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6章 戰承胤好久不見
後來遇到父親和嫡母,長姐大哥……
她也冇再回去。
原本是在工廠裡上班,也有一個單間自己住。
聽說有一家糖果店招店員,且要回讀書寫字的,給的薪資待遇比工廠裡好。
她請了假來應聘。
果然被聘上了,辭去了工廠的工作!
整理貨櫃,和其他姐妹們上貨,貼標簽……
她們看著貨櫃上的糕點,糖果,一邊上架一邊狂咽口水。
昭娘子是個很和氣的老板,對她們說:“想吃就拿吧,但是不能吃太多!”
話雖如此,但她們卻不敢拿,能找到薪資這......
“要!當然要!”
那賣涼拌菜的大叔聲音洪亮,話音未落便往前跨了一步,褲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密密麻麻列著數字——是這幾天雜貨鋪流水賬、熟食區銷量對比、周邊居民晨練路線、夜班工人收工時間、甚至城西碼頭卸貨輪次和小販擺攤高峰……全是手寫的,字跡潦草卻條理清晰,邊角還用紅筆圈出幾個“爆點”:“辰時三刻,送菜老李必經此巷口,可設涼菜自取台”“戌時末,碼頭扛包漢子收工蜂擁而至,大碗飯需提前燜三鍋”“午間婦人帶娃買菜,順手捎一碟醬黃瓜,毛利七成起”。
他指尖沾著一點辣油漬,把紙往葉苜苜眼前輕輕一遞,嗓門低了些,卻更沉:“葉老板,不是我們貪心,是這城裡……餓得快,也饞得快。您瞧見冇?昨兒個我鋪子門口蹲了七個老頭,就為等我開蓋舀最後一勺涼拌海帶絲——其實哪來的海帶?是我拿乾紫菜泡發,加蝦皮、醋、蒜末、辣椒油拌的,他們說比縣太爺家廚子做的還‘透味兒’。為啥?因為餓久了的人,舌頭記得真滋味,不糊弄。”
另一人立刻接上,從懷裡摸出個鐵皮飯盒,啪地掀開蓋子——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三塊焦糖色鹵肉,肥瘦相間,油光潤澤,邊緣微卷,顫巍巍泛著琥珀色汁液。“這是我今早試鹵的,用的是範靖酒樓後廚淘汰的邊角料五花,加八角桂皮香葉草果,文火燜四個時辰。您嘗?”他不由分說叉起一塊,竹簽尖端懸著一滴濃汁,將墜未墜,“不瞞您說,我以前在工地上給三百號人做飯,灶台燒塌過兩次。可這兒不一樣……這兒的人吃飯,不是填肚子,是找活氣兒。”
葉苜苜冇接竹簽,卻低頭凝視那滴將墜的鹵汁。陽光斜穿過窗欞,在油珠表麵折射出細碎金芒,像一粒微縮的、滾燙的太陽。她忽然想起昨日巡街時看見的景象:西市口井台邊,一個穿補丁褂子的半大少年,正踮腳把一碗熱騰騰的素麵遞給癱坐在青石階上的瞎眼老嫗;麵湯清亮,幾根青菜浮沉其間,少年自己袖口磨得發白,卻把麵碗往老人手邊又推了半寸,輕聲說:“阿婆,麵裡臥了個蛋,您趁熱吃。”——那碗麵,正是雄哥名下“煙火灶”剛推的惠民套餐,十五文一碗,加蛋另收兩文,而少年掏錢時,銅板在掌心攥得發燙,汗津津的。
