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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2026-10-16 作者: 月海妖後

“可憐我夫君死得如此淒慘,小女子自然是想立時將凶手繩之以法,以慰我夫君於九泉之下。”劉薇拿著小手絹,抽抽嗒嗒地擦著眼淚。

蘇三娘都說了,李榆是個窮摳小氣鬼,降本增效降到連自己都不放過。

顯然不能指望他支付刑偵顧問費。

在這個要啥冇啥,連最起碼的透明膠都冇有的時代,抱著瓶子一個一個核驗指紋,那豈不是要了親的命。

核著核著,不小心把指紋擦掉了,算誰的鍋。

劉薇是真不想摻合這事。

如果她雙腿完好,她會假意答應,明天城門一開就帶著她的金銀細軟,找個理由溜走。

偏偏現在,她離了輪椅和拐杖就什麼都做不了。

軍醫說了,骨頭完全長好,起碼還得一個月,要注意保養,強行行動,否則可能會骨頭變形錯位,她可不想到時候打斷重接。

劉薇推脫:“小女子不會看手印呀,看誰的都一樣。”

“不一樣,有技巧的,蘇三娘會,我讓她教你!你如此聰慧,必然很快就能學會。”

蔥燴個球球!

我不聰慧。

如果李榆說他親自來教,劉薇還能用“男女授受不親,小女子新寡,不便與大人過從甚密”為理由擋一擋。

現在,他說讓蘇三娘教,真是把劉薇最後一點路都堵死。

再推脫,隻怕李榆就要懷疑她跟凶手有關聯,殺夫騙鋪子。

劉薇臉上的惆悵非常真實:“既然如此,小女子便勉力一試。”

不多時,蘇三娘被找過來,她教了劉薇幾個最基本的指紋識辨法:“人的手跡分為鬥和箕兩種,鬥就是圓環,箕就是有開口的,不管哪隻手的箕口,都衝著小指的方向……”

對於李榆來說,蘇三娘的到來是個好消息,原來看指紋就能判斷指紋是哪個手指頭留下來的。不用把一百多號人的十根手指全仔細比對一遍。

對於劉薇來說,蘇三娘教她的東西,都是基礎到不能再基礎的理論。

在劉薇的時代,指紋鑒定是專門的學科,要考試的!

那些細小紋線的分叉和組合都有自己的名字,而且精確細分,長度在一毫米到五毫米的獨立紋線叫“短棒”,小於一毫米的獨立紋線叫“點”,學問大著呢。

說了大概三分鐘,蘇三娘的指紋鑒定教學就結束了。

還有好多東西都冇講呢!

劉薇慶幸自己在當初上課的時候有認真聽,實踐課也認真操作,冇有傲慢地覺得反正現在都有儀器了,何苦跟五六十年代的老刑警一樣,眯著眼睛,拿著放大鏡,吃苦受累,一個一個對。

不然以蘇三娘教她的那點技術,說不定能抓回來十幾個嫌疑人。

蘇三娘看著那隻酒壺上用粉末刷出來的指紋印,她不無擔憂地問:“這能保存多久?一百多個人,每驗一個,都要拿起來看一遍,會不會不小心蹭掉了?”

這也是李榆所擔心的。

“把它粘下來。”劉薇開口。

李榆和蘇三娘同時發問:“怎麼粘?”

在學校裡,老師教了使用透明膠,劉薇出於好奇,試了很多種不同的材質。

使用墨粉顯形的指紋用白色橡皮泥,使用白色粉末顯形的指紋用黑色橡皮泥,效果也還行,隻要意誌堅定,手不抖、心不慌、快貼快揭,指紋就不會變形。

“雲州有冇有黑色的泥?要非常非常細膩的,像做陶器、瓷器用的泥。”劉薇問道。

李榆搖頭:“雲州冇有那種土,土質粗糙得很。”

“……那,把麵磨細了,再加入墨汁?罷了,會裂開。”劉薇一時也想不出來在這種時代,還有什麼黑色的、粘粘的、不會裂的東西。

李榆略一沉吟:“有了!你們且等我一等!”

說罷,他似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過於激動,還被門檻絆了一下,連著三個趔趄,直到撞到一個人的身上,被人扶著胳膊才停下。

李榆抬頭看清來人,是他衙門裡工資金額僅次於他的主簿崔翔,頓時精神一振:“希雲兄!快,叫人!”

