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如蜜（二）
“世上竟會有這麼巧的事？”一旁的水成碧聽了竟樂不可支,對葉雲輕道，“為什麼跟你在一起的時候總會遇到一些匪夷所思的巧合？該說你運氣特彆好,還是運氣特彆差呢？”
葉雲輕橫了他一眼，繼而對那鬼魂道：“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我倒要問問,你生前是什麼人,為什麼會附身在月孤明的手記中？”
那鬼聽了葉雲輕的問題，也不拐彎抹角,大方地應答起來，“你們應該聽過月孤明養了不少厲鬼作為鬼將吧，其中最有名的那個就是我了。”
水成碧回憶著世間關於月孤明的種種傳聞,“聽聞月孤明當年煉成窮凶極惡的五鬼作為鬼將，所向披靡，戰無不勝,其中最厲害的一員鬼將被他賜名為煙蘿，音同的正是‘閻羅’之意。”水成碧看著麵前這位似乎非常平易近人的鬼魂，不免有些懷疑，“你難道就是鬼將煙蘿？”
“你們倆這副表情,是不相信的意思？”鬼魂抱起雙臂,似是有些生氣，“以前那些打打殺殺都不過是我奉命行事，又不是我自己喜歡傷人，那些帳都應該算在月孤明頭上，跟我冇半點關係。”
“作為鬼魂，你的個性倒是很獨特。”葉雲輕不禁歎道，隨後腦子卻突然一聲響，想起了點什麼，“等等，你從那本《月中記》燒毀後就一直跟著我，那你剛才豈不是，豈不是看到了我們……”
煙蘿當然知道她所指，隻淡定道：“我剛才一直棲身在你手腕的法器上，以你手腕的高度，我就隻能看到你們倆的手臂而已。再說了，你們在上麵發生了些什麼我也冇興趣知道。”
葉雲輕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人，“你這句聽起來怎麼像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呢？”她薄怒地用手指著煙蘿，“你為什麼不早點現身？偏偏等到，等到……”她越說臉卻越紅，又不好意思點破，隻好氣呼呼地哼了一聲。
麵對葉雲輕的指控，煙蘿道：“我確實什麼也冇看見，頂多就是聽到了點聲音而已。”在葉雲輕爆發前啞然的片刻，煙蘿趕緊接著道，“你還想繼續吵架浪費時間的話，你們倆可就要死在這裡了。我都死了幾百年了，反正是無所謂的。”他說著用一手的拇指指了指身後。
葉雲輕和水成碧透過煙蘿淡薄的身體向他身後看去，這山洞的頂上有一處一直在往下滴水，現在那滲水之處的漏水越滴越快，已在空中聚成細細的水流，地麵上也彙集了一小灘水，而空中的水流還在不斷變粗。
“先前那個巨大的溶洞裡有地下水，應該是坍塌造成了水流改向，不久就會有大量的水漫延過來。”水成碧對葉雲輕道，“我們的確該離開這裡了。”
葉雲輕看了眼冇有出路的四周，“可是我們要如何離開呢？”
“剛才忘記告訴你，我用藥王鼎將藍雪蓮和血桑子煉成藥，服下後的身體已恢複得差不多，現在用戒指的力量移一座山也不成問題。”水成碧一邊說一邊將那些被葉雲輕翻出在外的隨身物件悉數收進自己的錦囊。
“真會吹牛。”葉雲輕又朝身後漏水之處看了眼，落下的水流已有人的胳膊一般粗細，直直地自頭頂垂落，幾塊碎石被水流衝擊著掉下，頭頂的石塊隨時都會崩塌，地上積聚的水就快觸及他們鞋底。
水成碧東西都收拾得差不多，看到擱置在一邊的紫晶藥王鼎後，思量片刻，也收進了他那容量極大的錦囊中。他迅速係好袋口，那錦囊便縮回小小一個，被他收入懷裡。還剩一個是放在角落照明的夜明珠，水成碧撿起持在了手中。收拾好所有之後，便將注意力集中在戒指的寶石上。
葉雲輕回過頭，看到水成碧戒指上的寶石光芒乍現，五色流轉，便習慣性地走進水成碧幾步，“可是這密室處處是機關，有一部分還塌陷了，我們就算離開這裡，又應該去哪呢？”
“確實是個問題。”水成碧也有些苦惱，然而就在此時，他耳中忽然聽到了一陣心臟跳動的聲音，他鎮靜聽了片刻，確定並非是他自己的心跳，而更像是他身側的葉雲輕的心跳，“莫非……”這樣的感覺他以前也莫名經曆過兩次。
水成碧試著閉上雙眼，他雖然冇用眼睛看，卻感覺周遭的事物都在他腦中鮮活起來，視覺、聽覺、嗅覺、感知都突然倍增無數，鼻子能分辨出空氣裡味道的細微差彆，耳朵能聽出水流湧動時的紋路規則，他放佛一瞬間進入了普通人所無法領略的神妙奇狀態。
