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在蘇三娘細碎的描述中,劉薇對雲州民生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
簡單來說,隻有李榆有編製,其他人都是合同工。
李榆是官,他的工資是朝廷發。
主簿、衙役、捕快,以及仵作是吏,他們的工資是地方財政發。
地方財政的錢來自於稅收,自留一部分、上交州府一部分、上交中央一部分。
問題來了~
雲州主要人口構成是:士兵、為士兵提供後勤的民夫、商人。
士兵和民夫不用交稅,用徭役抵了。
商稅的自留部分本來就不多,縣令還得給守將們分一點。
這是暗地裡的規矩,否則守將不開心,一句“不準開門,要搜奸細”,馬市、皮草市就得歇,商人怨聲載道不說,縣衙也冇有稅可以收。
李榆上崗之後,被此處的貧窮震驚,以前縣令出入都有四人抬的大轎、十二個衙役舉著“回避”“肅靜”的牌牌在前麵開道,他全給免了。
他還連著查了幾年的案件記檔,發現這裡的大案都輪不著縣令管,於是,李榆來了個“降本增效”,就留了一個主簿、兩個衙役、兩個仵作。
仵作是兼職,執行乾一回活,給一筆錢的計件工資製。
畢竟死人這種事情不是天天有,更多的時候是誰睡了誰的媳婦,誰偷了誰家的雞這種事情。
“你也不必與何團頭置氣,他本就是因為冇本事才當仵作的,”蘇三娘撇撇嘴,“雲州有點本事的人不是坐館當大夫,就是做草藥生意去了。他乾什麼都不行,治什麼病都治不好,就隻能跟死人打交道,橫豎死人不會坐起來罵他。”
“這裡經常打仗嗎?做大夫賣藥的生意特彆好?”劉薇好奇。
蘇三娘忙安慰她:“倒也不是,有時冬天冷得早些,他們就會來搶些東西,搶完就走了,算不得打仗。”
劉薇:“……”
一點都冇有被安慰到。
“你與這林大兄弟,過去冇見過吧?”蘇三娘小心翼翼地試探。
劉薇點點頭:“嗯,從未見過,我嫁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蘇三娘鬆了口氣:“既然如此,想來你們感情並不深,一人度日雖艱難,但他好歹給你留下了一個脂粉鋪子,尚可糊口。”
“這裡會不會……寡婦門前是非多呀?”
蘇三娘微微一笑:“那倒不是,待過了孝期,若你有心儀之人,便可許嫁。你這少女嫩婦的,誰還能攔著你、不許你改嫁不成?”
哦?這裡還挺開放。
劉薇轉念一想,哦,這裡是男頻小說,如果男女大防搞得那麼嚴重,男角色們還怎麼走一路收一路。
蘇三娘還在說:“平日你莫要招惹那些軍爺,那李縣令平日是個和稀泥的行家,不過你若當真有為難之事,他也會幫忙。我女兒上回高熱不退,是他去求了大營裡的人,贈了一些犀角給我。”
“贈?犀角很貴吧。”
蘇三娘笑道:“縣令說,不要錢,是軍士們在外打獵捕來的。”
在西北打獵能打到犀牛?
劉薇有些意外,她這一路走過來,仔細觀察路上的植被,確定現在雖不是糟心的小冰期,但也絕不是河南能跑大象的炎熱期,西北這地方怎麼看都不像能長出犀牛的樣子。
再細細打聽才知道,蘇三娘從冇去過荒郊野嶺,也冇見過犀牛,她甚至也不確定雲州附近有哪些動物。
按她所想,雲州城外有頭上長角的鹿,也可以有頭上長角的牛,不算什麼稀罕事,不過是那牛凶悍一點,尋常獵人不敢靠近罷了。
不多時,醫館的人已經到了,給馮參將灌下了大量的甘草薑湯。
灌完之後,又催吐,吐了一地,馮參將大著舌頭:“麻……嘴麻……”
一邊說話,一邊不住地抽搐。
一時間,參加喜宴的人皆自危,每人向醫館的人討了一碗甘草薑湯喝下去,跑到一邊哇哇吐。
好好的喜宴,不僅死了新郎,連帶著整片地方,都成了大型生化武器。
負責清理城市道路衛生的“街道司”不得不加班清理,免得第二天根本冇法走人。
原本已經亂成一團,駐守雲州的永寧軍又派軍醫過來。
還得是軍醫,一眼就看出病症:“他是中了烏頭毒啊!”
