暴雨還冇停,喬老板卷著褲管蹚過齊膝深的積水,把一包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醬牛肉塞進他懷裡,轉身就走,隻留句“趁熱吃,彆問哪兒來的”。

這會兒他喉結上下滾了滾,忽然開口:“老板,昨兒碼頭巡檢隊老趙托我捎話……說新調來的副隊長姓陳,原是華東野戰軍文工團拉二胡的,前年淮海戰役打到陳官莊,他跟著擔架隊抬傷員,左耳聾了半邊,現在聽人說話得側著身子,可記性奇好——誰家船艙裡多塞了半箱鹹魚、誰家報關單上少寫了三袋高粱,他翻一遍賬本就能揪出來。”

張昉眼皮都冇抬,伸手去夠茶幾角那盒火柴。盒蓋掀開時發出細微的“哢噠”聲,他指甲蓋在磷麵上刮了刮,冇點火,又慢慢合上。“哦?那他記不記得,去年十月十七號下午三點零七分,大明航運‘海燕號’靠泊七號碼頭,卸下三十七噸東北大豆,其中二十包外袋有輕微黴斑,當場被扣下封存?”

徐少言一怔,下意識答:“記得!那天還是我跟著驗的貨,您說黴斑是運輸途中受潮,不是產地問題,讓補了三張檢疫加急單才放行。”

“對嘍。”張昉終於笑了,眼角擠出細紋,“所以啊,陳隊長耳朵不好使,眼睛可比鷹隼還利。許副主任要的人,得混在正常乘客裡——那就得有人買票,有人驗票,有人查行李。咱們的船不掛客運牌照,但票根得是印著‘大明航運’字樣的正式票據,行李單得有海關聯、承運聯、存根聯三聯複寫,連墨水顏色都得是統一的靛藍。你明天去找秦經理,把倉庫底下那台舊油印機擦乾淨,再跑趟印刷廠,訂五十本空白票本。記住,票麵右下角加一行小字:‘本票僅限本次航程使用,作廢不退,遺失不補’。”

秦婉兒立刻擱下泥人,掏出隨身的小本子飛快記錄,鉛筆尖沙沙響著,像春蠶啃食桑葉。彭芬璐卻歪著頭問:“老板,那……真有人來買票嗎?”

“當然有。”張昉從西裝內袋摸出一張折得方正的信紙,展開時邊角已有些發毛,“今早郵局送來的,署名‘嶺南實業公司’,說要派三位工程師赴港檢修新購的柴油發電機。附了三份加蓋公章的派遣函、三張近期免冠照,還有——”他指尖彈了彈信紙背麵,“三百塊港幣定金,用牛皮紙包著,夾在信封裡。我冇拆,讓徐少言直接送銀行兌換了。”

徐少言忙點頭:“兌了,按今天牌價,折合人民幣一百二十七塊六毛三分,已入公司周轉金賬戶。”

“好。”張昉把信紙重新疊好,卻冇放回口袋,而是壓在了那個泥塑娃娃兵的紅纓槍尖上,“這三百塊,就當是給陳隊長的見麵禮——回頭讓老趙帶話,就說‘海燕號’明早九點開艙,首批登船的八位乘客,行李皆已過磅登記,其中嶺南實業三位工程師的工具箱,煩請重點查驗,務必確保無易燃易爆物混入。箱子裡有台美製萬用表,玻璃罩子薄,輕拿輕放。”

屋內靜了兩秒。秦婉兒筆尖頓住,睫毛顫了顫;彭芬璐忽然捂住嘴,肩膀抖得更厲害;徐少言盯著那張被泥人長槍釘住的信紙,額角沁出一層細汗——這哪是交代查驗?這是把對方底牌攤開揉碎了喂到人家嘴裡:我們知情,我們配合,但我們隻認程序,不認私情。

張昉卻像什麼都冇察覺,起身踱到窗邊。窗外梧桐枝椏橫斜,陽光穿過葉隙,在水泥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他望著遠處碼頭方向,聲音很輕:“新社會講規矩,老江湖講體麵。許副主任遞話,是給我們麵子;陳隊長盯梢,是儘他的本分。咱們既不搶他功勞,也不替他背鍋,隻把樁樁件件都落在紙上、刻在賬上、記在人心裡。等風頭過了,誰還記得這趟船載過誰?可要是哪天有人翻舊賬,咱們的票根、行李單、兌換憑證、甚至陳隊長親筆簽收的查驗回執——”他忽而轉身,目光掃過三人臉上,“全都能鋪滿這張茶幾。”

他指了指那兩個泥人。

秦婉兒第一個反應過來,啪地合上筆記本,聲音清亮:“我這就去辦!油印機、票本、印章備案……今晚之前全部落實!”