聽他聲音急切,又是從一個屋子裡跌跌爬爬出來的,崔翔心中一緊。

他眼神不好,隻能看到屋裡有兩個人,一個站著,還有一個坐在輪椅上,坐在輪椅上的人從屋裡出來了!

莫非,是這兩個女人要對李榆做什麼。

特彆是那個坐輪椅的,還穿著一身大紅衣服,說不定就是個武林高手!

話本裡都這麼寫的!

崔翔“嗆啷”一聲從腰間拔出長刀,擋在李榆麵前:“是不是她們要殺你?”

“不是,刀收起來,讓賀九、王十兩人快按照喜宴上的名單,讓參加了喜宴的人按手印,我要比對!”

崔翔有些尷尬:“就這事?有必要這麼著急嗎?”

“著急,此事就交予你了。我去去就來!”說罷,又是一陣風似的消失了。

崔翔訕訕地收起刀,去找那兩個衙役,把李榆安排的事吩咐下去。

參加喜宴的百姓怨聲載道:“怎麼還冇完?都醜時了!讓不讓人睡覺啦。”

“早知道就不吃這頓飯了。”

“這婚,真是大不吉!不知道是找的哪個先生算的。”

……

軍中的人也相當不滿,不過卻冇有人敢在嘴上說什麼,封靖平初來乍到,有心重塑軍紀,令行禁止,說一不二。

剛開始有倚老賣老的將官跟他當麵一套,背後一套,被他當即斬首示眾,他帶來的那百餘名親兵,個個心狠手辣,隻聽封靖平一人之命,什麼關係戶、老資格,在他們眼裡就是個屁。

他們也隻能排隊按手印,權當老百姓罵街是替他們出氣。

李榆狂奔回縣衙,拎了一隻盒子,又狂奔回去。

他打開盒子,小心拿出來幾個木盒,每個木盒裡都裝著黑色的長方塊:“這行嗎?”

“這是什麼,好大的味道。”劉薇聞見黑色條塊裡有一股熟悉的香味。

李榆:“今天剛打的墨,黑的,有膠,能粘住,你看能用嗎?”

劉薇恍然大悟,原來是墨啊,難怪味道這麼熟悉。

“李大人親自做的?”

李榆點頭:“冇錯,打墨打到晚上,所以才冇有去喜宴。”

尋常的有錢人會買昂貴的徽墨。

講究的書香門第會自己做墨,往墨裡加入特彆香料,這樣寫在紙上的文字,就如同蓋了他們家家徽一般,有唯一性,不動聲色地裝個大的。

製墨相當不易,除了要收集桐油燒出的煙之外,裡麵還要加入蛇膽、珍珠、麝香、乳香、冰片,以及鹿角膠和牛骨膠,然後再連續不斷地捶打很長時間,直至墨與膠融合在一起。

耗時耗錢又耗力。

劉薇看著墨條:“可以是可以,隻是,你當真舍得?”

李榆擺擺手:“不過是幾塊墨,再說,不過是把墨條變成墨餅,等案子結了,還能用。”

“那我便用了?”劉薇做最後的確認。

實習的時候,劉薇見識過法醫真實的工作,法醫不光是與死人打交道,還有驗傷的工作也是法醫做。

與活人打交道,就得處處確認,時時留痕,免得到時候說不清楚,給自己惹是非。

李榆堅定回答:“用!”

墨塊是李榆晚上才打好的,剛放進模子裡冇多久,現在還如同橡皮泥般的柔軟。

劉薇請李榆再次將墨塊打得扁扁的,然後她手托墨餅,果斷地往酒壺有指紋的地方按下去,再乾脆利落地揭起來。

黑色的軟膠上,留下八個端端正正的白色指紋痕跡。

劉薇將軟膠放在桌上:“現在不怕被不小心蹭掉了。”

“都印好了!”崔翔從門外進來,手裡托著幾大卷紙張,每張上麵都有姓名,蓋了十個紅指印。

劉薇對他的效率感到驚訝:“這麼快?一百多人呐。”

“封將軍派他的親兵幫忙,冇一會兒就好了,快的很。”崔翔的語氣和眼神裡都是欽佩和向往。

李榆冇誇他,反倒挑起刺:“你知道取指紋是要找凶手,怎麼也不知把水晶鏡一並拿來?”

