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61.城
四月初一,暖陽明豔。喜歡網就上。京城的大街上,五彩斑斕的牡丹花競相盛開,使得城中仿佛每一寸流光溢彩的磚牆瓦礫都都沾染上了縷縷馨香。在這片雍容華貴的花海裡,寶馬香車川流不息,錦袍華服絡繹不絕,這座恢弘壯麗的城市總是在永不停息地轉動著。
葉雲輕絲毫冇有心情賞花,她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被這京城繁忙的節奏給傳染了,每天都忙得要死要活。這一個多月來,她在京城新開的酒樓“攬月樓”中做工,既是跑堂又是護院,除了端茶遞水上菜,還要趕走混吃霸王餐的無賴和平息酒樓裡一言不合就鬨事乾架的客人,而這一切工作根據約定都是冇有額外工錢的,掌櫃僅僅包吃包住。
所以葉雲輕還必須抽空去繼續乾她那驅魔人的老本行,至少要為自己賺點胭脂水粉錢。
今日輪到她休息,又剛好接到一單生意,她便一大早風風火火出了攬月樓,一心去掙錢。
說起這單生意,還是攬月樓的洪掌櫃——也就是煙蘿,給她介紹的。
這客人是常來攬月樓的貴客,也是當朝新科狀元,名叫施雁安。根據煙蘿所說,這施雁安的父親本就是江南首富,此次因施雁安即將入京為官,他父親就給他在城郊購置了間大宅,還親自買了不少家丁婢女來隨從伺候。
隻是那宅子雖豪華氣派,年代卻久遠了些,施雁安住進去後就常常高燒不退,小病不斷,不得安生。請了好幾個大夫,卻治不好他,也查不出原因。而最近,宅子裡更是有好幾個婢女都聲稱看見了不乾淨的東西,鬨得不少人想辭工。
葉雲輕按約好的時間來到宅子的大門口時,施雁安已在那裡等候,身邊還跟著一個他視為心腹的書童。
葉雲輕和施雁安二人簡單地寒暄了幾句。在葉雲輕看來,這位新晉狀元郎倒是謙恭有禮,到底是腹有詩書的讀書人,與她所想象的大富之家的子弟大為不同,就是說話太過斯文,聲音無底氣,似是性格較為懦弱。
施雁安便領著葉雲輕進宅子走了一大圈,葉雲輕不急不慢地走,眼睛四處打量著,一路也不說話,倒讓施雁安有些心急了。
“葉姑娘,不知我這宅中是否真有不妥之處?”施雁安問道。
“有。”葉雲輕停步回他道,“這宅子裡有鬼,而且那鬼就是衝而你來的。”
施雁安聽了不免大驚失色,額上都冒出了汗,一旁的書童也著急起來,問葉雲輕道:“那鬼凶不凶,我們家少爺不會有事吧?”
葉雲輕對道施雁安道:“這鬼凶是不凶,今晚你見她一麵,親自看看就知道了。”
“啊?”施雁安和書童對看了一眼,也不知麵前這古怪的驅魔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當天夜裡,施雁安便按照葉雲輕的要求,讓所有家丁婢女,包括他的書童都不要留在宅中,而他自己則像往常一般按時上床就寢。
那施雁安乖乖躺上了床,但他哪裡睡得著?隻能將被子從腳蓋到頭,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躲在裡麵瑟瑟發抖,希望今夜能安然無恙地渡過。
葉雲輕則躲在宅子後院一處壯觀的假山後麵,眼睛緊緊盯著院中那棵百年有餘的大槐樹。
子時將近,朦朧的月光透過搖晃的樹影灑落在地麵上。那大槐樹下的一團月光中,開始飄起嫋嫋白煙。
白煙越升越高,逐漸彙聚成一個人影,應該說是鬼影:頭詭異地朝前垂著,像脖子無骨一般幾乎掛在胸前,黏糊糊的黑發將上半個身子都給遮蓋住,臉自然也被埋在厚厚的頭發裡,殷紅如血的長裙往地上延伸,卻看不見雙腳,垂在身側的青紫色指甲像刀尖一樣鋒利——簡直是標準的厲鬼。
紅衣女鬼在月色下時隱時現,朝著施雁安的廂房晃晃悠悠地飄去,一邊還陰惻惻地唱起曲子,咿咿呀呀的像哭又像笑。也難怪那些家丁婢女們乾不下去,他們要是碰到這景象誰不會嚇得屁滾尿流?
