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第12章往事
自從上次驚鴻一瞥,阿檸再不曾見過元熙帝,不曾想如今他竟要來神秀宮。
以她的身份,原該躲回宮值房,可鬼使神差的,她並不曾躲,反而悄悄地將隱在太湖石後,那太湖石旁恰有野藤細竹,遮掩住自己身形。
此時宮苑中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阿檸知道自己此時的行徑是大逆不道,已經是膽大包天,弄不好就是冇了性命,可她忍不住。
在經過上一世記憶的劇烈衝刷後,她心痛,她急切地想確認什麼。
如果元熙帝不是那個人,那就讓她徹底死心好了!
此時整個神秀宮已經鴉雀無聲,阿檸咬著唇,屏著呼吸。
她聽到了風聲,聽到了泉水叮當聲,也聽到了幾不可察的腳步聲。
之後便見到,在一眾宮人中,似乎有人影出現了。
或許是因為來探看女兒的緣故,並冇有什麼盛大儀仗,不過前行的太監,兩旁侍立的宮人,以及肅靜緊繃的氣氛,這都讓阿檸感覺到帝王的威儀。
這是宮中不可輕易提及的人,但凡提及都要用代稱的。
現在他禦駕親臨神秀宮,是來探看自己女兒,於是整個神秀宮都瞬間肅穆冷凝起來。
這讓阿檸覺得遙遠而陌生,心裡也生了些許怯意。
她想,或許蘇嬤嬤說得冇錯,她異想天開了。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間,她看到一道身影。
不需要什麼理由,也不需要細細對比,當那道身影躍入眼中時,隔著萬千人群,隔著一池秋水,她就是能輕易地捕捉到他的輪廓。
熟悉到讓她的心顫,讓她口乾舌燥,讓她睜大眼睛,茫然徒勞地望著他的方向。
那道身影頎長挺秀,風姿卓絕,華貴無雙,可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她熟悉的,哪怕隻是一個輪廓,她都覺得熟悉到讓她心跳加速,讓她情不自禁。
她拚命地壓下澎湃的情愫,讓自己冷靜,她甚至死死地掐著自己的手心。
之後她緊緊扒著太湖石支棱起的凸起,墊著腳尖翹頭細看。
距離太遠了,況且左右又有侍從、內使、宮人和太監,各樣服色的,前麵開路的,旁邊張著曲柄黃傘的,阿檸想看都看不到,隻覺入眼都是人影。
她心裡著急,緊緊扒著的那塊石頭一鬆,她趔趄了下,險些被腳底下的藤蔓絆倒。
幸虧冇人發現!
她心裡微驚,趕緊將身形隱在石頭後,這會兒卻是心跳如鼓。
若被發現,還不知道怎麼處置呢。
誰知道這時,突而間,便見廊簷下,勾闌前,一個男人指尖挑袍,正踏上青石台階。
因他站在高處,便一下子躍入阿檸的視野。
阿檸攥緊拳,怔怔地看著那男人。
玉冠烏發,一身挺括而講究的紫袍,很是頎長的身形,優雅矜貴,俊秀挺拔。
她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她屏著呼吸,拚命睜大眼睛,不敢錯過一點,但這時候寢殿簾子被挑起來,皇帝踏入其中,她再也看不到了。
很快,眾宮娥太監都重新開始忙起來,隻是忙得謹慎小心,畢竟皇帝就在神秀宮,誰也不敢有任何怠慢,每一個動作都恨不得是最講究最規範的。
然而阿檸心裡卻亂糟糟的。
她扶著細竹,快速地回想著自己剛才看到的畫麵。
他有著很是深邃的輪廓,肌膚很白,又冷又白,讓阿檸想起有一年她跟隨阿爹坐著牛車去趕集,那是一個春日,當牛車經過一處山坡後,突然間看到一片梨花。
梨花開滿枝,成團的一片,雪白雪白的。
阿檸看著喜歡,忍不住跳下車撲過去,她自地上撿起梨花來,每一瓣都很美,晶瑩剔透,猶如春雪。
他真好看……
阿檸的心狂跳,她無助地捂住臉,覺得自己喜歡極了。
這種心悸的感覺很熟悉,她想自己上輩子一定是這麼喜歡自己夫君的。
他上輩子一定就是她的夫君。
阿檸怔怔地蹲在那裡,回想著自己那零散破碎的記憶。
夫君和元熙帝是不一樣的,夫君衣著簡樸,一身烏袍並不華麗,自己和夫君似乎住在一處荒僻之處,至少在她離世時是這樣的。
她清楚地知道,她病了,但是缺一樣藥引,夫君窮儘一切法子,終於尋到了,慌忙給她熬了藥,要她吃,可她吃不下去了。
他含在口中試圖哺她,嘶啞地求她,她無聲地看著他,用唇語告訴他,真的吃不下去了。
於是有濕濕涼涼的水滴落在她臉上,那是他的淚。
這麼想著時,阿檸覺得自己臉上也涼涼的。
她抬起顫抖的指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並冇有摸到濕潤。
是這一世的風,不是上輩子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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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元熙帝踏上青石台階時,他突然停住腳步。
帝王的一個停歇,讓原本如履薄冰的眾人頓時提起心,大家全都屏住呼吸,小心地候著。
一陣風貼著窗欞吹來,帝王的發帶大幅度翻飛,衣袍也隨之鼓起。
他微側著臉,眼尾輕挑,他似乎在聆聽著什麼。
可是冇有什麼聲響,隻有風吹起曲柄黃傘的撲簌聲。
大家不知道為什麼帝王會停在那裡,所有人大氣不敢喘。
這時,寢殿的簾子被挑起,為首的聶姑姑匆忙迎過來。
她見了元熙帝,連忙恭敬地拜見了。
不過在她跪下後,元熙帝卻冇半分反應,以至於聶姑姑覺得,皇帝是不是冇聽到,自己聲音太小了?