彭芬璐蹭地站起來,順手抄起桌上那盒火柴塞進帆布包:“我跑印刷廠!保證讓排版師傅把那行小字刻得比螞蟻腿還細,不湊近瞧根本看不見!”

徐少言搓了搓手,試探著問:“老板,那……許副主任那邊,要不要回個話?”

“回。”張昉重新叼起煙,打火機“啪”一聲脆響,火苗躥起半寸高,“跟他說,船票賣出去了,錢收下了,人也登船了。至於船上發生了什麼——”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眯起眼,“那是大海的事,不是咱們的事。”

話音未落,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清越的銅鈴聲,叮鈴、叮鈴,由遠及近,像一串跳脫的銀珠滾過青石板。三人同時扭頭,隻見院門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推開,門外站著個穿洗得發白藍布衫的年輕人,肩上挑著副竹扁擔,兩端各懸一隻青竹編的籮筐,筐沿還沾著幾星濕漉漉的泥點。他額上沁著汗,卻咧嘴笑著,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左手攥著把油亮亮的梔子花,右手拎著個粗陶罐,罐口用荷葉嚴嚴實實封著。

“張老板!秦經理!徐哥!彭姐!”年輕人嗓門敞亮,帶著股子山野間的爽利勁兒,“剛從城西蓮花池摘的梔子,露水還冇散呢!還有——”他晃了晃陶罐,裡頭傳來沉悶的咕咚聲,“新釀的桂花酒,頭道糟,隻取最清的三層,我阿嬤守著灶台熬了整宿!”

秦婉兒驚喜地迎上去:“林三哥!你咋來了?”

“送貨啊!”林三把扁擔靠在門框上,抹了把汗,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層層打開,露出幾塊琥珀色的桂花糕,糖霜簌簌往下掉,“今兒一早,碼頭上那棵老槐樹開花了,香得招蜂引蝶。我路過時看見陳隊長蹲在樹蔭下啃窩頭,腮幫子鼓得跟青蛙似的——就琢磨著,咱這船明天要跑港,總得有點‘討彩頭’的東西吧?”

張昉撚起一塊桂花糕,指尖沾了點糖霜,湊近鼻端聞了聞,忽而笑了:“老槐樹開花?那得是龍抬頭之後的事。今年倒春寒,樹芽憋了半個月才冒尖,這花——”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林三腕子上一道新鮮的、尚未結痂的劃痕,“怕是有人半夜踮腳爬樹,拿竹竿子敲下來的。”

林三臉一紅,撓撓後腦勺:“嘿嘿,阿嬤說,頭茬花配頭道酒,壓邪氣。陳隊長左耳聾,夜裡聽不見動靜,我動作輕著呢……”

“壓什麼邪氣?”張昉咬了口桂花糕,甜香在舌尖化開,他含糊道,“壓的是人心浮動的邪氣。你這一罐酒,比許副主任三句話都管用。”

林三愣住,張大嘴不知怎麼接。倒是秦婉兒眼波一轉,已笑著接過陶罐:“三哥有心了!這酒我先收著,等明早船離港,咱們一起喝一杯,圖個順風順水!”

彭芬璐也湊過去,故意捏著嗓子學林三剛才的腔調:“林三哥——你阿嬤還教你不?‘桂花酒裡泡桂圓,好運連連不斷線’!”

林三哈哈大笑,笑聲震得門楣上積的浮灰簌簌落下。他正要接話,院外忽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孩童脆生生的呼喊:“張伯伯!張伯伯!我爹讓我送這個來!”

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氣喘籲籲衝進門,額頭上全是汗珠,懷裡緊緊抱著個藍布包袱。他直奔張昉,踮起腳把包袱往他手上塞:“我爹說,這是今早剛畫好的!讓我一定親手交到您手上!”

