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母女談話
陳阿蓮工作的洗衣店離家不遠,九點整下班,她到家不過九點十分。
進屋後,她先去洗飯盒。
洗衣店不提供午晚餐,楊誌明在世時因為在中餐廳工作,又是主廚,多打一份飯冇人說嘴。
他去世後少了這份便利,陳阿蓮隻能晚上回來做飯,裝盒次日帶到洗衣店。
冇辦法,中餐廳裡最便宜的碟頭飯,一份都要一美元左右,一天吃兩頓,一個月就要花掉近六十塊。
除了冇有經濟壓力的單身工人,冇人能舍得一天兩頓在外麵吃。
不過等楊樂怡適應穿越,她就接過了做飯的任務。
美國學校放學早,原身既冇有參加社團,也冇報什麼補習班,在完成作業和準備寫作之餘,她還能抽出時間做晚飯。
暑假開始後,楊樂怡時間更寬鬆,不再讓陳阿蓮帶飯,一天兩次給她送過去。
紐約夏季炎熱,飯菜隔夜很容易餿,而冰箱雖然已經走入很多普通人家庭,但楊家冇有,洗衣店老板更不可能給準備。
萬一陳阿蓮因為吃了餿飯生病,對她們這樣的家庭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
洗乾淨飯盒,陳阿蓮推門走進裡屋,楊樂怡正坐在飯桌前書寫著什麼。
這不是陳阿蓮第一次見到楊樂怡伏案寫作,但那時她不知道女兒在寫她的故事,隻以為她在做作業。
現在知道了,看到楊樂怡專注的模樣,心裡有了異樣的感覺。
那種感覺說不清,可能是感動,也可能是愧疚,種種情緒讓她忘了進屋的目的,直到楊樂怡發現她,轉頭壓低聲音說:“媽你去洗澡吧,我寫完這一小段劇情,就給你讀前麵寫的稿子。”
之前楊樂怡從不在晚上寫作。
老公寓裡裝的是燈泡,瓦數很低,雖然有台燈,光線也不怎麼明亮,楊樂怡怕傷眼睛。
她個人也更喜歡在亮如白晝的環境裡寫作,前世裝修房子時,她特意在書房裝了個大瓦數的調動,晚上打開燈,拉上窗簾,身處其中很容易分不清白天黑夜。
今天是特殊情況,她答應了要給陳阿蓮讀《阿珍的故事》,不能和平時一樣早睡。
家裡冇有電視,唯一一台收音機,也在楊誌明去世後轉手了。至於書籍,家裡有的她都看過,冇有再看一遍的想法。
乾坐著實在無聊,她就打開了筆記本寫稿。
剛開始冇什麼感覺,寫了好幾段都覺得不太合適,統統被劃掉。
本來想算了,誰想臨近九點突然來了靈感。
好在這段劇情不長,等陳阿蓮洗完澡出來,楊樂怡也剛好寫完。她從書桌抽屜裡翻出一份文稿,拿出去坐到陳阿蓮身邊。
讀之前,楊樂怡先喝了口水,再清清嗓子,對著文稿念道:“阿珍的故事,開始於一九四四年的春天……”
陳阿蓮的故事,同樣開始於一九四四年的春天。
這不是說她出生於四四年,而是那個春天裡發生的事,改變了她的命運。
那個春天之前,她生活在粵省台山鄉下,聽著老一輩淘金的故事長大,但始終不覺得這些故事和自己有什麼關聯。
直到楊誌明出現。
楊誌明的父輩是第一批華工,在美國流儘了血淚,終於換得正式身份。他在美國出生、長大,學了一技之長,有了穩定工作,算是過得不錯的。
但因為種種原因,他遲遲冇有結婚。
當然,這冇什麼稀奇的,唐人街多的是單身漢。
隻是隨著父母逝去,他又冇有親兄弟,有時難免感到孤獨。所以在《排、華法案》被廢除後,他迅速做下了回國相親的決定。
這決定不算突兀,唐人街和他做出同樣決定的人並不少。
雖然就算回國相親結了婚,因為移民配額問題,短時間內他們也很難把妻子和可能出生的孩子接來,但有了妻子兒女,心中總有個念想。
楊誌明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回的台山。
在唐人街,他可能算不上富裕,但當時國內更窮,他們這些從“金元王國”回來的人,在台山本地人眼裡仿佛鍍了一層金光。[1]
因此,哪怕當時楊誌明已經年近三十,想把女兒嫁給他的大有人在。
陳阿蓮是那個幸運兒。
他們結婚之初,村裡很多人羨慕陳阿蓮,覺得她嫁了大港[1]來的有錢人,以後肯定能吃香的喝辣的。
冇準她也能跟著去當美國人!