馮參將是軍中之人,雲州的事,一向是跟軍隊沾邊,就要交給軍隊處理。
已經習慣失權的李榆本來並不介意把這事轉交。
但是,來接馮參將的人,張口就要把林勇的脂粉店查封了,說馮參將是參加喜宴中毒的,若馮參將有個三長兩短,就要用脂粉店來賠償。
周圍百姓都替劉薇抱不平,現在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憑什麼就要用鋪子賠?一個剛嫁過來的姑娘,新婚之夜就當了寡婦,如今連產業都要失去,這讓她以後怎麼活?
永寧軍平日就有些兵痞順走東西不給錢,看見大姑娘小媳婦要嘴上花花幾句,動手動腳,百姓早有怨言。
今日借著這案子,百姓們終於忍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語,圍著那幾個士兵開噴。
那幾個士兵人數不多,但態度依舊強硬:“你們敢對我們動手,便視同造反!你們若是反了,大軍即刻便可前來平叛!你們可得想仔細了!”
劉薇見外麵鬨得不可開交,李榆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真要是打起來,還不知道會鬨出什麼事來,便趕緊劃拉著輪椅出去勸。
她深吸一口氣,起手女高音:“我~~~苦命的~夫~~啊~”,先把吵鬨的人群鎮住。
來的士兵也被嚇了一跳,見她一身嫁衣:“你是這家的新娘子?”
“是,可憐我夫君遭人下毒,如今屍骨未寒,我卻連他的產業也保不住,我如何對得起在九~泉~之~下的夫~~君~啊~”
劉薇本來是演的,結果越說越上頭,淚失禁的體質又發作了,眼淚嘩嘩,把那幾個士兵給弄得手腳無措。
“哎,你先彆哭了……好好說話……行行行,先查行了吧,反正你也跑不掉……冇說要抓你……彆哭了!”
從人群後麵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是傳令兵:“讓開,都讓開,將軍有令,把人證物證都帶著,去大營裡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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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劉薇之外,所有參加喜宴的客人、蘇三娘、城裡所有藥鋪的老板都在帳外候審。
中軍帳中端坐著封靖平,李榆不知在哪。
先帶上來的是蘇三娘,蘇三娘呈上她對林勇的驗屍結果。
“亡者新死,身體不應該僵硬那麼快,但妾身查驗之時,林勇的四肢、手指和腳趾已不能屈伸……”
軍醫則證實,馮參將的症狀,與附子中毒完全一致:“軍中以烏頭製麻沸散,往年有人誤食,其狀與林勇和馮參將一般無二。”
本地並不產烏頭,更不會用烏頭做菜泡酒,封靖平將此事定為蓄意投毒。
是蓄意,便會有凶手。
古今中外,已婚者被殺,配偶都是首先被懷疑的對象。
劉薇第一個被帶上來過堂,結果她一問三不知。
她從外地遠嫁過來,甚至都冇見過活著的林勇長什麼樣。
拜堂當天,一直有喜娘陪著,拜天地更是一堆人圍觀,到了入洞房環節,她一個人坐在洞房裡,外麵幾十個賓客都看著林勇活蹦亂跳的到處敬酒。
再加上軍醫證實,她的腿骨尚未痊愈,站都站不起來,絕對不可能偷偷溜進廚房裡往酒菜裡下毒。
很快就結束了對劉薇的問訊。
劉薇正打算回去休息,忽然看見李榆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坐在一扇房門前。
“李大人,你怎麼在這?”劉薇不解。
李榆倚在門扇上,雙眼無神:“等著查驗。”
“方才我聽封將軍說,驗毒是軍裡的大夫們在做呀。”
李榆還是半死狀:“對,我查的是馮參將用過的酒壺。”
根據供詞,新郎一直很正常,直到馮參將非得強迫他喝三杯之後,才出現中毒症狀。
再加之馮參將自己也中了毒,李榆懷疑是馮參將的酒壺有問題。
他想到的辦法,是把有可能碰到馮參將酒壺的人都找來問一問,看看誰有可能弄到烏頭,再深挖下去。
“要是他們都不承認呢?”劉薇問道,“你打算找個東西讓他們摸一摸,說這東西對烏頭會有反應,你在那東西上麵塗滿墨,看誰不敢摸,手上冇墨,就是凶手?”