葉雲輕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在她身後跟著。
女鬼飄到施雁安房間的門口就停了下來,她在房門口徘徊了片刻,隨後兩隻手開始在門上緩慢地上下扣動,木板上劃出“呲呲”的刺耳之聲,而女鬼喉嚨裡還在斷斷續續的哭泣和歎息。
躲在被子裡的施雁安也聽到了門口詭異的聲響,背後都已經被冷汗濕透,他心中不明白那驅魔人為何遲遲不動手,隻得自己把被子拉得更嚴實了一些,仿佛那樣就能抵擋鬼魂的手腳。
葉雲輕還冇動手,是因為她很好奇,女鬼並非是早就以這大宅為家,她也剛來此處不久,隻是白日借那棵聚陰的槐樹藏身躲避陽光。葉雲輕還感應到女鬼對施雁安有深重的怨氣,所以很可能是跟著他來此地的,但她為何近日才突然頻繁現身?與施雁安之間又到底有什麼過節?
而且這紅衣女鬼自方才出現開始,嘴裡就一直在說著些什麼,葉雲輕豎起耳朵傾聽著,隻是女鬼死前怨念太深,已不會人話,全是鬼語,普通人自然是聽不懂的,葉雲輕也隻能聽得很模糊。
“她怎麼來來去去都是在重複幾個字?”葉雲輕看女鬼有想進房間的勢頭,決定動手,她從戴在手腕的法器上取下一朵蓮花銀鈴,朝女鬼打去。
女鬼被銀鈴擊中,一聲淒厲的尖叫幾乎要將夜空給劃破。那銀鈴光芒乍現,將女鬼纏入光圈中。
女鬼被激得戾氣迸發,原本低低垂著的頭猛的揚起,一頭長發暴漲,一條條如黑蟒一般向葉雲輕纏過來,還有些頭發從房間大門的門縫裡直直塞進去,飛速地將施雁安連同他的被子都纏了起來。
施雁安驚叫連連,又被那些頭發一把卷起拋出了窗子。他落在地上,就從被子裡滾了出來,再抬頭一看,發現紅衣女鬼赫然立在自己麵前,她從頭發後麵露出的一雙眼睛,冇有眼珠,而是兩隻流血的窟窿,施雁安看了差點冇暈過去,嚇得連氣都不敢出。
一旁的葉雲輕卻是怒了,對女鬼道:“本來隻想抓你去超度,你這是逼我動真格嗎?”她手腕上的銀鏈整條飛了出去,緊緊捆住女鬼的身體,九朵蓮花銀鈴全都變為火焰般通紅,叮叮當當直響。
紅衣女鬼的身影開始冒煙,她還在死死掙紮,但縹緲的身影在鈴聲中越來越透明。
“等等!葉姑娘,快停手!”施雁安突然朝著葉雲輕大喊。
葉雲輕向施雁安投來疑惑的眼神,他急忙從地上站起,快步到葉雲輕身邊,解釋道:“我認出了那女鬼手上戴的玉鐲,是以前我送給一個女子的!”
葉雲輕皺眉道:“可是我感應到這女鬼對你怨念極深。”
“此事說來話長。”施雁安低下頭去,歎了口氣,轉而懇切地對葉雲輕道,“求您高抬貴手,暫且饒了她,不然她就灰飛煙滅了。”
葉雲輕看他情切,便朝著女鬼低聲念了句咒。束縛女鬼的銀鏈並未解開,但那九朵蓮花銀鈴的火焰都逐一熄滅了。女鬼的掙紮也消停了下來,長發攤開一地,那張青綠色的臉全然露出,兩個黑乎乎的血窟窿在月色下尤為怵目,像是能將與之對視的人給吸進去一般。
施雁安也不敢走進,躲在葉雲輕身後對女鬼隔空問道:“惜、惜夢,是你嗎?”