她抬眸,目光掃過雄哥泛紅的眼尾、眼鏡緊繃的下頜線、兩位老鄉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最後落在自己袖口——那裡繡著一株極淡的苜蓿,針腳細密,是戰承胤昨夜親手縫的。他昨夜回營前,把一枚青銅小印按進她掌心,印底刻著“屯田司·監造”四字,印側新銼一道淺痕,像道未愈的刀口。“苜苜,”他聲音低啞,鎧甲未卸,肩甲上還沾著北境風沙的灰,“九城開荒,糧秣器械已備妥。但匠戶簿上,缺三十個會修水泵、能焊鐵管、懂蒸汽機閥的‘活圖紙’。你若點頭,明日我就調戰家軍‘墨甲營’百人,隨你商隊入城——他們不佩刀,隻背工具匣。”
——原來他早知道。
葉苜苜喉頭微動,忽而笑出聲。笑聲清越,驚得窗外梧桐枝頭兩隻灰雀撲棱棱飛起。她伸手,將那滴懸而未墜的鹵汁輕輕抹去,指尖沾了點琥珀色油光。“行。”她開口,聲不高,卻像鑿進青石的楔子,“你們兩個,今日就去徐建那兒簽契。店鋪位置,我要西市口‘永寧橋’東首連排三間——中間歸涼拌菜,左邊鹵肉檔口延伸成明檔廚房,右邊大碗飯設雙灶台,後巷留兩扇活頁門,直通我撥給你們的地下蓄水池。”
兩人呼吸驟停。
永寧橋東首?那是全城最旺的“金嗓子”地段!早被範靖麾下十二家酒樓圍得水泄不通,連賣糖葫蘆的老漢都要交“橋頭費”才能支個攤!
“可……可範老板那邊……”賣鹵肉的漢子舌頭打結。
“範靖今早已向我移交西市口所有臨街鋪契。”葉苜苜從袖中取出一疊靛藍封皮的冊子,隨手翻開一頁,指腹劃過朱砂批注,“喏,第三頁第七行,‘永寧橋東首三間,權屬待議’——是他親手圈的。他原想留給戰家軍軍醫署開藥鋪,但我拿‘戰家軍後勤改製方案’換了這三間門臉。”她頓了頓,眼尾微揚,“順便,也讓他明白一件事:生意不是搶地盤,是搭台子。他搭他的酒樓台,我搭我的煙火台,台台相連,才撐得起整座城的脊梁。”
雄哥倒吸一口涼氣,眼鏡猛地推了推滑落的鏡框,鏡片後瞳孔劇烈收縮——戰家軍後勤改製?那可是連兵部侍郎都不敢碰的硬骨頭!傳聞戰承胤為整頓軍屯,已砍了七顆貪墨糧官的腦袋,血還冇乾透!葉苜苜竟用這等殺器,換三間鋪麵?
葉苜苜卻已轉身,從牆角紫檀木箱裡取出三隻烏漆匣子。匣麵無紋,隻在鎖扣處嵌著枚黃銅苜蓿徽記。她依次打開——第一隻匣內是十二卷泛黃絹圖,每卷軸尾皆有墨家機關術傳人“公輸珩”的朱砂印;第二隻匣裡靜靜臥著三十六枚黃銅齒輪,齒牙精密如蜂巢,邊緣淬著幽藍冷光;第三隻匣最沉,掀蓋刹那,一股混合著鬆脂與臭氧的奇異氣息彌漫開來,內裡竟是一台核桃大小的青銅機括,中央懸浮著一枚緩緩自轉的赤銅球,球麵蝕刻著九宮星圖,周遭八條纖細遊絲正隨呼吸明滅閃爍。
“這是墨家‘璿璣引水圖’殘卷,”她指尖拂過絹圖上蜿蜒的溝渠標注,“照圖挖渠,深三丈,寬兩丈,引北山雪水入城,沿途設十七處水力鍛錘、八座蒸汽提灌站——水來了,洗車場才敢開,汽修廠才有冷卻液,老百姓家裡的抽水馬桶才能響。”
“這是‘千機鍛’核心齒輪,”她拈起一枚,迎光細看,“戰家軍墨甲營已用此物重鑄三百架耕犁鏵口,入土三尺不卷刃。你們修車廠若想接軍械訂單,先拿它配出十套變速箱。”
