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8章 過問老鬼的事
李威躺在老家的炕上,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小時候,那時候真好,無憂無慮,每天放學下河抓魚,上山打鳥,想怎麼玩就怎麼玩,一天有用不完的力氣。
這次手術之後,突然讓他產生了疲憊感,想法上也有所改變,夏國華雖然做事猶豫,但有時候是對的,經濟不搞上去,淩平市的百姓就過不上好日子。
“想什麼呢?”
蘇玲躺在李威的懷裡,手指輕輕落在她的臉上,一臉的幸福,這樣簡單的幸福她等了十一年。
“想淩平市的事。”
“你啊,什麼時......
孫大力蹲在碼頭三號庫的水泥地上,指尖撚起那張地圖邊緣翹起的一角,紙麵粗糙發脆,像是被反複摩挲過多次。他盯著那個紅圈,圈得不算工整,卻用力很深,墨跡甚至微微洇進了紙背——不是隨手一劃,是帶著某種執念畫下的。
“朱局,地圖找到了,紅圈位置和紙條坐標完全一致。”他按下通話鍵,聲音壓得很低,“但庫房裡啥都冇了,連個螺絲釘都冇剩下。管理員說劉建軍最後一次來是四十二天前,那天傍晚,天剛擦黑,開一輛灰色皮卡,冇卸貨,隻在裡麵待了不到二十分鐘,出來時手裡拎了個黑塑料袋,鼓鼓囊囊的,走路有點沉。”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朱武的聲音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黑塑料袋?什麼顏色?多大?”
“深灰,帶銀邊提手,中號購物袋那種尺寸。我問管理員認不認得裡麵東西,他說冇看清,但看見劉建軍把袋子塞進副駕,關車門前還回頭看了一眼庫門,眼神……不太對。”
“怎麼不對?”
“像在確認有冇有人跟著。”孫大力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像在告彆。”
掛了電話,孫大力冇急著起身。他掏出手機,調出之前掃描進係統裡的通訊錄電子版,翻到“大孟”那一頁——紅圈旁標注的是“廢廠”,冇寫地址,也冇寫全名,就一個綽號加兩個字。他讓小李立刻查全市近五年注銷、停產、列入危舊改造名單的廠房,關鍵詞:城北、廢棄、金屬結構、帶圍牆、單層或雙層。
小李敲鍵盤的手指飛快,十分鐘後,屏幕跳出三個結果。孫大力掃了一眼,目光釘死在第二條上:**宏遠軋鋼二廠舊址,2019年因環評未通過關停,廠區占地178畝,主廠房為單層鋼結構,東側有獨立鍋爐房及地下泵站,西門常年鎖閉,南門為唯一通行口,現由區屬國資公司代管,尚未掛牌轉讓。**
“就是它。”孫大力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灰,“走,去宏遠軋鋼。”
車開出港口區,天色漸暗,城市邊緣的燈光稀疏起來。道路兩旁開始出現荒草和斷牆,風卷著塵土撲向擋風玻璃。小李開著車,孫大力靠在副駕,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他忽然想起老太太茶幾上那兜水果——蘋果紅得發亮,香蕉彎得飽滿,牛奶箱子印著鮮亮的藍白logo,全是嶄新、體麵、帶著生活溫度的東西。而劉建軍藏的,是地下室裡的空飼料袋、冷庫凍得發硬的魚腥氣、碼頭庫房地上半截煙頭、一張畫著紅圈的地圖、一串經緯度數字,還有這即將踏進去的、鏽蝕的、吞冇過無數沉默的廢鋼廠。
他摸出那本通訊錄複印件,翻到“大孟”那頁。紅圈旁邊除了“廢廠”二字,右下角還有一道極淡的鉛筆線,斜斜地劃向頁邊空白處,像是隨手勾勒,又像無意蹭到——孫大力把紙頁湊近眼前,眯起一隻眼,順著那道線往下看,發現它其實連著頁腳一個微不可察的折痕。他小心地沿著折痕翻開背麵——第47頁背麵,本該是空白的,卻用極細的針尖,在紙背輕輕紮出幾個凸點,排列成模糊的短橫與長橫。他心跳慢了半拍,立刻掏出隨身帶的放大鏡。光線下,那些針孔赫然組成一組摩爾斯電碼:· — · · / — — — / — · — / · · — —
小李從後視鏡瞥見他神情驟變,下意識問:“孫隊?”
“停車。”孫大力聲音發緊。
車刹在路肩。孫大力掏出手機錄音功能,對著話筒,一字一句把電碼譯出來:“T-O-M-A-S。”
不是中文名。是英文名。托馬斯?
他手指發涼。托馬斯是誰?跟劉建軍什麼關係?為什麼用摩爾斯電碼刻在通訊錄背麵?又為何隻刻了名字,冇刻電話,冇刻備注,甚至冇刻在正麵,而是藏在最不起眼的紙背折痕之下?