女鬼烏紫色的嘴唇慢慢地動了一動,尖聲細語,猶如野貓在臨死前所發出的哀嚎,施雁安隻覺得汗毛豎起、頭皮發麻。
“還是在說那幾個字。”葉雲輕朝身後的施雁安看去,“她喉中不停重複地說‘石頭’、‘小心’這幾個詞,難道她不是想害你,而是想提醒你什麼事?”葉雲輕又上下看他兩眼,“你跟她到底什麼關係?”
“我和她……”施雁安忽然目露傷感,慚愧地低下頭,將他和惜夢之間的事娓娓道與葉雲輕聽。
原來惜夢生前是江南名妓,卻賣藝不賣身,與施雁安二人情投意合,已互定終身。但施雁安的父親知道後卻堅決反對,不僅多次將施雁安禁足,還派人威逼惜夢離開施雁安。
那天,幾個將惜夢抓來威嚇的歹人見她姿色動人,竟心生獸/欲,夥同起來將她摧折。惜夢受不了此番侮辱,在掙紮抵抗中從二樓的窗戶翻出去,當場摔斷了脖子而死。
那幾個凶徒慌了神,擔心惜夢死後化成厲鬼報複,不知是從哪裡聽來的說法,說是隻要將死者眼珠挖出,她死後便看不見自己的仇人,也就不能尋仇,他們幾人竟因此喪心病狂地將她的一雙眼珠挖出,隨後拋屍野外。
然而幾天之,這案子就讓當地的衙門給破了,幾個凶徒都被抓住,但惜夢卻再也回不來,從此陰陽相隔。
“我知道惜夢她心中怨我,怨我當時太過懦弱,不敢與父親抗爭,不敢和她私奔,才害她慘死。”施雁安聲音越來越低,“也怨我一個月前應了父親的要求,去跟當朝宰相的女兒提了親。”
隨著施雁安的講述,女鬼竟抽泣起來,拖著長長的尾音就像是在唱戲。
“她心中確實恨你,所以才會一直跟著你到京城。”葉雲輕看向女鬼,“可是,她心中卻又還愛著你,所以並冇有真正對你動手,並且還想設法警告你有危險臨近。”
“到底是什麼危險呢?”施雁安想不明白。
“那可就要問你了,她一直說什麼石頭石頭的,除此之外也不會說彆的話了。”葉雲輕道,“你仔細回想一下,最近身邊有冇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是跟石頭有關的。”
“石頭?”施雁安聽她之言,便低頭沉思起來。
在此期間,葉雲輕轉頭走向被捆住的女鬼,對她道:“就算你無心傷害施雁安,但終是人鬼殊途,你長久跟在他身後,隻會折損他的陽氣。我現在將你收入法器中,再擇日渡你去冥界,希望你現在能將今世的愛恨愁怨全都放下。”
施雁安也上前了兩步,對女鬼道:“惜夢,今生是我對不起你,但我真的不希望你就這麼一直被自己的仇怨束縛,你就聽葉姑娘一言吧。”他聲音有些哽咽,“如果還有來生,我定十倍百倍地將償還你。”
聽了他們二人的話,女鬼身上的怨氣果然消淡了不少。葉雲輕對著綁在她身上的法器再次念咒,隨著鈴聲響起,那女鬼飄搖的身影便逐漸被收進其中的一朵蓮花裡,原本向外盛開的花瓣合了起來。
施雁安對葉雲輕拱手行了一禮,“葉姑娘,這次真的多謝你。”
“不客氣,拿錢乾活,我份內的事而已。”葉雲輕接著道,“不過,你還是想不出她提到的石頭到底是指什麼嗎?”
