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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2025-08-18 作者: 女王不在家

第13章父女

元熙帝略一低首,邁入門中,聶姑姑連忙跟在後麵,在她之後,諸太監宮人才各就各位,依慣例跟隨。

待元熙帝進入寢殿時,並不見穆清公主。

聶姑姑趕緊解釋道:“皇上,殿下才剛小憩過,如今正在盥洗,嬤嬤已經請了,很快便會過來拜見陛下。”

她不知道元熙帝是否聽到他的話,他並無任何反應,隻是負手走到書架前,看著那裡擺放著的書籍。

這裡的藏書都是他命人特意為穆清公主挑選的,其中不乏一些孤本古冊。

他隨意拿起一本來翻看。

聶姑姑欲言又止,她想說話,又怕惹他不悅。

可他卻仿佛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命道:“說。”

聶姑姑微驚,不過還是連忙道:“殿下往日倒是喜歡這本的,昨日還翻看來著。”

元熙帝對此依然不予理會,事實上他性情素來古怪,彆人說話他極少回話。

若換了一個人,這個人必是極其無禮,無禮到怪異,可他是帝王,所有人隻能看他臉色行事,所以他可以為所欲為。

冇有人會認為他無禮,隻會覺得他神威莫測。

那些文武百官皇親國戚便是再不喜,但也隻能硬著頭皮高呼萬歲。

而此時的元熙帝,慢吞吞地翻看著那本書,看著書上的注釋,密密麻麻的注釋,都是蠅頭小楷,倒是輕靈娟秀。

他注視著那些字跡看了一番,將書合上,放回書架,淡淡地道:“這些書都要好生保管,不可有半分毀損臟汙。”

聶姑姑連忙道:“是。”

元熙帝又道:“最近公主還看了哪些書?女官何在?”

聶姑姑連忙使了一個眼色,於是早有嬤嬤宣了女官上前。

自元熙帝登基後,便精心挑選了一批女官,每一個姿容、儀態和學識都是上等的,要她們陪伴穆清公主讀書,日常陪伴等等。

如今女官們上前拜見元熙帝,並稟報了公主的近況,將公主讀過的書都一一呈給元熙帝,又取了最近穆清公主所作文章,雙手奉給元熙帝。

元熙帝一一翻看著,看得倒是仔細,偶爾間問幾個問題,女官們都一一回答了。

聶姑姑從旁看著,也終於暗暗鬆了口氣。

元熙帝性情孤僻,乖戾冷漠,言語寡淡,嗜殺成性,甚至行事偏執瘋癲。

也隻有在女兒麵前,元熙帝勉強像一個正常人,至少像是一個在檢查女兒課業的好父親。

所以……她不必害怕,他隻是有些犯病。

隻要自己死死守住穆清公主,那她便永遠可以守著元熙帝。

她略抬了抬眼,小心翼翼地看過去,男人挺拔的身形因為清瘦而顯得過於頎長,一身紫袍越發襯得那肌膚如冰玉雕琢一般。

她苦澀地想,眼前的男人是登禦臨極的帝王,擁有天底下最顯赫的權勢,可是現在,他安靜地站在這裡,耐心地等著房內刁蠻任性的小公主。

這個世上,能讓眼前這個男人等待的幾乎冇有,除了穆清公主。

任性驕縱的穆清公主。

而元熙帝對那些藏書如此珍愛留戀,也是因為那些書上的注釋是元宸皇後所注,他要把這些書拿給女兒看,要讓女兒時刻感受亡妻的才華和愛意。

甚至,聽說元熙帝定年號和封號時,就是特意要給自己皇後用這個“元”字。

那位皇後雖然死了,可卻如同一道無形的影子一直活在後宮,無處不在。

這麼想著間,就見元熙帝手中拈著一物件。

聶姑姑見到那物件,瞳孔驟然收縮。

是香囊,那個小醫女送來的,裝著桂花糖的香包!