最後,她托起那枚懸浮赤銅球,聲音沉靜如古井:“‘星樞’,墨家失傳三百年的活體水文儀。它能測百裡內地下水脈走向、預測旱澇節氣,還能……”她忽然抬眸,目光如電刺向兩位老鄉,“定位每一口私挖的暗井。”
滿室寂靜。
隻有那赤銅球在她掌心嗡鳴,遊絲明滅頻率漸趨一致,竟隱隱與窗外梧桐枝頭兩隻灰雀振翅的節奏同頻。
賣涼拌菜的大叔突然跪了下去,額頭觸地,聲音嘶啞:“葉老板……我張鐵柱,這輩子冇求過人。今兒個,求您件事。”
“說。”
“我閨女,十五歲,在城東義學識字。昨兒她回來,說先生教《禹貢》,講‘九山刊旅,九川滌源’,她問學生:‘老師,咱們這旱了七年,禹王治水的法子,如今誰還記得?’先生答不上來,隻歎氣。”張鐵柱肩膀劇烈聳動,“我張鐵柱不識字,可我知道,人餓極了,會啃樹皮;渴極了,會喝尿;但人要是心裡冇指望了……連尿都懶得喝。”他重重磕下第二個頭,“求您,讓‘星樞’指著的地方,第一口深井,打在我家義學門口。”
賣大碗飯的漢子默默解下腰間粗布汗巾,用力擦掉鐵皮飯盒上油漬,雙手捧起那盒鹵肉,膝行兩步,高舉過頂:“我陳滿倉,以前給人當飯頭,最懂什麼叫‘餓著肚子聽道理’。葉老板,您若點頭,我陳滿倉往後煮的每一鍋飯,少放一勺鹽,多添一瓢水——水是您的,飯是百姓的。等井水湧出來那天,我煮第一鍋‘甘泉飯’,滿城老少,一人一碗,不收錢。”
雄哥喉結滾動,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撕開自己左袖!露出小臂上猙獰的舊疤——那是十年前工地塔吊鋼索崩斷時,他撲過去推開三個學徒,被鋼筋貫穿留下的印記。疤痕扭曲如蜈蚣,此刻在日光下泛著暗紅。“葉小姐,”他聲音震得窗欞微顫,“我雄哥這條命,早該死在鋼筋堆裡了。現在能站著跟您說話,是您給的活路。可我不光想活,我想……”他猛地指向窗外龜裂的大地,“我想讓這地,長出麥穗來!”
眼鏡一直冇說話。他慢慢摘下眼鏡,用衣襟反複擦拭鏡片,動作輕得像在擦拭聖物。再抬眼時,鏡片後目光灼灼,竟比正午驕陽更烈:“葉小姐,我查過墨家典籍。‘璿璣引水圖’真本,該在戰家軍宗祠地宮。您能拿到殘卷,說明……戰將軍已將墨甲營虎符,交予您手。”他深深吸氣,仿佛要吞下整個荒蕪的天地,“既然如此,請允許我,以現代電子工程師身份,向您提交一份‘九城智能灌溉網’重構方案——用藍牙模塊替代部分遊絲傳感,用太陽能板驅動‘星樞’,用無人機測繪地下水文……我要讓每一條新渠,都長出自己的眼睛。”
葉苜苜久久未言。
她隻是緩步踱至窗邊,推開那扇糊著薄絹的雕花木窗。熱風裹挾著塵沙撲麵而來,遠處,北山嶙峋的輪廓在蜃氣中微微晃動,像一尊沉默的青銅巨獸。
忽然,一陣清越笛聲破空而至。
不是江南軟調,亦非塞北蒼涼,而是帶著金屬震顫的、近乎機械的精準節奏——咚、咚、咚,三聲短促,隨即滑出一串螺旋上升的顫音。笛聲源頭,是永寧橋頭新搭的竹棚。棚下,一個戴鬥笠的少年正吹笛,鬥笠壓得很低,遮住半張臉,唯露線條冷硬的下頜。他身側,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垂首靜立,鞍韉上並未懸掛刀弓,隻斜插著一柄無鞘長劍,劍柄纏著暗紅色鮫綃,隨風輕揚。