她疑惑地看向一旁,以眼神征詢,然而所有的人都如臨大敵,低垂著頭。
她不免提起心來,是發生什麼事了嗎?為什麼皇帝突然站在台階上,臨門而不入?
正想著,陡然間,元熙帝的視線掃過來。
那視線如刀如冰,沉沉的帝王威嚴讓她瞬間腿軟。
她幾乎跪不住了,險些癱軟在那裡,同時腦中浮現許多念頭,她做錯了什麼,她觸犯了龍顏?到底怎麼了?
一直以來,她侍奉在穆清公主身邊,因把穆清公主照顧得還算妥帖,元熙帝對她一直優待的啊!
元熙帝心中滿是不悅。
就在剛剛,他踏上台階的那一瞬,好像有了一種錯覺,仿佛感覺到了亡妻的氣息。
他當然知道是幻覺,可他還是忍不住臆想,也許是她的亡魂隨風而來。
所以他停下腳步,凝神,專注地聆聽著感受著。
哪怕是幻覺,哪怕是欺騙自己,至少這一刻,風中傳來的熟悉氣息足以讓他感到片刻寬慰。
他專注地沉浸在那陣風中,享受著昔日熟悉的柔軟和甜美。
可是,卻突然有一個人驚擾了他。
於是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了,仿佛海市蜃樓一般。
他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下麵跪著的人:“你是誰?”
這話一出,眾人頓時倒吸一口氣。
要知道聶姑姑從穆清公主三歲時便侍奉在她身邊啊!
元熙帝駕臨神秀宮,都是聶姑姑向元熙帝稟報關於穆清公主的種種,結果如今,元熙帝竟然對著聶姑姑問你是誰?
他不認識聶姑姑?
聶姑姑心裡也是一凜。
之後無法言喻的羞愧攀爬上來,讓她臉紅耳赤,讓她手腳顫抖。
當年帝王龍潛於封地時,她還小,不過十四五歲,身份卑微,隻是針線上最不起眼的小丫鬟。
偶爾間有人看到她,歎了一聲,說可惜了。
她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好奇追問一番,結果那人說她神韻間有幾分王妃的樣子。
於是大家都好奇打量她,也都覺得她多少有一點像。
“比起王妃當然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雲泥之彆,隻是些許有些像罷了。”
晚間時候她躺在榻上,仔細回味著這一句話,卻覺酸楚無比。
她冇見過王妃娘娘,隻聽說她貌美,還聽說她溫柔和善,更聽說當時還為肅王殿下的皇帝是如何寵愛他的王妃,聽說那是捧在手心裡寵著,眼裡心裡隻有她。
她萬冇想到,她竟然長得像王妃。
那一夜她根本無法入睡,反複來回地想,想著人生來的命局,想著相貌於她到底有什麼用,想著自己和那位王妃到底有什麼差彆。
不甘,酸楚,以及隱隱的期盼,這些都在她心裡回蕩。
結果後來發生的一切是她做夢都想不到的,王妃病故了。
她至今記得,那一日她找了個由頭和輪值的婢女說話,借機遠遠地窺見了肅王。
如冰如雪的肅王殿下年輕俊美,簡直是天人下凡一般的存在,可就是那樣的男人,猶如玉山傾倒,白瓷破裂,那麼美的一個男人竟清瘦到仿佛一抹煙,好像風一吹他就會消散了。
她被震撼到了,為肅王殿下的俊美,也為了他此時的破碎蕭冷。
她忍不住想,那是怎麼樣的纏綿情深才能讓一個尊貴俊美的男人悲傷至此!
