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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鏡妖(一)

2025-05-30 作者: 招財伯爵

那白白胖胖的驕縱小兒便是鏡妖了。鏡妖是幽極幻鏡所有靈力的結晶,他從本體脫離出來之後,那青銅鏡也確實形容廢鐵、毫無用處了。

原以為誰搶到鏡子誰就是掌握了主動權,這下倒好,冒出個活生生有自我意誌並且性格頑劣的妖物,讓他乖乖聽話可比搶奪一麵鏡子要難得多。

在場的眾人中,葉雲輕和蕭玉瓏都內傷頗重,處在尚未蘇醒的狀態,剩下的水成碧、南玥和高長銳此時不免全都緊繃背脊,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畢竟誰也不知這幽極幻鏡生出的鏡妖會做出何事。

鏡妖在他們三人每個人的臉上都速速掃了一眼,最後將視線停在高長銳處。

“你居然以自己的同類為食,好惡心呀!”鏡妖對高長銳厭惡地吐出舌頭,皺起鼻子做了個鬼臉,隨後想了想對他道,“既然你這麼喜歡吃人,不如就讓你嘗嘗被吃掉的滋味?真是個好主意!”

這些話被鏡妖以童稚的語氣說出,隻更加顯得惡毒冷酷。

鏡妖朝著高長銳揮了揮手,他腳邊陡然冒出幾根巨大的觸手,模樣酷似高長銳自己兩隻手上掛著的那些,但體積卻大了很多,每一根觸手上都裂開了數條寬大的口子,布滿尖利的牙齒,按大小來看一口就能吞下一頭牛,連渣都不用吐出來。

水成碧看出來,這些觸手是鏡妖以高長銳慣用的招數為基礎,再添油加醋地“潤色”之後的產物。

所以他至少確定了兩點:第一,這鏡妖擁有類似讀心術一般的能力,可以根據人從前的記憶來製造幻象擾亂人心,先前他在進入雲隱山後不久看到“夢中人”的幻象也是因為鏡妖的此種能力;第二,便是這鏡妖傷人或者殺人,全憑自己的心情和喜好,而鏡妖似乎也很享受這種惡作劇般的行為。

那些個巨大的觸手向高長銳翻卷而來,急風驟雨一般來回攻擊他。高長銳本就有傷在身,動作稍一滯就被觸手追纏而至,眼見高長銳已經漸漸落於下風。

那鏡妖像是在看竹籠的蟈蟈打架似的,又是拍手叫好,又是捂著肚子大笑,一邊還嫌不夠精彩,小手一揮,牆上又多出幾條巨型觸手,向著高長銳團團包去,讓他連逃脫的縫隙都冇有。

水成碧看著如此的對戰形勢,心理卻不能輕鬆。先前他在雲隱山腰所遇到的幻象雖然也實體化了,但作戰能力並不算強,水成碧用兄長在他手裡所種的掌心/雷咒便可以解輕鬆解決掉,而現在他卻能看出,這鏡妖在稍微幾分認真下做出的幻象就已經讓高長銳幾乎無還手之力了。

這讓水成碧不禁更加擔憂起來,而他到現在也還冇想出能全勝這鏡妖的方法,偏偏精通幻術知識的陸浥塵也不在身邊。

高長銳突然想起身上還帶著一物,他戰鬥的時候太過緊張,幾乎都要忘了。他從黏糊的觸手間穿梭落地,一手飛快地摸索著自己懷中,總算掏出一團皺巴巴的東西拿在手裡。

此時,那些觸手的幻象竟然動作緩了一緩,有幾個觸手上還出現細小的裂痕,就像玻璃被錐子的尖端撞擊出的傷口。

南玥對身旁的水成碧道:“高長銳手裡拿著的是葉雲輕的那隻羽毛,灌灌的羽毛。”先前高長銳逼南玥引葉雲輕入局,正是為了拿到她的羽毛,現在看來,這羽毛雖然不能完全破除鏡妖的幻象,卻也對幻象生成了一定的乾擾,而這乾擾說不定就是高長銳突圍的關鍵。

“嗯?”鏡妖顯然也發現了高長銳在用什麼東西阻礙它幻象的威力,它仔細看了眼高長銳手中的物件,卻笑得更大聲,他捂著肚子對高長銳道,“你拿隻破羽毛在手裡,是想給我撓癢癢嗎?”

隨著鏡妖誇張的笑聲,高長銳拿著羽毛的手陡然一陣冰涼,他驚慌地低頭看去,隻見那支灌灌的羽毛竟不知何時也變成了一隻纖細而滑膩的觸手,他明知是幻象,卻仍是忍不住想甩掉,那觸手卻猛然跳起襲向他的臉,尖利的牙齒一口咬在他鼻子上!

高長銳一聲慘叫,這精神上泄了氣,便勢如山倒,他的身體瞬間就被撲上來的巨型觸手給掩冇在龐大的身型下。

窸窸窣窣的咀嚼聲和高長銳的慘叫此起彼伏,水成碧和南玥則是倒吸一口涼氣,心道那鏡妖若是有心殺人,可真是信手拈來、不費吹灰之力。

“那是……”南玥看見方才高長銳站立之處有一粒圓珠落在地上,似是他掏羽毛的時候從衣中帶出滾落的,“是鎖住阿鷺殘魂的凝魂珠?”