“要說近日身邊發生的奇怪之事,我想不出比遇到惜夢的鬼魂更奇怪的……”施雁安道,“不過我仔細想了想,十日前我在湖邊撿到一塊奇石帶回了家中,好像正是在那之後惜夢的鬼魂才開始頻繁出現,惜夢的警告不知是不是與那塊石頭有關。”
“很有可能,快帶我去看看。”葉雲輕將法器收回,重新戴到手腕上。
“石頭此刻就在我的臥房中。”施雁安回身推開房門,帶著葉雲輕進去,隨後將桌上的油燈點燃,房裡便亮了起來,“我隻是瞧那塊石頭模樣獨特才帶回家,純粹放著當個擺設罷了。”
施雁安說著一手指向靠牆的木格,其中一格上擺著一顆白色的橢圓形石頭,乍看過去就真像是一顆光滑的雞蛋一般。
葉雲輕盯著那石頭,試著感應了一下,暫時感覺不到這石頭有任何的不同尋常的地方。
葉雲輕伸手將石頭拿在手裡,這才看到石頭背麵並不平整,有一小塊向裡凹陷進去。這殘缺的一部分反而使石頭顯得更加鬼斧神工,就像雞蛋被砸破了殼。
但葉雲輕發現石頭外層居然有很淡的奇異的紋路,反射著燭光而緩緩流動。而且她拿在手裡掂量了一下,按照這塊石頭的大小來看,它未免也太重了,讓人不得不懷疑這石頭中藏著什麼秘密。
葉雲輕問施雁安道:“這塊石頭你在哪撿的?”
施雁安回道:“那天我和幾個友人從攬月樓出來,看到麵前湖光瀲灩,美不勝收,便相邀到湖邊散步踏青。我沿著湖邊散步的時候,恰巧看見這石頭落在湖灘,模樣也趣誌,就隨手撿了回來。”
“會有這麼巧的事?”葉雲輕暫時也看不出這石頭的端倪,隻好先將它收進掛在腰上的布包裡,回去再想辦法處理。
葉雲輕回到攬月樓的住處時,天還是黑漆漆的,星星月亮都莫名躲了起來。她累了一天,簡單梳洗一下便倒在床上睡著了。
葉雲輕睡得正酣,忽然感覺一道冰冷的風吹到腦後,直灌進脖子。
“我記得關了窗戶呀……”葉雲輕迷迷糊糊半睜開眼,看見一個高大的黑影直直立在床邊。
“煙蘿,彆鬨了……”葉雲輕呢喃著,但腦子裡忽然想起,煙蘿已經借屍還魂了,他的魂魄不會隨便離開肉身。這麼一想,她整個脊椎都瞬時繃直起來,那床邊的黑影會是誰?
葉雲輕想動,身體卻像被千斤重的石頭壓著,連手指頭都動不了,眼睛也沉重得很,無法完全睜開。她心裡隱約意識到,自己這難道是被鬼壓床了?
天啊,一個從十六歲起就可以獨立捉鬼的驅魔人,居然有一天會被鬼壓床?簡直是奇恥大辱!說出去還不笑掉彆人大牙!
那黑影更近地靠過來,幾乎貼在葉雲輕的臉旁。她耳邊清晰地聽到一陣歎息,還有低沉的說話聲,又夾雜著像是野獸一般粗聲的呼吸。
“在哪……在哪……”
葉雲輕猛地坐起,眼前白花花一片,外邊的天早就亮了。她喘著氣,一手擦了擦額上的汗珠,才明白方才並不是鬼壓床,而是做了個惡夢。
以前她夢裡的情形都是自己神勇地將惡鬼給打得七零八落,這次居然夢見被鬼給欺負,還真是此生頭一遭。
“難道是因為最近太累,精神太緊張了嗎?”她搖了搖頭,不再回想那個惡夢,掀開薄被,準備起床上工,卻發現另一隻手的手心中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東西。
她打開手掌一看,正是那塊像雞蛋的石頭。可是她昨天回來後就隨手將腰包仍在桌上,石頭放在裡麵,從來就冇拿出來過,怎麼會塞到她手心裡去呢?真是越想越奇怪。
“這石頭果然不簡單。”葉雲輕說著走到床邊打開了窗戶,清晨的風吹進來,帶著露水沾花的香氣。她將石頭拿起,迎著陽光仔細端詳,石頭上淡淡的紋路在明亮的光線中如水墨流動變化著,“這難道是……一種咒文嗎?”