她慌忙看了看,頓時意識到,是元熙帝翻看著藏書時,無意中翻到的,想來是穆清公主貪戀這桂花糖,特意拿來偷偷藏在書後麵了。

誰曾想竟然落在元熙帝手中。

聶姑姑當然不喜歡,她下意識反感著那個小醫女,恨不得那個小醫女滾得遠遠的。

可……小醫女的香包竟然被元熙帝拿在手中。

她的心提了起來。

此時的元熙帝,低頭端詳著那香包,當看到上麵的繡樣時,神情有些異樣。

他問道:“這是什麼,從何而來?”

聶姑姑硬著頭皮道:“自從那一日病後,殿下不知怎麼著,一心想吃桂花糖,所以奴婢尋了來,讓她嘗嘗,好歹解饞。”

元熙帝修長優雅的手指輕擦過那香包上的針腳,略有些拙劣的針腳,卻繡出讓他格外熟悉的紋樣。

他挑起眼,望向聶姑姑:“這香包呢,何人所繡?”

聶姑姑略猶豫下,到底是道:“這香包……其實是一個小醫女繡的,太醫院送來的輪值醫女,也不知怎麼便繡出這個紋樣,殿下看到後,說這紋樣有些像她一塊玉佩上的,但……為何這麼像,奴婢並不知曉。”

元熙帝的神情淡漠:“你一直照顧在公主身邊,你說你不知道?”

聶姑姑噗通一聲跪下,低頭含淚道:“奴婢確實不知,興許是巧合了。”

元熙帝涼涼地看她一眼,,正待要說什麼,誰知就聽到旁邊一個聲音,雀躍地笑著道:“父皇!”

說著,穆清公主歡快地撲過來,仿佛一隻雀兒般。

元熙帝麵上涼意消散了幾分。

穆清公主才不管那麼多,她摟著元熙帝的胳膊:“父皇,你可算得閒,有功夫來看兒臣了,不然兒臣都以為父皇要得道升天了!”

她這麼一說,周圍女官全都麵色微變。

公主和元熙帝說話素來冇大冇小的,百無禁忌……

元熙帝卻絲毫並不在意,他捏著那香包,問穆清公主:“這是什麼?”

穆清公主一見,頓時哎呦一聲,伸手就搶。

元熙帝也不和爭,隨她搶就是了。

穆清公主搶到香包,這才鬆了口氣:“父皇,這是兒臣的桂花糖!

元熙帝不動聲色地看著女兒:“哦,哪裡來的?”

穆清公主:“這桂花糖可是聶姑姑知道兒臣喜歡,特意尋了來的。”

一旁聶姑姑聽得穆清公主對自己的誇讚,有些期待地看向元熙帝。

元熙帝:“竟這麼喜歡桂花糖?”

穆清公主笑眯眯地打開那香包,從中取出一塊桂花糖放在口中:“這桂花糖可好吃了!父皇要不要嘗嘗?”

元熙帝:“不必。”

他素來不喜甜。

穆清公主美滋滋地道:“吃一粒桂花糖,我仿佛聞到了滿樹的桂花香,我從來冇吃過這麼好吃的桂花糖。”

元熙帝不置可否。

穆清公主仰著臉,歪頭笑著道:“父皇嘗嘗嘛,就嘗一塊…”

元熙帝垂眸看著女兒。

在她離去時,對這個女兒自然是萬般不放心的,而她走後,女兒哭啼不休,他在巨大的悲慟之中,隻能勉強撐著哄她。

好在這麼多年,他們終於走過來了,往日哇哇啼哭的小女兒已經亭亭玉立,嬌憨單純,相貌間越發有了她的神韻。

他總是過於涼淡的眸底泛起些許溫暖:“好,嘗嘗。”

穆清公主便奉給元熙帝,元熙帝取了一粒來嘗,那桂花糖才入口,便隱隱有桂花香在舌尖散開。

確實是好吃的。

他垂耷下眼皮,眸底蘊著溫柔的光暈:“念念喜歡吃的話,可以命甜品局專為你做,不過吃完要記得漱口潔齒,不然會壞牙。”

念念是穆清公主的乳名,是先皇後為她取的。

當元熙帝喚出這個乳名時,清冷的聲音都添了幾分暖意。

穆清公主突然聽到父皇這麼喚自己,也是意外。

自從她十歲後,似乎父皇便不喚自己念念了。

她抿唇笑,笑得璀璨:“父皇說得,兒臣一定謹記!”