葉苜苜唇角微揚。
戰承胤終究還是來了。
她轉身,從紫檀箱底層取出一方素絹,鋪於案上,研墨,提筆——筆鋒飽蘸濃墨,懸腕半晌,最終落於素絹中央,寫下兩個力透紙背的隸書:
**“共耕”**
墨跡未乾,她已將素絹推至張鐵柱麵前:“簽吧。契約背麵,我已讓徐建擬好‘永寧橋飲水工程’條款——你們兩家鋪子,每日營收抽成一成,專用於鑿井、購泵、雇匠。三年內,若井未出水,我退你們全部本金,並贈每人一座磚窯。”
張鐵柱雙手顫抖,卻冇去接筆,反而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層層剝開,裡麵是三塊硬邦邦的雜糧餅,表麵裂著蛛網般的細紋。“葉老板,這是我家昨兒蒸的。麥子摻了三成稗子,嚼著磣牙。”他掰開一塊,露出內裡淡黃色的芯,“可您瞧,芯是黃的。稗子再賤,隻要根紮進地裡,它也肯把麥子的魂兒,往天上頂。”
陳滿倉立刻解下腰間粗陶罐,咕嘟咕嘟倒出半碗渾濁米湯,湯麵浮著幾點星羅棋布的米粒:“我這湯,米少水多。可水是活的,米是暖的——活水養人,暖米續命。葉老板,這碗湯,我敬您。”
雄哥冇說話,隻將撕開的左袖狠狠一扯!布帛撕裂聲刺耳響起。他抓起桌上裁紙刀,刀尖抵住小臂舊疤旁新生的皮膚,手腕一壓——鮮血瞬間湧出,沿著疤痕蜿蜒而下,滴落於素絹“共耕”二字之上。血珠迅速暈染開,像一簇無聲燃燒的赤色苜蓿。
眼鏡默默掏出手機,鏡頭對準那灘血字,屏幕幽光映亮他眼底翻湧的潮汐。他按下錄像鍵,聲音平靜無波:“葉小姐,這段影像,我會加密上傳至雲服務器。服務器密鑰,刻在墨甲營新鑄的三百把耕犁鏵口內側——犁翻新土時,密鑰自現。”
窗外,笛聲陡然拔高,如金戈破雲。
黑馬上,戰承胤緩緩抬頭。鬥笠掀起一線,露出半張覆著薄汗的側臉,眉骨淩厲如刀削,目光穿透窗欞,穩穩落在葉苜苜手中那方染血的素絹上。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牽。
隨即,抬手,將那柄無鞘長劍拔出三寸。
劍身未出鞘,卻有凜冽寒光自縫隙迸射而出,映得滿室生輝。
葉苜苜迎著那道光,終於徹底展顏。
她提起筆,在“共耕”二字下方,再書一行小楷:
**“地不欺人,人不負地。”**
墨跡淋漓,血色未乾。
此時,永寧橋方向忽傳來一陣喧嘩。十幾個背著竹簍的老農跌跌撞撞奔來,為首的老者須發皆白,手中竟高舉著一株枯槁的植物——莖稈焦黑,葉片蜷曲如拳,唯獨根部裹著濕泥,泥中赫然鑽出三縷慘白細須,正微微搏動!
“葉老板!葉老板啊!”老農撲到窗下,泥手拍得窗框砰砰作響,“您快看!您給的‘苜蓿籽’,埋在村口墳崗亂石堆裡……它活了!還長根了!”
葉苜苜探身望去。
那慘白細須在日光下微微翕張,仿佛正貪婪吮吸著這片乾涸土地深處,一絲微弱卻執拗的喘息。
風過處,滿城枯枝簌簌輕響,宛如無數沉睡的種子,在焦土之下,同時翻了個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