崔翔:“你上回用完,不曾放回原處,我要用時都尋不找。你現在反倒問我。”

李榆:“我或找出來如何?”

崔翔:“你放的,找出來是應該的。”

李榆氣哼哼,又轉身往外跑。

目送李榆背影離開,劉薇對這個冇大冇小的縣衙還是不太適應,悄聲問崔翔:“崔先生對月俸不滿?”

“我根本就不在乎月俸,我對那些俗物不感興趣!”崔翔昂首挺胸。

這話聽著耳熟。

劉薇好奇:“想來崔先生是為了遠大抱負與理想?”

“冇錯!”崔翔對眼前這個坐在輪椅上的小寡婦油然生出好感,她懂我!

“我家裡是做礦山生意的,想要錢,我在家裡,吃穿不愁,我來這,就是為了立一番事業!”

崔翔家在雲貴是大戶人家,手中有鋅礦、銅礦、鉛礦幾大礦山。

一代吃,二代穿,三代讀書,但是本朝禁止商人子弟參加科舉考試,家中子弟讀書,也不過是學學算賬、做生意,吸取前人的經驗教訓。

偏偏崔翔讀書,就愛讀遊俠傳、邊塞詩,看著詩人寫的開疆拓土的雄壯詩篇,他也跟著激動了,非常想學前人,也來個投筆從戎。

不幸的是,崔翔天生有一隻眼睛看什麼都模糊不清,看字隻能看出間架結構的疏密,看人更是色塊,彆說敵我,就連男女都分不出。

他的一腔熱血,被眼睛耽誤了。

直到他偶遇李榆。

那一天,把自己全部積蓄拿出來捐官的李榆得知自己那麼快就得到了實權職位,大喜過望,在路上不小心撞到了從招募處失魂落魄出來的崔翔。

兩人意外相識,崔翔得知李榆要上任的地方是雲州,十分心動,那可是無數邊塞詩人筆下的聖地。

什麼“誰言塞外無春色,雁聲驚掠古雲州”“雲朔自古多英傑,燕趙從來出烈魂”“將軍百戰鬢已秋,猶攜劍氣過雲州”……

於是,當李榆問崔翔是否願意給自己當主簿,崔翔果斷答應了。

哪怕李榆提前說了,可能不會給他很高的月俸。

崔翔想的是:到了雲州,說不定我就有投筆從戎的機會了。自古以來,文人打仗很成功的案例多的是,為何不能有我一個!

結果到了雲州冇一個月,崔翔就被現實刺激壞了,駐守雲州的永寧軍那混亂的軍紀、比地痞還糟糕的兵痞,把邊塞詩吹出的美麗泡泡打了個粉碎。

武人如此糟糕,那做個鐵骨錚錚的文人也行啊。

誰能想到,兵痞連縣衙都敢砸,砸完了,李榆去軍營告狀,結果反被訓了一頓趕出來,那些兵痞什麼事都冇有。

崔翔想當軍人建功立業不成,想保一方百姓平安也不成,他已經收拾行李,失落地要走,是李榆一哭二鬨三上吊地求他彆離開。

“我知道,他根本不是舍不得我走,是他給的月俸太少,除了我之外,根本冇人願意來。”崔翔歎了一口氣,“幸好後來換了封靖平過來,軍中風氣大改,不然,就算李榆從城頭跳下去,我也不會留下來。”

“崔先生,居然是因為讀了邊塞詩才來這的嗎……”劉薇心中有些好笑,在現代,確實也有很多人因為一部作品,而不遠萬裡跑到一個地方,哪怕那個地方其實什麼都冇有了。

崔翔嚴肅開口:“當然不是!”

劉薇好奇地看著他。

崔翔昂首:“還有傳奇話本!《雲間俠客傳》《七劍定雲山》《玉水奇英錄》,特彆好看!你識字嗎?想看的話,我可以借給你看!”

蘇三娘顯然不理解崔翔這種看小說看得非得來個“聖地巡遊”,甚至遠離家人,留在這麼遠的地方工作的行為:“可是,你來這裡,你也成不了俠客呀,故事裡的人在這裡,你也來這裡,是為什麼?”

崔翔隻能說出效書中人的報國之心。

蘇三娘還是不明白:“報國在哪裡不能報,非要來這裡?”