元熙帝望著自己女兒,她鼻頭圓潤,額頭飽滿,臉頰鼓鼓的,或許是自小嬌生慣養的緣故,也或許是病弱,總之她比起和她同齡的女孩兒要更添幾分稚氣。

偶爾間,元熙帝會注視著女兒,在她臉上捕捉著亡妻少時的模樣。

這種思念會讓他平添哀傷,以至於他反而多了幾分逃避,不敢長久地看著女兒的麵容。

他收回目光,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和女兒說起接下來的節慶,又問起日常所需。

元熙帝日理萬機,往日自然不會關注,一旁聶姑姑連忙提及,如今天涼了,已經開始為穆清公主添置新衣,諸如彩緞綾羅,猞猁猻皮,這些自然應有儘有。

穆清公主卻特意提起來:“父皇,兒臣聽說今冬的貢品有一些矮種馬,父皇賜給兒臣幾匹吧。”

元熙帝:“你先天體弱,秉性不足,仔細養著,那些馬匹性情暴躁,容易傷人。”

穆清公主頓時不高興,立即鼓起腮幫子,扁著唇埋怨:“可兒臣就想玩玩!”

元熙帝略沉吟了下,道:“既如此,那便安排幾位會武的女侍衛陪著你,免得有什麼閃失。”

穆清公主立即綻開笑顏:“我要葉宣懷陪我!”

元熙帝頷首:“可以。”

這麼說了好一會,元熙帝才離開,待走出寢殿後,他便吩咐一旁太監:“前些日子番邦進宮的白鶴,劍羚,孔雀,還有其它鳥獸,挑合適的送到輝安宮,供公主賞玩。”

輝安宮距離神秀宮不遠,這樣穆清公主便能隨時觀賞。

一旁太監自然遵命。

元熙帝略沉吟了下,又道:“和禦貢局提一聲,自今年秋始,禦貢中添些新鮮的桂花。”

他的女兒既喜歡,那宮中自然可以做許多,做最好的。

他在眾位太監仆從的簇擁下上了輦車,不過就在登上輦車的那一瞬,仿佛福至心靈,他側首,抬眼,視線緩慢地掃過宮苑的每一處角落。

此時日頭正好,陽光自稀疏的枝葉間灑下來,秋風吹起時,細竹隨風而動,被太湖石環繞的池水中有漣漪乍起,有清涼的水汽拂麵而來。

眾太監仆從卻是小心翼翼的,帝王腳步間片刻的遲疑於他們來說自然都是天大的事。

至於帝王掃過宮苑的那一眼,更讓人心中驚疑忐忑。

景熙帝的視線停駐在遠處虛無一處,很久後,才緩緩收回視線。

耳邊似乎永遠有一種安靜細微的聲響,那是光陰在指縫流淌過的聲音,不分晝夜,永不停歇,提醒著他還活著,他的心在跳,他的痛還在綿延。

一日複一日,今日和往常的每一日並無不同,可不知為何,在行經這一處時,他的心裡卻湧起奇異的期待來,甚至隱隱有一股澎湃的情愫在胸口醞釀。

他當然知道這是荒謬的。

諸行無常,是生滅法,昔日的繾綣情深早已化為煙雲,他便是一萬次祈求在青燈古佛前,也換不來再續前緣。

她早就死了。

死了,在過去的三千個日夜,這兩個字在他心裡反複輾轉,如刀一般遲鈍而清晰地淩遲著他的心。

他早該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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