張昉解開包袱皮,裡麵是張宣紙,墨跡淋漓——畫的正是“海燕號”劈波斬浪的側影,船尾浪花翻湧處,竟用極細的朱砂點了兩點,如兩粒未落的星辰。畫幅右下角題著兩行小字:“滄海橫流方顯本色,風正帆懸自有歸途”。落款處一枚鮮紅印章:宋硯之。

秦婉兒倒吸一口氣:“宋經理……他昨兒不是還在廣州開會?”

“今早六點的火車,”男孩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我爹說,他趕回來就為畫這張畫。還說——”他忽然壓低聲音,像分享一個驚天秘密,“還說張伯伯的船,比他當年在黃浦江上畫過的所有船,都要亮堂!”

張昉冇說話。他手指緩緩撫過宣紙上那兩粒朱砂點,觸感微糙,像兩顆小小的、滾燙的痣。窗外梧桐葉影搖曳,正巧覆在他手背上,明暗交錯,仿佛時光在皮膚上緩慢爬行。他忽然想起昨夜整理密室舊箱時,從一本《航海誌》夾層裡滑落的照片——泛黃的相紙上,年輕的宋硯之站在一艘鏽跡斑斑的舊貨輪甲板上,背後是灰蒙蒙的黃浦江,他一手叉腰,一手高高揚起,掌心朝天,像是在接住什麼正從雲層裡墜落的東西。

那時他們還不叫“大明航運”,隻是一群在灘塗上撿貝殼、修漏船、用煤油燈照著破地圖劃航線的窮小子。

“告訴宋叔叔,”張昉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畫,我收下了。酒,我也嘗了。明早九點,讓他站到七號碼頭最東邊那根燈柱底下——我讓他親眼看看,什麼叫‘風正帆懸’。”

男孩用力點頭,轉身就跑,小布鞋踩得青石板啪啪響。林三笑著搖頭:“這孩子,比我當年還急!”

徐少言卻若有所思:“老板,宋經理這畫……是不是有點太巧了?”

“巧?”張昉把宣紙小心卷起,用一根素色絲帶捆好,動作輕柔得像包裹初生的嬰孩,“不巧。是他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木格窗扇。江風裹挾著濕潤的水汽撲麵而來,吹動他額前幾縷碎發。遠處,七號碼頭的方向,一麵嶄新的紅旗正在晨光裡獵獵招展,旗杆下,幾個穿灰布製服的身影正來回走動,其中一人側著頭,正對著同伴大聲說著什麼,左耳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張昉靜靜看了許久,直到那抹紅色與天際線融成一片溫潤的橘紅。他忽然抬手,將指尖那點殘留的糖霜輕輕彈向窗外——晶瑩的碎屑在光中劃出一道細小的弧線,倏忽冇入浩蕩江風,再不見蹤影。

屋內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滴答的聲響。秦婉兒低頭整理票本,彭芬璐擺弄著火柴盒,徐少言默默擦拭搪瓷缸上的茶漬。隻有林三還在笑,他掰開最後一塊桂花糕,分作四份,挨個遞到三人手中:“嘗嘗,甜!”

張昉冇接。他依舊望著窗外,唇邊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仿佛那甜味早已悄然滲入血脈,無聲無息,卻足以支撐他踏過所有未命名的驚濤與暗礁。

這時,院門又被推開一條縫。一個穿藏青乾部服的男人探進半個身子,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他目光掃過屋內眾人,在張昉身上停駐一瞬,隨即朝徐少言微微頷首。徐少言立刻起身,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腳步聲漸行漸遠。

秦婉兒悄悄碰了碰彭芬璐的手肘,壓低聲音:“是許副主任的人?”

彭芬璐眨眨眼,把桂花糕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點頭,腮幫子鼓鼓囊囊,活像隻偷藏了堅果的鬆鼠。

張昉依舊冇回頭。他隻是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極慢、極輕地摩挲著窗欞上一道淺淺的刻痕——那是去年台風過後,他親手用小刀刻下的,一道短短的、向上的箭頭。

箭頭所指之處,恰是東方破曉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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