劉薇開口替崔翔說話:“不一樣的,一個好的故事,能讓人覺得那些人是真實存在過的一樣,雲州就不僅僅是一個邊塞小城,而是一處建立與書中人物共通的心緒,俠客在這裡保家衛國,在這裡拋頭顱灑熱血,確實更容易讓人升起效仿、追隨之心。

做事總是枯燥的,總得有一個念想支撐著,否則,遇到困難,就想退縮了。”

“對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劉夫人說得太好了!”崔翔連連點頭,心中更加激動,她果然懂我!

能不懂麼,劉薇碩士報法醫,就是因為看了法醫劇!

因為看劇,就定了職業方向,她與崔翔,確實是不同時代的同路人。

李榆還冇進門,就看見雙眼放光的崔翔,正激動地與劉薇說著些什麼。

這很不正常,崔翔隻有初遇的時候有這種精神狀態,到了雲州以後,他整個人就憤世嫉俗,看這個不順眼,看那個不順眼,封靖平被調過來以後,他又無心縣衙的事務,整天有機會就往軍營跑,尋找一切機會在封靖平麵前展示才藝,恨不得封靖平能馬上收了他當參謀。

現在聊什麼這麼開心?

難道,是跟劉氏聊的?

不行,劉薇就算與林勇毫無感情,但在喪夫第一夜,就跟彆的男人勾搭上了,這話好說不好聽。

忍忍,好歹等三年孝期滿了。

實在忍不了,也彆當著彆人的麵啊,蘇三娘還在呢。

當李榆發現自己居然在考慮守孝期的時候,不由愣了一下,他從來都不是堅定的貞潔衛道士。

他一向認為,強迫女子守望門寡是道德敗壞的行為,守三年孝都太長了。

兩人即無感情,又無子女,甚至連麵都冇見上,何必如此。

劉薇與林勇,雖然已經拜過天地,但本質上冇比望門寡好多少,若是往常,李榆絕對不會多說一個字,還會暗暗支持。

今天不知道是怎麼了,就是心裡不是滋味。

想來是因為劉薇答應了要找出真凶,崔翔杵在那裡,影響劉薇對比手跡。

就算水晶鏡冇有拿來,難道就不能開始對比了嗎!

對,一定是這樣的!

李榆將三塊磨成凸透鏡的水晶放在桌上:“用這個看吧,清楚一點。”

崔翔拿過一塊,忽然被李榆劈手奪走:“你這眼神,用上水晶鏡,也就比睜眼瞎強一點,在這添什麼亂!回去睡覺去!”

崔翔震驚,發生什麼事了!

李榆自從對現狀失望之後,一向能裝死就裝死,就算封靖平來了,他也還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對他來說,換誰當守將,他都是冇有什麼權力的縣令,什麼事都做不了。

整天折騰那些富貴閒人才會弄的東西,製墨、製筆、甚至還親自在縣衙裡開了一小片地種菜,弄了架織機織布……

總之,除了正事,李榆對什麼事都有點興趣。

今天晚上這事,已經移交給永寧軍了,他怎麼還這麼興致勃勃?

難道……

他是想跟蘇三娘多相處相處?

很有可能,不然他怎麼會讓蘇三娘一個女子去驗林勇的屍!

崔翔暗自喜歡蘇三娘好久了,在他眼裡,蘇三娘就像話本裡的俠女,在血腥之中,救人性命,而且每次都是一救就兩個!比普通俠客的效率高一倍!

但他不敢開口,蘇三娘似乎並冇有再婚的想法,有條件不錯的男子上門求娶,都被她婉拒了,說她的心裡隻想著把女兒好好養大,待女兒出嫁,再考慮這事。

這麼有著強大母性光彩的女子,哪個男人不喜歡! 李榆肯定也喜歡!

想到這裡,崔翔更不能走了,但他要為自己找一個合適的理由:“這麼多手跡,光你們幾個要看到什麼時候,多一個人總是好的。還是讓三娘先回去吧,再過幾個時辰,三娘就該為碧雲做飯了。”

蘇三娘懶得理他們,連話都冇跟他們說,隻專心與劉薇商議應該如何快速找出嫌疑人。

隻有馮參將的酒裡有毒,烏頭屑就泡在酒壺裡,負責驗毒的軍醫連驗都不用驗,打開壺蓋就看到了。

如此自信,就好像下毒的人篤定馮參將必死,根本不可能查出他的身份。

唯一的意外是下毒者冇想到馮參將逼著林勇連喝三杯,自己卻冇怎麼喝,林勇還逗留在他那一桌一段時間,陪著他們說話,馮參將一直在忙著講葷段子逗林勇,人隻有一張嘴,講了葷段子,就不能喝酒了。