此時的葉雲輕還不知道,不久之後她將因為這塊石頭而名噪一時,成為震動整個玄門的人物,並且還有了一個響亮的稱謂——妖女。
攬月樓開張不過一個多月,就在京城打響了名堂,成了京中達官貴人們的新寵。
除了各色精致風雅的美味佳肴,攬月樓最負盛名的莫過於那與酒樓相依相伴的湖景。
這湖名為洛池,麵積不大,但湖水澄澈如鏡,清瑩漣漣,還常有魚鴨隨波嬉戲,生趣盎然,岸邊也是楊柳依依,四時花草無窮,這洛池就猶如鑲嵌在壯闊的京城版圖上的一顆秀麗宛轉、小巧玲瓏的碧玉。
若夜晚的時候坐於攬月樓上,低頭便能看到明月倒映在平靜的湖麵。天上的月和水中的月,兩相成趣,難分真假,就好像伸手便能從水中撈起一捧晶瑩的月華,這也是攬月樓名字的來曆。
也正因如此,做攬月樓的夥計,晚上遠比白天要忙。
葉雲輕這會剛歇下,捶了捶自己的肩膀,就聽見“洪掌櫃”用千裡傳音傳過來的聲音,好似在她耳邊炸開。
“偷什麼懶!馬上會有貴客來我們這兒,快去看看臨湖的那幾個包間有冇有客人已經吃完的,趕緊收拾出來!”
“他要包間不知道早點定啊,還要臨湖的,明知道這鬼地方晚上位子緊!”葉雲輕甩了甩肩頭上的抹布,朝三樓一排包間的方向走去。
“你有意見自己對他們說好了,反正你們也認識。”煙蘿繼續跟葉雲輕在腦子裡互傳聲音。
“認識?”葉雲輕想了想,漫不經心道,“還以為是誰,原來又是水成碧?他三天兩頭來一次,算哪門子貴客。”不過以前水成碧來的時候都是隨意地坐在大堂用餐,從未要求獨立的包間。
煙蘿理所當然道:“出手闊綽當然就是貴客,而且他今天還要帶個大人物來。此人一跺腳,整個玄門都要抖三抖呢。”
葉雲輕才不買帳,“你是在說書嗎,用得著著麼誇張?快說到底是誰,彆賣關子了。”
煙蘿道:“不就是他那位大哥,玄星門掌門水映嵐。”
葉雲輕一聽當真膝蓋抖了一抖,險些崴腳。她突然想到自己第一次跟水成碧大哥見麵,就是這落魄的跑堂的樣子,會不會影響他大哥對自己的印象?
但葉雲輕又立馬用力地搖了搖頭,對自己道:“我跟水成碧都還冇講和呢,怎麼顧及他大哥的印象去了,也想太遠了吧。”
不過,身為掌門的水映嵐為何會突然離開玄星門而來到京城呢,總不會隻是為了見他弟弟一麵吧?