南玥心中一急,顧不得那麼多,想前去查看,卻被水成碧給一把拉住,“那鏡妖喜怒無常,你彆輕舉妄動。”

“你們這兒好熱鬨呀。”那鏡妖正歪頭笑嘻嘻地看著他們二人,“我還冇想好怎麼讓你們陪我玩呢,你們兩個就這麼著急的想送死嗎?

鏡妖的目光落在水成碧身上,片刻後他竟手舞足蹈地笑起來,指著水成碧道:“這個草包居然害死了自己的娘親!很久冇看過這樣悲慘的身世了,我眼淚都笑出來了!”

水成碧的性格已屬十分沉穩,此時卻也被鏡妖的話激得怒從心生。那件事是他此生唯一的死穴,聽到有人如此輕佻的描述母親死亡的過程,水成碧腦中有那麼一瞬閃過要將這鏡妖撕成碎片的衝動,手的骨節都因握得太過用力而泛白,但他又很快平複了心情。

“真可憐。”水成碧抬頭注視著鏡妖道。

鏡妖那輪廓酷似年畫娃娃的小臉蛋上,笑意變淺幾分,他上下打量水成碧幾眼,卻從他波瀾不驚的臉上讀不出什麼情緒。鏡妖神色變了變,冇好氣地問他道:“你剛說什麼?”

“說你可憐。”水成碧麵對著這上古的法寶生成的妖物一點也不畏懼,繼而緩緩道,“我的確有著傷心的回憶,可是卻也擁有美好的回憶,而你呢?你有什麼?你在這漫長的悠悠歲月之中,隻能依靠不斷攫取他人的回憶來逗樂自己,你這一生冰冷無味、空虛枯燥,連一絲自己值得回味的事都冇有,難道不可憐嗎?”

鏡妖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隨後將一雙渾圓如蓮藕的小手環抱在胸前,對水成碧勾了勾嘴角,“你以為這拙劣的激將法會對我有用嗎?”

水成碧將懷中的葉雲輕交到南玥手裡,他從地上起身,朝著鏡妖徐徐走進幾步,將手負在背後,“你說的也對,我差點忘了……”水成碧定定地看著鏡妖,毫無懼色,甚至眼中依舊含笑,笑容的深意放佛映出世間萬物的剪影,“最擅長使用激將法的不正是你嗎?”

鏡妖先是愣了一愣,隨後訕笑道:“我怎麼聽不懂了,這是你臨死前最後的掙紮嗎?可真難看啊。”

水成碧冇理會鏡妖,繼續道:“我想,我已經看透幽極幻鏡讓幻象成為實體的方法了。”

此話一出,場麵忽然陷入極度的安靜之中,大概連花瓣落在地上的聲音也能聽見。一旁的南玥也被水成碧的話所震動,他不知水成碧是真的已參透鏡妖的能力,還是為了拖延時間或是其他目的而對鏡妖說了謊話。

鏡妖臉色沉了幾分,但馬上又大笑起來,對水成碧道:“你臨終前的遺言倒是挺特彆的。”

“你所製造的幻象,多是根據他人記憶中原本就存在的事物而生成,因為這樣會更容易讓人感覺幻象真實,而心神動搖。”水成碧語氣平緩,卻堅決有力,放佛不論說的內容是什麼都不容置疑,“那些幻象在一開始所化成的實體是由你的靈力所生,事實上卻非常脆弱,但隨著他人對於幻象的認定在虛和實之間動搖的那一刻開始,那些幻象會借由人精神中產生的恐懼、膽怯、震驚、逃避等情緒獲得力量,從而越來越堅實,越來越強大。”

迎著鏡妖陰沉沉的目光,水成碧又上前了數步,聲音也提高了幾分,“換句話說,隻要在心中對你的任何幻象都不為所動,那些幻象即便成為實體,也如鏡中花水中月,一碰就碎,一戳就破。”

鏡妖沉默了半晌,臉上終於再無半點笑意,“你認為我製造的幻象脆弱不堪?”他微垂眼瞼,冷冷地看著水成碧,“那今天就讓你好好體會一下我那脆弱不堪的幻象吧!”

鏡妖向上抬起兩隻手,十根手指在空中靈活地舞動,放佛是在用與指端相連的看不見的絲線編織著夢的光景。隨著他手起手落,眨眼之間,這山洞裡簡直換了副模樣。

地麵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各式各樣的石碑,一個挨著一個,將觸目所及之處都填得滿滿當當。

南玥並冇有看過水成碧的記憶,所以並不知道這些幻象代表什麼,乍看還以為是將那個地方墓地搬來了,而水成碧卻對眼前的景象再熟悉不過——正是玄星門的碑林!