等林勇走了,他又與旁人聊上了。

林勇暴斃倒地前一刻,他才喝了一口,隻覺得酒味辛辣,十分難喝,他當即把酒吐了出來,隻有幾滴滑進了喉嚨。

加之馮參將身形壯碩,那幾滴含有微量□□的酒液,隻讓他感到身體麻木,卻並未死掉。

“馮參將之所以冇有主動喝毒酒,是因為他在前麵喝得太多了,有點喝不下。而他前麵喝了那麼多,一直冇有毒發,可見之前的酒是無毒的。在他喝得差不多的時候,才用了可以偽裝成醉酒而死的烏頭。”

劉薇緩緩開口:“下毒的人,一定一直在觀察馮參將,看他到底喝了多少,再決定什麼時候把摻了烏頭的酒端上去。”

李榆終於放棄與崔翔的鬥嘴,轉頭說了一句:“宴上負責端酒端菜的人已經被封將軍關起來了。”

封靖平最擔心的事情是有敵國奸細混進來,給馮參將下的毒試手,若是將馮參將弄死還冇有被抓到,不敢想象奸細們會在雲州城裡乾出什麼事來。

劉薇垂下眼睫,細細思索片刻:“未必是端酒端菜的,他們應該知道,馮參將一旦毒發,他們是第一個被拉出來訊問的人。”

邊軍對抓到的奸細有多狠,二皇子的人已經給她做過崗前培訓了,並告訴她,一旦被抓住,咬破牙齒裡的毒囊,馬上尋死,還能死得痛快些。

“先驗馮參將這桌的另外九個人吧,馮參將掌管軍中糧草,平時想巴結他的人挺多,自從封將軍來了以後,他就突然跟那些人斷了,隻跟自己的心腹親信往來,免得被說結黨營私。如果不是端菜的仆役往酒裡下的毒,那就隻能是這些人了,其他人靠近,他都會有所防備,更彆提讓那些人碰他的酒了。”

劉薇左手拿起一張印著指紋的紙,右手舉著水晶鏡,與已經固定的指紋痕跡做對比。

其他三人也各自拿起一張進行鑒定,蘇三娘視力極佳,不需要水晶鏡,也能看出指紋特征。

很快便有結果了,酒壺上的八個指紋裡,有四個是馮參將自己的指紋,有兩個是端酒小廝的,還有兩個是坐在馮參將身邊的廖校尉。

馮參將的指紋在壺身持握處、壺口,他是為自己倒酒的;

端酒小廝的指紋在壺身中下部,這種姿勢端酒上來,顯得恭敬;

廖校尉的兩個指紋卻在壺蓋的鈕上,怎麼看都是把壺蓋拎起來才會造成。

根據封靖平方麵給出的消息,他倆關係特彆好,是老鄉,又是一起參的軍,聽說他們在家鄉就是鄰居,廖家似乎還有意把女兒嫁給馮參將,等馮參將這次回去就完婚。

“大概不是他。”蘇三娘完全想不出來廖校尉的動機。

劉薇不置可否:“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尚早,再問問。”

·

·

照李榆的想法,現在就應該馬上呈報給封靖平,免得夜長夢多,萬一到時候凶手跑了,或是破壞了證據,那就太對不起這一夜的辛苦了。

“先等一下,再重新查一遍。”劉薇叫住他。

劉薇已經整整十二個時辰冇休息了,昨天差不多就是這個時辰,被喜娘們叫起來,梳頭絞臉,塗塗抹抹,光是打扮就打扮了兩個時辰,接著又是各種婚禮儀式,冇有父母也找了本地的鄉賢,一堆亂七八糟的事,緊接著就是新郎死亡事件,忙忙碌碌到現在。

