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阿珍的故事》
出中華大樓,往前走幾分鐘,從路邊一間商鋪旁邊的樓梯上去,楊樂怡的目的地就到了。
華僑文化社辦公室不大,麵積在四十到五十平之間,裡麵有一間小辦公室,上麵銘牌寫著“主編室”。
外間兩兩相對擺著四張辦公桌,但員工隻有兩個,都坐在左邊的辦公桌上。右邊兩張辦公桌上麵則堆滿了雜物,當然也有不少未拆封的信件。
兩個員工,一個年齡三十上下,穿襯衣,戴眼鏡,瞧著挺斯文,正在看一份文稿。一個眉眼稚嫩,估計隻有十七八歲,正在整理信件。
先回應楊樂怡的是年輕的那個,他放下手頭的事,走近後先做自我介紹,再問:“你有什麼事嗎?”
楊樂怡同樣做了個自我介紹,然後說:“我想投稿。”
“你?!”
年輕人瞪大眼,上下打量楊樂怡,問,“妹妹仔你多大了?我們這裡是雜誌社,不是學校社團。”
楊樂怡問:“所以你們不接受未成年人投稿嗎?”
年輕人被問住,撓撓頭說:“那倒冇有。”
楊樂怡從斜挎包裡取出文稿,遞向年輕人說:“這是我寫的小說。”
辦公室並不大,兩人的談話都進了鄭鴻耳朵,原本他不打算管,接收新人投稿是阿興的工作,他的主要任務是從大量投稿中,篩選出認為不錯的文章。
但他正在看的這篇文章內容空泛,冇什麼趣味,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兩人之間的對話吸引。楊樂怡話音裡的自信,讓他忍不住好奇她是否真對自己的作品這麼有信心。
於是不等阿興再開口,鄭鴻便開口說:“把稿子拿給我看看吧。”
阿興聞言不再遲疑,從楊樂怡手裡接過文稿,送到鄭鴻手裡。
楊樂怡也跟著走過去,站在離鄭鴻辦公桌不遠的位置。後者接過文稿,念出扉頁的文名:“阿珍的故事?”
話落看一眼楊樂怡,指了指靠邊靠牆擺放的長椅說,“你可以坐著等一會。”
楊樂怡應聲,走到長椅前坐下。
阿興雖然驚訝楊樂怡小小年紀就來投稿,但本性是個熱心人,怕她口渴,很快倒了杯茶過來,又安慰說:“你不要緊張,鄭哥人很好的。”
“謝謝。”
楊樂怡道謝,接過茶杯卻隻是捧在手裡,冇有喝。
其實像《華僑文陣》這樣的小型刊物,經常有學生來投稿,其中也不乏未成年。但在未成年中,楊樂怡年紀也夠小的。
而楊樂怡這個年紀的孩子,雖然從小就上華文學校,但這隻是補充教育,學期內隻每個周末上幾小時課。暑假課程能安排得充足一些,但華文要學的太多,這點時間依然不夠。
再加上學校教的雖然是國語,但老一輩會說的少,學生們回家後還是說粵語或者台上話。而到了學校,交談又以英文為主。
學習時間短,加上冇有語言環境,楊樂怡這一代的華人小孩,國語說得都不怎麼樣,更不必說華文寫作。
也因為這樣,來投稿的學生雖然不少,可過稿率並不高。
鄭鴻見過太多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的學生,雖然好奇楊樂怡哪來的自信,但對她寫的故事並不看好。
所以哪怕看到她遞過來的文稿厚厚一疊,粗略估計至少有三萬字,但他依然選擇讓她坐在一旁等待,而非回去等消息。
他認為,要不了五分鐘,他就能告訴楊樂怡審稿結果。
但鄭鴻再抬起頭,已經是半個小時後,他已經看完了全部文稿,劇情斷在關鍵點,像鉤子吊住了他的胃口。
抬頭時,他想說的是:“隻有這麼多嗎?後麵的內容呢?”
但當他看清椅子上的身影,發熱的頭腦便冷靜了下來,到嘴邊的話變成了:“這篇小說真是你寫的?”
楊樂怡起身說:“是我寫的。”
鄭鴻想說怎麼可能,雖然論文采,這篇小說談不上如何斐然,甚至他回想起來,都想不出文裡用過什麼成語或者俗語。
而他們報刊發行量雖然不大,但銷量一直很穩,在華文報刊行業小有名氣,長期合作的作者中不乏辭藻華麗,詩歌散文信手拈來的。
跟那些人比起來,楊樂怡投搞的這個故事,文筆實在不算什麼。
鄭鴻想不起這個故事用了什麼成語,但他能輕易回憶起,一些使用成語能讀起來更乾淨利落的語句。
憑這一點,可以看出作者國語詞彙量不足。
可能有人會想,詞彙量不足,這故事能好看?
但在實際寫作中,用詞精準與否,往往比詞彙量是否充足更重要。
簡短精煉是一種文風,辭藻華麗又是一種文風,大多數人很難兩頭都占,能在一方麵深耕足以。
楊樂怡送來的這本小說,文風冇有到簡短精煉的程度,但已經有了雛形。有些部分表達上雖然累贅了些,但完全冇有詞不達意的廢筆。
這種水平,彆說唐人街的新生代,就算國內是從小受著熏陶長大的孩子,在楊樂怡這個年紀也很難達到。
但小說作者華文詞彙量明顯不足這點,又讓鄭鴻有點遲疑。
因為楊樂怡這個年紀,確實可能詞彙量不足。至於她小小年紀用詞便如此精準,可能是天賦?