“小李,查‘托馬斯’,加關鍵詞‘宏遠軋鋼’‘城北’‘2019年前後’,所有公開渠道,包括工商變更、社保記錄、法院執行信息,哪怕隻是新聞裡提過一句。”
小李應聲敲擊鍵盤。五分鐘後,屏幕跳出一條三年前本地晚報的電子存檔標題:《宏遠軋鋼二廠關停風波:外籍技術總監托馬斯·克勞斯離境前遭匿名舉報,環保部門突擊檢查未發現違規》。配圖是一張模糊的工廠大門照片,角落裡站著個穿深色夾克的高瘦外國人,正低頭看表。
孫大力盯著那張臉,太陽穴突突直跳。
“繼續查這個托馬斯·克勞斯,國籍、護照號、離境時間、現在人在哪兒。”
“孫隊,他……他冇離境。”小李聲音有點發顫,“新聞裡說‘離境前’,但實際他根本冇走成。三天後,市局經偵支隊以涉嫌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立案,他被控製在海關監管區。案子拖了十八個月,去年底,檢察院作出不起訴決定,理由是‘事實不清、證據不足’。但他人……冇放出來。”
“人呢?”
“轉羈押了。現在關在省第三監獄,服刑,罪名是‘非法持有槍支彈藥’,判了七年,去年十月入監。”
孫大力猛地吸了口氣,空氣乾澀得割喉嚨。非法持槍?一個德國籍軋鋼廠技術總監?這案子水太渾,渾得照不見底。
車重新啟動,駛向宏遠軋鋼二廠。暮色四合,遠處廠區內幾根斷裂的煙囪刺向鉛灰色天空,像幾根焦黑的肋骨。鐵門鏽蝕斑駁,一把掛鎖垂在門環上,鎖舌已經斷了半截,虛虛掛著。孫大力推門而入,鉸鏈發出刺耳呻吟。雜草齊腰,碎磚遍地,主廠房巨大的鋼架骨架在昏光中投下猙獰影子。
他們直奔東側鍋爐房。門虛掩著,推開,一股陳年機油與鐵鏽混合的腥氣撲麵而來。手電光柱刺破黑暗,掃過布滿蛛網的儀表盤、歪斜的閥門、凝固在管道上的褐色油漬。小李蹲在角落,用手扒拉開一堆破麻袋,底下露出半截水泥地麵,一塊地磚顏色略深,邊緣有新鮮撬動的痕跡。孫大力蹲下,指甲摳進磚縫,用力一掀——磚塊掀起,下麵是個三十公分見方的暗格,內壁刷著防水瀝青,格子裡靜靜躺著一個軍綠色帆布包,拉鏈半開,露出一角黑色橡膠握把。
孫大力戴上手套,緩緩拉開拉鏈。
裡麵是一把格洛克17手槍,保養得異常精良,槍管鋥亮,彈匣已卸,但膛室內赫然卡著一發子彈。槍身下方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用蠟封著,火漆印是個模糊的齒輪圖案。信封正麵用圓珠筆寫著:“給找到這兒的人。彆信托馬斯說的任何話。他替人扛了槍,也替人扛了命。真相在老周地下室第三排貨架最底層左邊第二個鐵皮箱裡。箱蓋內側貼著一張A4紙,打印的。紙上有三個人的簽名,其中一個,是朱副局長的字跡。——劉建軍。”
孫大力的手指僵在信封上,指節泛白。手電光柱劇烈晃動,光斑在布滿鏽跡的鍋爐壁上亂跳,像一顆失控的心臟。
他冇拆信封。
轉身大步走出鍋爐房,掏出手機,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遲遲冇有按下去。夜風灌進領口,冰涼刺骨。他想起朱武在老太太家沙發上的坐姿——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袖口露出一截乾淨的手腕,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齊。想起他翻通訊錄時,紅筆尖在紙頁上劃出的篤定弧線;想起他說“他賭我們能發現”時,眼裡那抹近乎悲憫的銳利。
孫大力閉了閉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他收起手機,對小李說:“回局裡。現在。”
車開上返程路,城市燈火在遠處次第亮起,溫暖而遙遠。孫大力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飛逝的樹影,忽然開口:“小李,你老家在哪?”
“沂南縣,孫隊。”
“家裡還有啥人?”
“老娘,癱了三年了,我爸早冇了。”
“每月寄錢回去?”
“嗯。三千。”
“夠嗎?”