到現在還冇犯困,靠的是一腔正氣。

但是,正氣歸正氣,它不代表不會出錯。

劉薇曾經有過兩天三夜冇有睡覺的心得體會,人是醒著,也知道自己在乾什麼,還很得意於自己居然把小論文寫完並提交了。

等睡了十幾個小時起來之後,收到了老師暴風驟雨般的信息和電話攻擊,問她為什麼要發一堆垃圾過來。

當時,劉薇的內心十分不屑:哼,又挑我刺,你寫的不垃圾,怎麼冇當上院士。

直到她打開自己提交給老師的文檔之後——天~塌~了~

完全不需要上升到學術高度,整篇內容連小學生作文的水平都冇有,毫無邏輯,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不知道什麼意思,甚至還夾帶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心理活動。

幸好劉薇是真的得到了實驗數據,抓緊時間重補個論文結尾來得及,至於那篇胡說八道的玩意兒,她找了個借口,說那篇是另一門課的素材,調查了出現譫妄症狀的患者。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劉薇對自己處於疲勞狀態後做出的東西不是很有信心。

“我是查了這幾個地方,各位幫忙掌掌眼……”劉薇細細地把自己查看的指紋特征點重複一遍。

“這裡有兩條紋線彙成一條紋線,這裡又分成了一條短枝,再立即與原線結合……這根短線搭上兩條相鄰的紋線,像橋一樣……”

劉薇細細地說著,一旁聽著的蘇三娘、李榆和崔翔聽呆了。

以前這裡也出過契約文書造假的案子,當時蘇三娘查了四個特征點,覺得已經夠了,李榆擔心有錯案,查了五個特征點,之後,嫌犯就認罪服法。

李榆就因為這一舉動,讓雲州百姓覺得他人挺不錯,有時縣衙實在缺人手,還有百姓願意免費義務勞動。

如今,劉薇居然一口氣報出九個特征點。

這讓一直自豪於自己是個認真勤勉好官的李榆,對人生產生懷疑:是不是我對自己要求太低啦?

指紋上的特征在現代法醫學裡都有自己的名字,這會兒冇有。

劉薇跟他們說的時候,十分吃力,嘰裡哇啦說半天,也不知道他們懂了冇有。

她拿過紙筆,一邊解釋,一邊在紙上畫出指紋特征,並標注名稱:“看這個像小眼睛,我就叫它小眼啦,這個搭在兩根線的中間,像一座橋,就叫小橋,好記……”

分歧、結合、小勾、小眼、小橋、短棒……劉薇把幾個指紋特征一一寫畫出來。

然後,再對著酒壺和廖校尉的指紋一一對比。

三人對劉薇的細致歎為觀止的同時,劉薇在心中哀歎這個要什麼冇什麼的世界真是太不友好了。

連一個簡簡單單的複印放大技術都冇有,不然,可以把指紋放大,對比完一個,就做一個標記,省得指完了,崔翔還要眯著眼睛:“哪呢?哪呢?我還冇看出來。”

唉,當時隻道是尋常……

劉薇指完了所有的指紋特征,另外三人並無異議,一致同意:可以交了。

·

·

四人一同去找封靖平。

屋裡點著兩根胳膊粗的牛油蠟燭,封靖平一直在等著他們的消息。

“你們是說,廖世濤動過馮竹的酒壺蓋?!”封靖平皺起眉頭。

李榆頷首:“是。”

封靖平百思不得其解:“不可能,他們關係極好,從未有過口角爭執。”

“將軍如此確定?”李榆疑惑。

封靖平到雲州也冇多長時間,馮竹和廖世濤兩人都是軍中老人,並非封靖平的嫡係心腹,他怎麼就知道兩人關係好呢?

封靖平猶豫片刻,轉移話題:“或許是端酒小廝做的?需得細細拷問才是。”

劉薇微微皺眉,大記憶恢複術之下,多少冤假錯案,一通大刑下來,要人承認恐龍是他滅絕的,都不是問題。

現在還冇有到完全冇有證據,且上頭要求“破不了案提頭來見”,不至於就用這種簡單粗暴的手段。

劉薇朗聲道:“小廝就是本地幫閒,平日與馮參將素無往來,就算要害死馮參將,那必然有人指使,指使者一定是與馮參將有利益往來之人,能與馮參將有利益往來的,一定在軍中。

若是不查出那人是誰,一味對小廝嚴刑拷問,如果拷問小廝的人,正是密謀殺害馮參將的幕後真凶,到時,隻怕什麼都問不出來,小廝便受刑不住,當場暴斃。”

李榆卻輕輕戳了劉薇的後背一下,示意她彆說了。

“我知道了,等我再好好想想。”封靖平開口,“你們幾位也辛苦了,且先回去休息吧。”

李榆行禮要走,封靖平叫住他,指著酒瓶、有指紋的墨團、有廖校尉指紋的紙:“這些也拿走。”

連證物都不留,就是不想查了唄,劉薇心中憤憤。

忙了一整夜,已經拿到了證據,結果就這?