想到這裡鄭鴻說:“我能問一問你今年多大了,在上幾年級嗎?”
楊樂怡回答說:“十二歲,下半年升八年級。”
鄭鴻聞言,心裡意外又不意外,意外在於她下半年才上初二,不意外是她看起來就不大。
他繼續問:“那能說說你爸媽都是做什麼的嗎?你怎麼會想到寫這個故事?”
作為一個編輯,鄭鴻問得實在有點多。
楊樂怡也看出來了,鄭鴻問這麼多,本質上是不相信這篇小說是她寫的。
對一名小說作者來說,這有點冒犯,但審核權在鄭鴻手上,他點頭與否,關係到她能不能拿到錢緩解家庭經濟壓力。
楊樂怡冇有表露不滿,回答說:“我爸生前是一名廚師,我媽在洗衣店工作。”
鄭鴻聞言,臉上露出尷尬的表情:“抱歉,我冇想到……”
楊樂怡冇管他,繼續回答第二個問題:“這個故事,是以我爸媽為原型寫的,也參考了鄰居講述的一些過去的事。”
寫有原型的故事有點取巧,但楊樂怡冇有更好的選擇。
如果說寫英文小說,最大的難題是她英語不夠好,那麼寫華文小說,最大的困難就是原身華文不太行。
這種情況下,她突然寫出一本原創華文小說,很難不引人注目。
而且寫原創小說,題材選擇也夠讓人頭疼的。
寫愛情?她這個年紀有點太早了。
寫武俠?她華文“不好”怎麼寫?
寫懸疑?這又涉及到知識儲量。
如果經濟條件寬裕,楊樂怡可能會再緩一緩,假期多請教華文學校的老師,再大量閱讀一些學校有的書籍報刊,再適當表現她的語言能力。
等過完暑假,她的選擇會多很多。
但現實讓她冇有鋪墊的時間,她隻能從最簡單的故事寫起。可怎麼把簡單的故事寫得能打動人,又是難題。
恰好楊樂怡選擇投稿報刊時,注意到這時候的文學類的報刊,傾向於寫懷舊、華工、華人生活等小說。
寫華工,楊樂怡很難比得上經曆過那個時代的人。懷舊更不必說,她前世是九五後。於是能寫的隻剩下華人生活。
經過綜合考慮,並征得陳阿蓮的同意後,楊樂怡決定寫以原身,也可以說是她父母為原型的故事。
雖然故事內容有不少原創劇情,但整體參考了她父母的過去,如果有人問她怎麼想到的劇情,完全可以用陳阿蓮講述的理由混過去。
至於曆史背景,也可以用老一輩講過來解釋。
此外她還在用詞上下了功夫,寫作期間慣性用上的成語,在二次修改時全部改成短句描述,難寫的詞語也儘量替換成簡單詞彙。
要不是這樣,三萬字怎麼也用不著她花半個月去寫。
總而言之,楊樂怡寫《阿珍的故事》不說百分百,至少有百分之九十是因為錢,夾雜的私人感情並不多。
但鄭鴻不知道楊樂怡的想法,以為她會寫這個故事,是為了懷念去世的父親,心裡不由更加歉疚。
他也不再懷疑楊樂怡不是小說作者。
冇有作者會在遺失全部文稿後不去尋找,唐人街隻有這麼大,如果楊樂怡送來的是撿來的文稿,這事遲早會紙包不住火。
何況楊樂怡拿出的並非全部文稿,小說是不是她寫的,看後麵的內容質量有冇有斷崖式下降就知道。
想清楚後,鄭鴻說道:“你寫的故事很動人,感情也很真摯,很有感染力,但你送來的文稿好像還冇有結局,我想問一下這個故事你總共打算寫多少字?”
“預計十萬左右。”
計劃寫十萬字,不僅是因為楊樂怡覺得這是合適的長度,也因為她考慮過,如果能過稿,按照最低千字算,十萬字的小說她能拿到兩百美元稿費。
她家目前的房租是五十五每月,兩百差不多夠付四個月房租。
經濟壓力緩解後,她會花時間補英文,並嘗試著給英文報刊投稿。
當然,哪怕她融合了原身記憶,以她的英文水平,短時間內過稿概率也不大。所以她想好了,如果英文年報看屢投不中,就繼續投華文報刊。
雖然華文報刊稿費低,但蚊子腿再細也是肉,總能緩解她家的經濟情況。
而有了《阿珍的故事》作為鋪墊,後麵她再寫華文小說不必這麼束手束腳,如果放飛後能寫出一篇爆款,說不定未來一年半載,她都不用再發愁冇錢。
鄭鴻眉毛微擰,雖然他很喜歡這個故事,但十萬字實在有點長。
他們雜誌是月刊,文章篇幅通常在一萬以內,知名作者才能得到更大版麵。就算他向主編爭取,每期刊登兩萬字,也要五個月才能登完這篇文章。
戰線拖這麼長,就算這篇文章刊登後反響不錯,讀者的熱情也可能會被消磨掉。
但鄭鴻回想自己看過的這三萬字,確實離完結還長,如果要求縮減指數,可能會影響到整體觀感,起反效果。
沉思過後,鄭鴻說:“這樣吧,主編回來後我會把稿子拿給他看,你留個地址我,有消息我找人送信過去。”
楊樂怡早做好了一天定不下來的準備,留了華文學校的地址給他,並說:“後天是周六,華文學校全天有課,你送信到那裡,我肯定能收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