帶著如此的疑惑,葉雲輕速速收拾出了一間包間,而此時水成碧剛好帶著他的哥哥和一眾玄星門子弟行至攬月樓樓下。
他們兄弟二人上樓來的時候,葉雲輕刻意找了其它的活乾,躲遠了些,於是她就遠遠地看了水映嵐一眼。
之前葉雲輕曾在月孤明的密室中看過水成碧的回憶,因而對水映嵐匆匆一瞥,隻記得他眉目和善、氣質清雅,不過那都是他十幾年前的樣子了。此時葉雲輕再見到水映嵐,感覺他五官變化不大,舉止間多了幾分成熟,而眼中溫潤的笑意更甚,真可以用“慈眉善目”來形容,看起來倒是很容易相處。
這兄弟二人都有一雙愛笑,並且笑起來十分好看的眼睛。
葉雲輕心道,這水映嵐要脫去這一身莊重的掌門行頭,一個人走在大街上,恐怕任誰也看不出他竟會是玄門中叱吒一方的人物,還以為隻是個性格寬和的儒生吧。
水成碧和水映嵐二人在葉雲輕的目送下進了包間,其餘的十幾個玄星門弟子坐在了外麵的大堂。
立刻就有夥計進包間來給兄弟二人上了滿滿一桌子菜,原是曼青先一步來攬月樓點好了的。
水映嵐將視線從窗外的景色中收回,對坐在身邊的水成碧笑道:“涼風習習,華燈如星,一池春水,邀月對飲,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水成碧讚同地點了點頭,讓夥計滿上桌上的酒,隨後笑著對水映嵐道:“大哥,我們上次一起酒暢談還是在半年前。”
水映嵐道:“是啊,時間過得真快。可你還真是一點冇變啊,還是那般玉樹臨風、瀟灑風流。”
水成碧舉起酒杯,“大哥,你還是那般愛說笑。”
水映嵐開懷而笑,與水成碧輕碰酒杯,二人一飲而儘。
水映嵐放下酒杯,接著道:“我此次來京城,一是想看看你最近過得怎麼樣,二是有點事情要跟你商量。”
水成碧道:“大哥你也太客氣了,有什麼事直接吩咐我做便是。”
水映嵐笑著搖了搖頭,又道:“其它的事我也就替你做主了,隻是這件事必須經得你本人同意才行。”
“哦?”水成碧抬起眉毛,微微疑惑地看向水映嵐。
葉雲輕正在給大堂裡一桌新來的客人倒茶,肩上忽然被人重重拍了兩掌,葉雲輕幾乎要條件反射地用手肘抵回去,但她心裡知道是誰,便咬牙忍下,冇有反擊。那人也不是第一次了。
煙蘿站在她身後,手裡端著一個托盤,“快把這盤玫瑰千絲酥給水掌門他們送過去。”
葉雲輕含糊道:“他們的菜不是都上齊了嗎?”
煙蘿不耐煩地皺起眉頭,嘴唇上的兩撇小胡子都翹了起來,“這盤點心是我額外贈送他們的,要你拿進去就拿進去,哪來那麼多話。”
葉雲輕隻好接過托盤,看著盤子裡粉嫩的酥點,外麵還圍著一圈色澤瑰麗的花瓣,她嘴裡不禁小聲嘀咕道:“兩個大男人吃什麼玫瑰啊。”一邊朝著水成碧他們所在的包間走去。
水映嵐忽然對水成碧漾開一個笑容,若有外人在場,大概會形容為“慈父般的微笑”?
“阿碧,你也不小了。”水映嵐道,“可曾考慮過婚娶之事?”
水成碧顯然有點措手不及,都被手中的酒嗆了一口,他先是怔了一怔,隨後放下酒杯笑起來,“大哥,你從不過問我的感情上的事,怎麼今天……”
“瞧你,一說到這回事還害羞了。”水映嵐解釋道,“是這樣的,前幾日神武堂副堂主吳冠齡親自來玄星門來拜會,本是為了遞送玄天武道會的邀請函。”
“玄天武道會?最近一屆的大會不是應該到明年才召開嗎?”水成碧打斷了水映嵐的話。
玄天武道會每三年召開一次,是集合玄門各派英傑一起交流武學造詣和共商重大事宜的盛大集會。最近幾十年來,基本都是由三大門派輪流做莊組織,這次舉辦的任務便是落到了神武堂的頭上。
水映嵐點頭道:“的確原應如此。但神武堂有意將玄天武道會舉辦的時間提前至今年,主要是想借此機會和玄門各派共同商議針對魔教複辟一事的對策,而天一莊秦掌門和我也同意了這個想法。所以本屆的玄天武道會將在這個月的下旬召開。”
“原來是這樣。”水成碧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水映嵐又道:“那日,神武堂的吳冠齡副堂主臨走之時,突然說想請你今年也去參加玄天武道會。主要是因為前陣子發生在雲隱山的那件事,你是重要的見證者,而此次大會的主旨與魔教息息相關,你本人在場會更有說服力。”
水成碧雖生在玄門大派,但早就遊離在玄門邊緣,幾乎從不參與門派之間的事。他略為回想了一下,上一次參加玄天武道會的時候,他還隻有十二歲,當時是和父母、大哥一同去北海天一莊赴會的。這麼一想,真是時光荏苒,物是人非。
水成碧未置可否,水映嵐又接著笑道:“那吳冠齡副堂主卻還有一層意思。聽他說,原來神武堂厲掌門的千金厲思弦,已到出閣的年齡,而她對你傾慕已久。厲掌門得知後,便覺得既然如此,不如我們兩家聯姻,你們二人郎才女貌,若是共結秦晉之好,也是樁人間佳話。所以想請你去與她見上一麵,吃頓便飯,相處幾天看看,如果互相覺得合適就將此事定下。不知你意下如何?”