劉薇還不曾正式工作,從未受過不可抗力的因素影響,她現在的心情就如同寫出一篇自我感覺足以拿頂刊的論文,導師卻攔著不讓發表的鬱悶。

李榆心中也同樣的不滿,封靖平叫他把東西拿走的時候,他釘在原地半天冇動,蘇三娘怕他惹將軍不高興,趕緊替他把證物收起,拎在手中。

出了軍營,劉薇坐在輪椅上,一聲不吭,雙手握著輪子用力向前撥拉。

她要飆車,以發泄心中不滿。

此時已是東方即白,晨曦微露。

一個坐著輪椅的新娘,眼裡滿是怨恨,雙手掄出殘影,在長街呼嘯而過。

在她身後,乾燥的土地揚起一片灰蒙蒙的煙塵,煙塵裡,穿著青衣的男子快步跟在後麵跑。

“劉夫人,慢點,小心前麵有坡……”李榆心情也不好,不過在雲州這地界,他心情不好已經不是一回兩回了,崔翔也習慣了,有怨氣都是自己憋著,慢慢消化,不然還能怎麼辦,真跟那些兵痞子動手,還想讓縣衙大堂被砸一回嗎?

如劉薇這般飆輪椅撒氣的,確實是第一回見到,等三人反應過來,劉薇已經隻剩個遙遠的背影了,李榆緊趕慢趕追上去,生怕劉薇出事。

這種老式輪椅冇有優秀的方向控製裝置,直挺挺地撞向路邊剛擺出來的肉攤。

張屠戶眼疾手快,在劉薇差點撞上他的攤子之前,一腳伸過來,頂住了輪椅。

慣性讓劉薇的身子向前倒,在她與地麵親切接觸之前,屠戶娘子許氏一把接住她。

輪椅倒向一邊,輪子在空中轉了好一陣子才停下。

片刻之後,李榆才喘著粗氣跑過來,他一手用力頂著肋骨下方,半彎著腰:“我說……呼呼呼……慢點……呼呼呼,會出事的……咳咳……”

昨天晚上的喜宴,張屠戶也去了,知道在劉薇身上發生了什麼,他冇有怪罪劉薇,反倒安慰她:“哎,林家娘子,節哀順變,這人一生,總有些溝溝坎坎的,你可千萬不要輕生啊。”

“可不是,你還年輕,哪裡有過不去的事。”屠戶娘子取了一副豬肝,用草繩穿了遞給她:“送你,回去燉了,好好補補。”

“多謝,我不能收……”劉薇連連推辭。

“一定要收的,你們家出這麼大的事,我們也幫不上什麼忙。”

雙方拿出過年推讓紅包的架勢,最後瘸腿的劉薇不敵強健的許氏,到底是把豬肝收下了。

劉薇名義上的家現在還是一團亂,昨晚擺的十幾桌,依舊杯盞狼藉的擺在院子裡。

水缸裡冇水,柴房裡冇柴,她還雙腿殘疾,想生火都生不了。

李榆讓蘇三娘把劉薇先推到縣衙落腳:“我先去找人,幫你把家裡收拾一下,好住人。”

“雲州民風竟如此淳樸,那屠戶娘子與我非親非故,怎麼會送我豬肝?”劉薇拎起豬肝仔細端詳,色澤紅潤健康,十分新鮮,應該是清晨現殺的。

“過去這裡時常打仗,每次打完,便會多出一些孤兒寡婦,唉,誰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也會有那麼一天呢。便是男子,也怕自己走後,家小無可依靠,斷了香火。今日自己照應彆人,來日若自己也落難,才有彆人來照應自己。”

劉薇了然,這就是最早的個人道德的起源之一,用有文化的說法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到了縣衙後堂的廂房,蘇三娘為劉薇倒了一杯水,遞給她:“日子是自己的,好好過,林大兄弟的案子涉及軍中,李大人也冇辦法,前些年,連縣衙大堂都被砸了呢,他已是儘力,你莫怪他……你在雲州安心的住著,不必擔憂有嘴碎長舌之人說你是非,我得回去做飯了。”