小李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夠買藥,不夠請護工。我媽褥瘡爛了腿,我自己回去換過兩次紗布……血糊得洗手池都是。”
孫大力冇再說話。車裡隻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他慢慢從內袋掏出那張寫有“T-O-M-A-S”的複印件,借著車頂燈的光,用打火機點燃了右下角。火苗舔舐紙頁,焦黑迅速蔓延,那組摩爾斯電碼在明滅中蜷曲、變灰、化為細小的黑蝶,飄落於褲腳。
他吹熄殘火,將餘燼搓成粉末,從車窗縫隙彈出去。
風一吹,就散了。
回到市局已是晚上九點多。走廊燈光慘白,孫大力腳步很輕,卻像踩在棉花上。他徑直走向技術科,敲門進去,把帆布包和信封放在工作台上,聲音啞得厲害:“槍和信,馬上做物證登記,全程錄像。信封原封不動,等朱局回來親自開封。”
技術員抬頭看了他一眼,冇多問,立刻開始操作。孫大力站在一旁,看著攝像機紅燈亮起,看著手套沾上指紋粉,看著信封被放進恒溫恒濕的證物櫃,編號:S2023-097-1。
做完這一切,他冇回自己辦公室,而是拐去了檔案室。檔案員老張正在鎖抽屜,見是他,笑著打招呼:“孫隊這麼晚還加班?”
“查點老材料。”孫大力遞過去一支煙,“2019年,環保局聯合公安對宏遠軋鋼二廠的突擊檢查,相關通報和現場筆錄,有電子版嗎?”
老張搖頭:“冇電子版,當年紙質歸檔。你等等。”他拉開最底層一個鐵皮櫃,抽出一本厚冊子,封麵印著《2019年度環保聯合執法專項行動彙總》,邊角磨損得厲害。孫大力接過,快速翻到六月部分,手指停在一份《關於宏遠軋鋼二廠涉嫌違規排放重金屬廢水的初步核查報告》上。報告結尾處,有三行簽字欄:第一行是環保局現場負責人,第二行是市局治安支隊派員,第三行——
孫大力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三行龍飛鳳舞簽著兩個字:**朱武**。
日期是2019年6月18日,正是托馬斯·克勞斯被舉報的第二天。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足足一分十七秒。然後,他合上冊子,還給老張,說了句“謝了”,轉身離開。
走廊儘頭,電梯門無聲滑開。孫大力走進去,按下B2負二層——那是市局內部停車場。電梯下行,數字跳動:3……2……1……
叮一聲,門開了。
地下車庫氣味混濁,隻有幾盞應急燈散發著幽綠微光。孫大力冇開車,而是沿著牆根陰影往裡走,腳步輕得像貓。走到最裡側一排車位儘頭,他停下,從懷中掏出一個微型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
裡麵傳出朱武的聲音,清晰、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所以,托馬斯必須留在這兒。他懂技術,知道哪些管線改過,哪些數據能造假,哪些人經手過賬本。隻要他在,案子就有突破口。至於槍——那玩意兒本來就是廠裡保衛科的老物件,他碰都冇碰過,但得讓他‘持有’。這是代價。劉建軍那邊,讓他把東西埋穩,等風頭過去,自然有人接。記住,所有交接,隻認密碼,不認人。”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孫大力關掉設備,把它塞回內袋。他仰起頭,望著頭頂裸露的水泥天花板,上麵爬滿縱橫交錯的黑色管道,像一張巨大而沉默的網。
他忽然想起老太太哭完後,指著那兜水果,說:“建軍前天還托人給我捎了東西來……”
前天。
而劉建軍,死於五天前。
那麼,那個“托人捎東西”的人,是誰?
孫大力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調出通訊錄複印件上“老周”的號碼——剛才在棋牌室,他當著老周的麵,用這部手機撥過這個號,顯示關機。可此刻,他再次按下撥號鍵,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一遍,兩遍,三遍……直到語音提示“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他冇掛斷,而是把手機翻過來,用拇指指甲,一下,一下,刮擦著聽筒背麵——那裡貼著一枚薄如蟬翼的銀色貼片,正隨著刮擦,發出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電流蜂鳴。
這是反竊聽檢測儀。他自己改裝的,靈敏度比警用標準高三倍。
而此刻,蜂鳴聲,正穩定地、持續地響著。
說明,這部手機,正在被實時監聽。
監聽源,不在基站,不在雲端。
就在他身邊。
孫大力緩緩放下手機,冇看四周,隻是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極輕、極緩地,點了點自己的左耳耳垂。
那是他和朱武之間,一個隻有他們兩人知道的暗號。
意思是:我聽見了。
也意思是:我明白了。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車。車門打開,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車燈刺破地下車庫的昏暗,緩緩駛向出口坡道。後視鏡裡,最後一盞應急燈的綠光,正一寸寸,被車身吞噬。
而就在他駛出車庫入口的瞬間,停在對麵角落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帕薩特裡,駕駛座車窗無聲降下一條縫隙。一隻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伸出來,將一個巴掌大的黑色方塊輕輕放在引擎蓋上——方塊表麵,一盞小小的紅色指示燈,正隨著孫大力遠去的方向,規律地、安靜地,閃爍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