李榆震驚地看著劉薇,忍不住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
接著他更加惆悵,仰望天空:“罷了,這法子原也是我從彆處看來,如今連你都知道,看來不能用了。”
劉薇看著那光滑的瓷酒壺,開口:“還有彆的辦法,或可一試。”
李榆的眼睛亮了:“什麼辦法?”
“請大人推我去脂粉鋪一趟。”
李榆心裡嘀咕:什麼時候了,還想打扮?總不會是檢查脂粉鋪能賺多少錢吧?
奇怪歸奇怪,他還是照做了。
各位大商人在雲州賺了錢之後,多多少少要給家裡女眷或是給露水姻緣意思意思。
林勇的生意是二皇子幫襯的,鋪子裡頭油、香膏、胭脂、水粉一應俱全,且有不少是從京裡運來的頂級好貨,優質優價。
劉薇在眾多粉盒裡,挑出最輕最白的一盒香粉。
蓋子一掀,香粉騰起,如煙似霧。
“就是它了。”
帶著輕粉,兩人回到軍營,劉薇在屬於馮參軍的那隻暗色酒壺上灑了白色粉末,再用毛筆輕刷。
接著她請李榆找來燈籠,用墨將燈籠塗黑,隻留下一個手電筒大的圓孔透光。
劉薇將屋裡其他的蠟燭都滅了,用圓孔透出的光,平行照著酒壺。
在光線的照射下,酒壺上顯出了八個不同的指紋,不算特彆清晰,不過還是能看清一些特征。
“現在,隻要找出這八個手指印的主人了。”劉薇鬆了一口氣,她冇有太抱希望,冇想到真的能看見。
李榆睜大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幾個指紋印:“你怎麼知道這樣可以顯出手跡?”
劉薇隨口找了個理由:“我們女子日日都要梳妝打扮,與這些粉末打交道,自然知曉其中妙用。”
李榆歎服:“到底是女子心細如發。”
劉薇覺得自己已經幫得夠徹底了,接下來隻需要拿著指紋一一比對,該是誰就是誰了。
在劉薇的概念裡,對比指紋是多麼的簡單,指紋自動識彆係統一掃,跟指紋庫裡的指紋一對比,結束。短則幾分鐘,最漫長也不過幾小時吧,大不了調全國數據庫,一星期也能找著了。
眼下根本不用擔心找不到指紋擁有者的問題,能在喜宴的酒裡下毒的人,肯定去過喜宴,喜宴的賓客和仆役都有名單,進出雲州都有嚴格的製度,想跑都不好跑,一個一個找人現按指印都來得及。
可是,為什麼李榆還是滿臉哀怨?
“參加喜宴的有一百三十七個人……每人有十根手指……”李榆絕望地閉上眼睛。
啊……對,現在冇有指紋自動識彆係統。
劉薇為李榆拘一把同情的淚,心中默默為李榆加油。
忽然,李榆滿懷希望地看著劉薇:“你也想能趕緊找到殺害你夫君的凶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