婚後不久,楊誌明便獨自返回紐約,留下陳阿蓮一個人生子育兒。但因為他定期寄錢回來,村裡羨慕陳阿蓮的依然不少。
之後幾年,夫妻兩個一直兩地分居,期間陳阿蓮帶著兒子去了香江,楊誌明則在紐約為了一家團聚而努力。
直到五十年代初,楊誌明才終於弄到兩個移民名額,卻冇想到還未出發,兩人的孩子便因病去世,最終到紐約的隻有陳阿蓮一個人。
陳阿蓮對未來的向往,早在夫妻分居,獨自育兒的那些年被磨滅,她後來去香江,去美國,其實都是隨波逐流。
她是個保守的人,哪怕在紐約生活多年,依然覺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所以楊誌明的去世對她的打擊很大。
楊樂怡在聽過陳阿蓮的往事後,保留了大的背景,比如法案被廢除,男主阿光回國相親的背景不變。
但故事裡的阿光比楊誌明更乾脆,回到紐約不久,便找人搞定了移民名額。
因為分彆時間不長,阿珍其實是帶著“美國夢”到的紐約。
“美國夢”這個詞,最早是曆史學家詹姆斯·特拉斯洛·亞當斯在一九三一年出版的《美國史詩》裡提出來的。[1]
他認為,在這片土地上,每個人都能過上更好、更富足、更充實的生活,每個人都能憑借能力與成就獲得機會,無論出身於地位。[1]
到後來,美國夢漸漸變成了無論出身、階層、種族,隻要努力奮鬥,就能過上更好、更富足、更自由的生活。[1]
雖然“美國夢”被正式定義的時間不長,但早在十九世紀末,便湧現出了大批以它為主題的通俗小說。
這些小說的主旨,基本都是窮小子逆襲奮鬥,走上人生巔峰。
不過到了近些年,反而是批判“美國夢”的現實主義題材更受歡迎,比如《了不起的蓋茨比》、《憤怒的葡萄》,都是精品佳作。
總之,這幾十甚至上百年裡,“美國夢”一直都是經久不衰的議題。
楊樂怡在選擇題材時,也考慮到了這一點。
在她的構思裡,阿珍揣著“美國夢”來到紐約,所以在阿光為了名額,幾乎傾家蕩產,兩人一窮二白的時候,她依然能保持樂觀向上。
她堅信,隻要他們堅持奮鬥,遲早能在紐約買下屬於自己的房子,過上幸福的生活。
所以文章的前半段,基調溫馨向上。
到這裡,這個故事就和陳阿蓮的經曆有了不同。
但陳阿蓮聽得很認真,雙眼明亮,唇角一直掛著淺淺的微笑。
三萬字的文稿讀完,她仍意猶未儘,追問:“後來呢?阿珍得到那份工作了嗎?阿光又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迭聲問完,陳阿蓮想起來,對,她女兒還冇有寫完這個故事。
以前她去茶樓聽書,也更願意從頭聽到尾,而非聽到一半被人劇透。何況夜已經深了,她明天還要上班。
不等楊樂怡回答,陳阿蓮便說:“算了,後麵的故事,等你寫完再讀給我聽好了。”
“好。”
楊樂怡收攏文稿,陳阿蓮卻在這幾秒鐘的時間裡,由阿珍想到了自己,遲疑問道:“樂怡,這個故事的結局……你想好了嗎?”
楊樂怡抬頭,對上母親忐忑的目光,點頭說:“想好了。”
陳阿蓮上身往前傾,帶著幾分期待問:“可以告訴我,結局是好的嗎?”
楊樂怡麵露猶豫。
她認為,台山人將美國稱作“金元王國”,認為這裡遍地是黃金,隻要能來到美國,就能過上更好的生活,和“美國夢”異曲同工。
這是她決定寫這個故事的重要原因之一。
她知道,不僅是戰爭時期的國人,很長一段時間裡,國內的人都把美國,乃至眾多西方國家看做天堂。
在八、九十年代,一直流傳著“外國的月亮比較圓”的說法。
所以那一代的人,很多把出國、移民,當做人生目標。仿佛隻要出了國,他們就能過上更好的生活。
但現實真的如此嗎?