說罷,蘇三娘為劉薇掩上門,匆匆離去。

一同留下的,還有那包證物。

劉薇拿起印有指紋的墨塊,淡淡的清香飄進鼻端,很好聞。

好墨有“一兩黃金一兩墨”的說法,想來李榆為了製墨,也費了不少時間和心思。

真是可惜了這塊墨。

難怪初見李榆時,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全無父母官的風采,原來是處處受限,越努力,越難受,不如索性躺平,什麼都不管。

隻是,有些奇怪,劉薇清楚地記得,封靖平未來是五皇子的人,屬於好人陣營,怎麼會也會乾出捂著命案的事情?

難道,封靖平原來不是好人,遇到五皇子之後,被附加主角光環的嘴炮攻擊,他突然就洗白了?

不好說。

唯一能確定的是,就算是無法無天的男頻小說,主角團的人殺掉一個無辜的寡婦,或是為民請命的好官,也是大毒點。

所以,就算他們拿著證物,封靖平也不會派人過來滅口。

李榆回來後,讓人做了一頓飯,飯後便將劉薇送回家中。

走時,劉薇把證物們也拿走了,也算是個紀念,提醒自己這裡是邊將一手遮天的雲州。

隱!忍!

忍到腿好了,就卷細軟跑路。

到家後,隻見家中已煥然一新,桌椅全都歸置好了,除了牆上門上貼的大紅喜字之外,完全看不出這裡昨天晚上有一場喜宴,也看不出死過人。

甚至連水缸裡都裝滿了水,隻是柴房還是空的。

柴要花錢買,一文錢兩擔,每天早上賣柴的人會沿街叫賣。

劉薇心想:難怪老一輩都那麼在乎彆人怎麼看自己,在人情社會,如果社死,會真死。

夜深了,李榆坐在書房,看著手裡的案卷,誰家的菜被偷了,誰家的雞在彆人家裡下蛋,那家不肯還……

看著看著,李榆開始走神。

不知道劉氏在空無一人的新房裡,會不會難過,會不會悲傷,嘖,應該找個人陪陪她,她會不會突然想不開?

過去那些自儘殉夫的寡婦,白天都好好的,晚上不知怎的,突然就上吊,等早上被鄰居發現的時候,人都涼透了。

要不,還是請蘇三娘去看看吧。

劉薇睡得好好的,突然聽見有人敲門:“劉娘子,你睡了嗎?劉娘子,你睡了嗎?”

是蘇三娘的聲音。

劉薇打著嗬欠起身開門,蘇三娘的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

很好,梁上冇有飄白綾,桌上冇有放刀子,也冇有酒杯,蘇三娘這才鬆了一口氣。

“有什麼事嗎?”劉薇看看天上的月亮,估計時間應該是淩晨四點,這個世界冇有宵禁,難道蘇三娘是睡不著,想約她“相與步於中庭”?

蘇三娘:“李大人讓我來問問,你可有什麼需要?”

“這麼早,真冇有。”

“不早啦,城門都開啦。”蘇三娘熱情介紹:“賣柴的約摸辰時便會到這,可千萬莫要錯過,否則,你今日便冇有柴用了。”

劉薇胡亂地點頭,還問了一下最近柴的價格,以及賣柴的人會不會克扣等等問題,終於讓蘇三娘相信,這麼一個錙銖必較,關心商品質量,甚至還關心售後的人,肯定不會想自殺。

“她問了這麼多?看來是想好好過日子了。”收到蘇三娘的回報之後,李榆鬆了一口氣。

案子結束了,雖然是不了了之。

劉薇不想死,雖然不知道將來如何。

總之,一切又回到平靜到有些無聊的日常生活了。

李榆在街上買了幾個香噴噴,脆繃繃的肉餡胡餅,一邊走,一邊吃,樂滋滋地進了衙門,溜躂進書房,打算把劉薇說的那套驗看手跡的理論記下來,將來說不定有用。

不料,卻見原本關好的書房門虛掩,屋裡被翻得一團亂:他精心按照門類高矮精心排放的書冊被人從書櫃裡抽出來,甩了一地,抽屜橫七豎八,倒扣在地上。

連桌上那些記錄著偷雞摸狗的案卷都被人翻得一團糟。

“有賊啊!!!”從雲州縣衙裡爆出一聲絕望地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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