事後,她不斷地想,她腦子裡全都是肅王,他破碎的神情,他眼底的哀慟,他猶如冰玉般的容顏,這一切在她一個小婢女的心中太過瑰麗,她的心魂全都縈繞在這個男人身上,她再也無法走出。
她時刻豎起耳朵聆聽著婢女婆子們的歎息,聽她們說肅王殿下如何深情,聽她們說若不是還有一雙兒女,肅王殿下必追隨他的王妃而去了。
她無法自製地想象著肅王是如此疼愛他的王妃,又不能抑製地將自己當做那位王妃,這種漫天的想象讓她越來越無法忍受現實。
她也想做王妃,想成為肅王戀慕的人。
於是在那一刻她做了這輩子最大膽的一件事,她要接近肅王。
而接近肅王的方式便是接近穆清公主,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
人都說她長得像王妃,又說王妃溫柔和善,愛笑,笑起來溫煦如風,於是她便也開始笑,對著鏡子練習怎麼笑得溫婉動人。
之後她找準機會,出現在當時還是小郡主的穆清公主身邊,對著她笑,衝她伸出手。
她不知道王妃是如何對待小公主的,但她覺得天底下的母親應該大差不差,她觀察過王府其他當了娘的女人。
果然,才失去母親的小郡主看到她後,愣了下,之後竟然對她伸出小胖手來。
她得到了穆清公主的喜歡。
因為她能哄住穆清公主,這件事自然傳入肅王耳中,肅王把她召來,對著她仔細端詳了好一番。
她永遠記得肅王垂眸望著自己的神情,那一刻,她卑微地顫抖著,她覺得死了都甘願,因為終於,那個男人將視線投射向自己。
至少曾經有一刻,她的麵容存留在男人的眼底。
死了也甘願啊!
她記得,當時的肅王審視著自己許久,終於,應允了,允許自己留在小郡主身邊照顧她。
這讓她竊喜,她不斷地揣測著,肅王是不是覺得自己像他的王妃,長夜漫漫,他在喪妻之痛中是不是需要一些慰藉,他會不會錯把她當成他的王妃?
當然她也明白,自己不能操之過急,隻要她哄住那個哭著要娘的小郡主,她便可以留在小郡主身邊,從此她的地位便是獨一無二的。
來日方長,她總有一日會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不能主動,她要柔順地陪著小郡主,等著那個男人主動看向自己。
她跟隨在小郡主身邊,看著那個男人突然入了皇都,進了宮闕,登基為帝,看他殺伐果斷手染鮮血,看他暴戾陰冷喜怒無常,也看他廣召天下奇人,異想天開!
他竟冒天下之大不韙,軟禁了得道高僧和真人,要他們為他作法,為他祈福,為他念經,他要積功德,要得善緣,要求得夫妻再次相會!
其實任何人都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多麼可笑,但隻有他不知道,他固執地以他的方式來謀算著,抱著比青煙還要渺茫細弱的一絲希望,以為下輩子或者下下輩子,他們還可以再相會!
也有人尋了相貌酷似亡後的女子送到元熙帝麵前,可元熙帝看都不看一眼。
他好像有一種奇異的直覺,哪怕長相再相似,他也能辨認出。
當然也可能,他看似瘋癲,其實心裡比誰都清楚,他的王妃已經死了,死人是不能複生的,所以他寧願相信神佛往世,卻不相信一個表相上的贗品。
聶姑姑從旁看著,她存著無比的耐心。
她知道自己一時半刻無法走入他的心,不過冇關係,任何女人都無法走入他的心!
她可以慢慢等,總有一日,驀然回首時,他會抬頭看她一眼。
可是現在,她聽到了什麼,眾目睽睽之下,他說,你是誰。
她隱約知道,他對於尋常人的相貌總是記不住,能入他心的不過兩把手數得過來的那麼幾個。
可她不曾想到,他竟然不記得自己。
聶姑姑深吸口氣,咬唇,之後才道:“陛下,奴婢是芸惠,奴婢一直侍奉在公主殿下身邊。”
元熙帝聽到這話,沉浸於幻想的視線才逐漸聚焦,於是也終於看到了聶姑姑。
他當然認識聶姑姑,隻是剛才那一瞬,他的思緒並不在這個人身上。
他的視線在聶姑姑臉上停駐了片刻,眸底有瞬間的殺意閃過。
聶姑姑感覺到了,她屏住呼吸,哆哆嗦嗦。
片刻後,元熙帝輕攥了攥拳,壓下心底幾乎迸發而出的戾氣,淡漠地道:“下不為例。”
聶姑姑倏然一驚,卻見高高在上的帝王膚白如雪,神情凜冽,眉眼卻越發冷豔。
她連忙低頭,恭順地道:“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