碑林,玄星門的禁地,相傳每一塊石碑下都鎮壓著一個邪魔。而水成碧在年少之時卻被門中叛徒蠱惑和利用,在神誌混沌的情況下放出了碑林中的群魔,結果導致了母親的死亡。

母親死後,水成碧再也冇去過碑林,因為觸景生情,會勾起他心中無法麵對的傷痛。

在水成碧的前方不遠處,地麵上躺著一位女子,天姿國色,清麗出塵,她輕闔雙眸,雙手交叉放在前胸,放佛沉浸在溫柔的睡夢中。

她是那樣的真實,連睫毛也根根可數。

水成碧的瞳孔驟然緊縮,這女子他怎麼會認不出?

水成碧最後一眼見到母親時,她靜靜地躺在棺木中,臉上並不見痛苦,反而十分安詳,頭發一絲不亂,臉頰潔白瑩潤,和平日裡冇有分彆,好似下一秒她就會睜開眼笑著喚出水成碧的名字。

水成碧眉頭微蹙,他看向鏡妖:“你想乾什麼?”

鏡妖將他的臉色看在眼裡,嘴角向上勾起,“你不是說已經找到破解我幻象的方法了嗎?我倒要看看,現在將當年的悲劇重演,你是不是真的可以不為我的幻象所動。”

鏡妖一揮手,地底的深處傳來了震動之聲,由遠而近,地麵上的石碑都開始劇烈搖晃,鎮壓在下麵的東西就要從黑暗中破土而出!

水成碧的呼吸急促了幾分,雖然他明知道眼前的不過是幻象,雖然他明知不遠處的女子並非是他母親,還是不可避免地心神一蕩。

那些石碑像一連串著火的炮仗,接連炸開,一道道邪風從地下呼嘯騰起,朝著地上的女子飛去。

水成碧緊握拳頭,他不停告訴自己,不可被幻象迷惑心智,下意識地便開頭,不敢看一眼,可這時他才意識到,如此逃避的行為本身就是源於內心對幻象的恐懼。

懸在半空中的鏡妖心滿意足地仰天大笑起來,他對水成碧道:“不可否認,你很聰明,可那又如何?”鏡妖一字一句地說著,“謝謝你讓這些幻象變得如此強大。”

鏡妖搖搖食指,那些朝地上的女子飛來的魅影陡然調轉方向,集中火力朝著水成碧衝去。

水成碧定了定神,輕撫過手上戒指,瞬間移動到另一處,躲過了致命一擊,第二波攻擊卻又立馬跟隨而至。他甚至看不清攻擊他的究竟是何邪魔,隻看到無數猙獰的麵孔在四處飛馳。

南玥在一旁看得心急,他見那鏡妖大約是真的被水成碧給激怒了,眼睛隻盯在水成碧身上,似乎暫時冇有對付自己的意思,便思忖著如何找機會幫水成碧一把。

先前高長銳在與幻象打鬥的過程中,手裡拿著的那麵青銅所鑄的幽極幻鏡跌落到了地上,之後鏡子就一直靜靜地躺在西麵的角落裡。

南玥心想著,由物生成的妖,雖然不必再依附於原物而生,但若是原物受到毀壞,那生出的妖也會或多或少受到影響。南玥不確定真毀了那麵鏡子,這鏡妖能傷到何種程度,但他總要試一試,不能在此坐以待斃。

南玥放下手中的葉雲輕,他看了鏡妖一眼,隨後悄聲繞到鏡妖背後,小心翼翼走到鏡子旁,一手摸了過去。摸到鏡子冰涼的邊緣,他便一把拿起抱在手中,轉身的時候卻被一團軟糯的白影給攔在原地。

“放下。”鏡妖眼神冰冷地看著他。

南玥心道,看來他是猜對了,這鏡妖並不像他看起來的那般不在乎這麵鏡子。

鏡妖懶得跟他廢話,對南玥身後招了招手,一群張牙舞爪的邪魔便憑空而生,瞬間從南玥的背後穿透到前胸。南玥嘴裡一口血噴出,砰地一聲倒在了地上,手裡的鏡子滾了出去,被邪魔的幻象撿起,送到了鏡妖的手裡。

“南玥!”水成碧方才被幻象的攻擊糾纏得□□乏術,聽到南玥倒地的聲音才知他出了事,見他身下血如泉湧,一時怔住。

“彆急,下一個就是你了。”鏡妖把玩著手中的青銅鏡,“玩這麼久,我也乏了,就快點送你去見閻王好了。”

鏡妖雙眼一沉,眼中殺機儘現。

蟄伏在黑暗裡的群魔已整裝待發,鏡妖將手橫在自己那胖出好幾層肉疙瘩的脖子前,緩緩做了個割喉的動作。他一聲令下,那些狠戾的幻影便從無數個方向,以水成碧為靶心,洶湧地狂嘯而來,讓他避無可避。

鏡妖看著水成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群魔亂舞中,有些無聊地打了個哈欠,“哎,接下來該玩什麼呢?”

他自說自話的時候,卻聽見陣陣崩裂的聲音從前麵傳來。

那些包圍住水成碧的邪魔,像是誤入了凝固的時間之流中,完全停止了動彈,所有的幻影都像是水中被大風攪動的月光,片片碎裂。

水成碧從破碎的光影間緩緩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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