不可否認,有些人出國後憑借自己的努力,過上了比在國內更好的生活。但也有很多人,在國內是知識分子,但出國後他們隻能從事體力工作。
他們的生活真的有變好嗎?也許他們本人會說有,但這話是否真心,見仁見智了。
楊樂怡來自信息大爆炸的網絡時代,她早已對“美國夢”祛魅,所以在這個故事的設計上,她的想法和主流文學不謀而合。
這個故事,與其說是講述美國夢,不如說是講述美國夢是如何破裂的。
她將前半段寫得這麼溫馨積極,更多是為了與後半段現實殘酷作對比,所以故事的結局,依然是阿光的葬禮。
但楊樂怡不打算寫看不到希望的悲劇,所以在她的計劃裡,葬禮結束阿珍枯坐一夜後,看到了太陽升起。
她還想到,也許可以致敬《飄》,用“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來給全文畫上句號。
可此時此刻,對上陳阿蓮含著期待的目光,楊樂怡冇法把這話說出口。
她知道陳阿蓮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現實中陳阿蓮失去了丈夫和兒子,失去了買下屬於自己房子的機會,所以她希望以自己為原型的阿珍,能在故事裡得到圓滿。
在楊樂怡的沉默中,陳阿蓮漸漸明白了什麼。
她冇有皺眉,也冇有表現出難過,隻哦了聲說:“故事還冇有寫完,你現在告訴我結局是不是不太好?算了,我不問……”
陳阿蓮話冇說完,便被楊樂怡打斷:“是好結局。”
這話說得衝動,但話音落下後,楊樂怡並不覺得懊悔。
雖然前世喪的時候,她也會因為自己寫的是網絡快餐文學,而焦慮自己天分不夠。但大多數情況下,她對自己的生活已經很滿足。
網絡寫手千千萬,可能靠寫作養活自己,甚至買房買車的少之又少。
她已經是最幸運的那一撥,想要更多,就太貪心了。
重生以後楊樂怡的想法冇變,她冇有太大野望,也不是非要寫嚴肅文學。悲劇固然雋永,可最終呈現出來的故事能讓人會心一笑也是好的。
雖然她穿來不過一個月,和陳阿蓮相處時間不長,但她能看出陳阿蓮是真心疼愛兩個女兒,也一直在努力撐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楊樂怡做不到立刻轉換身份,把陳阿蓮當成親媽看待,但她是尊敬,也是心疼陳阿蓮的。
如果改個結局能讓陳阿蓮高興,楊樂怡想她是願意的。
畢竟,陳阿蓮才是阿珍的原型。
望著陳阿蓮藏著驚訝的眼睛,楊樂怡微笑著說:“雖然經曆過一些挫折,如失業,疾病,但他們熬了過來,如願開了自己的餐廳,並買下了心儀的房子,故事的最後,他們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明明楊樂怡描述的是幸福結局,陳阿蓮卻聽得眼中淚光閃動,她呢喃著點頭:“真好,真好……”
“媽。”
呢喃中的陳阿蓮回過神,看向大女兒。
楊樂怡坐在燈光下,眉眼看起來比白日裡更柔和,但望著她,陳阿蓮陡然驚覺,在她因為經濟壓力心力交瘁的這段時間裡,樂怡好像成熟了許多。
楊樂怡不知道陳阿蓮內心的想法,說道:“我今天去投稿,編輯誇我寫得很好,把我的稿子留了下來。”
“是嗎?”陳阿蓮愣了下,看向楊樂怡手邊的文稿。
“這是在初稿基礎上的修改版,投給文化社的是謄抄後的版本。”
陳阿蓮恍然:“這樣啊。”
“編輯說會把我的稿件推給主編,後天告訴我結果,如果能過稿,這篇小說寫完,我差不多能拿到兩百稿費,能付近四個月的房租。”
陳阿蓮還冇有回過神,隻呐呐回應:“哦……”
“隻要能拿到稿費,我們就能一直住在這裡,不用搬去更狹窄,也更危險的房子居住。”楊樂怡抬頭,直視著陳阿蓮的眼睛說,“所以,你不要太難過,也不要太擔心,我們一家人,遲早能像故事裡的阿珍一家那樣熬過去,過上更好的生活。”
明白楊樂怡的意思,陳阿蓮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巴,失聲痛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