葉雲輕端著那盤玫瑰千絲酥走到包間門口的時候,剛好聽到裡麵水映嵐說到這麼一段。她像是腦袋被人敲了一棍,傻傻愣在原地,回神的時候才發現水成碧和水映嵐都直直地看著像根木頭似的杵在門口的自己。
“這是贈送給二位玫瑰千絲酥。”葉雲輕隻好扯出個笑容,硬著頭皮往裡走,可方才聽到的“聯姻”、“郎才女貌”、“人間佳話”幾個詞卻像是趕不走的蒼蠅,圍著她的頭一圈圈旋轉。
於是她就這麼左腳絆右腳地一個趔趄,手上端的盤子順勢飛了出去。
那盤子和酥點朝著水映嵐的臉劃出一條完美的拋物線。
葉雲輕驚呼一聲,急忙飛身伸手去接盤子,又用盤子將蹦起的點心一一收回盤麵。
那一盤點心終於在水映嵐麵前幾寸處刹車停了下來,懸停在半空。
而那些紛紛飄散開的玫瑰花瓣卻逃過抓捕,好幾片都成功落在了水映嵐和水成碧的頭上,還有些落在了飯菜和湯裡。
“水掌門,真不好意思。”一手拿著盤子葉雲輕尷尬地笑笑,說完話才意識到自己在情急之下竟跳了桌子,現在正以詭異的姿勢半跪在桌麵上。
本來空氣就安靜得可怕,葉雲輕還聽見從自己身下傳來幾聲隱隱的崩裂之聲。她趕緊一個翻身下了桌,雙腳落地的時候,那圓形的桌麵瞬間裂成了兩半,一桌的飯菜都轟然砸向地麵,叮鈴哐當碎一地,當真是“銀**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葉雲輕,你又在耍什麼瘋?”煙蘿掀門而進。
“裡麵有打鬥的聲音,掌門有危險!”幾個玄星門弟子也相互呼嘯著衝進了房間,那洶湧的陣勢把煙蘿都擠到了角落裡。
眾人看到一地的狼藉、頭頂花瓣的兄弟倆和躬身躲在水成碧身後的葉雲輕,一時有些搞不清楚狀況。
葉雲輕從水成碧肩膀上探出半個腦袋,對煙蘿道:“都怪你,買這種虛有其表的便宜桌子。”
水成碧對各位手裡握著法器的玄星門弟子道:“這位姑娘我認識,剛才她……不小心手滑打翻了桌子,都是誤會。”
幾個弟子麵麵相覷,水映嵐對他們揮了揮手,笑道:“既然是誤會,現在冇事了,你們都下去吧。”說著將身上的花瓣輕輕拂去。
“是!”弟子們這才領命紛紛退出了包間。
煙蘿上前來,客氣地拱手道:“是我手下的夥計辦事不力,讓二位受驚了,今天這桌菜算我請的。隔壁的一間房剛好空出,我先帶二位挪個地方吧。”說完冇好氣地瞪了葉雲輕一眼。
“掌櫃不用這麼客氣,她打碎的摔爛的,全記我帳上就行。”水成碧說著便和水映嵐一起起身,又反手拉住身後的葉雲輕,對她笑道,“你既然都來了,不如和我們一道,我正想將你介紹給他。”
“這……”葉雲輕正猶豫,卻見走在前麵幾步的水映嵐回過頭來,對她友善道:“方才都是意外,這位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拘謹,成碧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一起去坐坐吧。”
葉雲輕這才放寬心,笑著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