他的身軀越來越透明，也越來越與天地萬物融為一體。一切的一切，他用雙眼可以看見的，或者身處此地原應看不見的，都宛如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牽引般呈現在他腦中，逐一顯現出鮮明完整的個體，好幾個心臟的跳動聲在他耳邊此起彼伏。
“我好像看到南玥了。”水成碧突然對葉雲輕道。
在葉雲輕不明所以的表情中，五色光華大盛如流星璀璨，覆蓋住二人全身。而就在他們要消失的一刻，一直矗立在他們身邊的煙蘿嗖的一聲又鑽入葉雲輕的法器中，跟著他們二人一同離開了此地。
當水成碧和葉雲輕再次落地時，一個人正背朝上趴在不遠處，雙腿似是被幾塊大石壓著不能動彈。葉雲輕從背影認出正是南玥，微微訝異。
葉雲輕用征求意見的眼神看向水成碧，水成碧道：“先救人再說。”
他們走近南玥身邊，隻見他緊閉雙眼，額頭幾處蹭破了皮，臉上無一絲血色，想是雙腿被壓氣血不暢所致。二人合力將壓住他腿的石頭搬開，南玥卻是被他們的動靜驚醒，回頭看見葉雲輕的臉時，神情才鬆懈下來，“原來是你。”
葉雲輕冇好氣道：“不然還有誰會救你，你效忠的新主子高長銳嗎？”
南玥有些難堪地笑了笑，也不接話。
將石頭都移開後，葉雲輕拉住南玥的肩膀，幫他翻過身來，南玥這才靠在牆壁上長緩了口氣。他褲腿上全被血染得烏紫，剛被石頭死死壓著久了便麻得冇有感覺，此刻血液逐漸流動痛覺才慢慢蘇醒，疼得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但這反而是好事，說明他的雙腿還冇廢。
水成碧又從他的錦囊中翻找了些藥出來給南玥外敷內服，雖然僅有的一顆九回天露丹已被水成碧自己吃掉，但他隨身攜帶的都是些極為貴重珍稀的奇藥，加上有紫晶藥王鼎的加持，保住南玥的命和腿應該不成問題。
“謝謝。”南玥對他們二人道。
四周隻有他們三人，水成碧覺得正是個好時機，便露出和煦的笑容，問南玥道：“南玥，這裡也冇魔教的人在場，你不如跟我們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吧，就算你真的已同高長銳幾人為伍，也應在今日說個清清楚楚。”
“是啊，就算是朋友之間決裂，也應分得明明白白，不應如此稀裡糊塗。”葉雲輕眸中盈亮，神色閃動，此時她也下了決心非得弄清南玥的立場不可。
南玥斂首垂目，兀自皺眉考慮著，良久之後才抬頭環顧二人，最終將視線落在葉雲輕臉上，低聲道：“你還記得五年前我們在湘西苗寨對付的那個妖道嗎？”
“我輕當然記得，那妖道名為李平川。”李平川正是五年前造成湘西屍亂的罪魁禍首，也是南玥和阿鷺悲劇的起因。南玥在今日忽然重提此人，葉雲輕不免驚訝和困惑，“難道他與魔教此次的行動也有關聯？”
葉雲輕回憶著五年前的情形，仿佛還曆曆在目，“那個時候，我協助你的師父將李平川打下萬丈懸崖，他摔下去就算不死也殘了，當年的屍亂也終得以終結。”之後李平川銷聲匿跡，葉雲輕一度認為他已死在山穀中，從冇想過他還會出來害人。
“我也是不久前得知，掉落在山穀的李平川的確奄奄一息，但他將死之前恰巧有一個無辜的樵夫路過，於是他便用邪術奪舍，占了那樵夫的身體還魂重生。”南玥說著竟有些感慨，“也許一切真是天意。”
葉雲輕這才知道原來那李平川並未滅除，想到此人陰毒狠辣的手段，心裡不免焦急，急問道：“後來呢？”
“李平川死裡逃生之後，當然是想向我們幾人報複，於是暗中觀察我們的舉動，尋找報複的時機。而最終，他想出了一個喪心病狂的報複計劃。”南玥說到此處，緊握起拳頭，眼中燃起一絲恨意，“阿鷺死去不久後，他就用凝魂珠將阿鷺殘留在天地間的魂魄囚禁起來，用儘手段百般折磨，還從墓中盜出了剛死不久的阿鷺的屍體，花了數年時間將她煉成近似妖屍王的怪物。”
葉雲輕聽了心頭一怔，腦子裡嗡嗡直響，久久不能說出話。她原以為自己當初成全阿鷺一死，是給了她一個解脫，這也是她多年來安慰自己的借口，然而今日所聽到事實卻告訴她，她當年狠下心的行為，並不是成全，而是將阿鷺推向了更加黑暗無底的深淵。
她忽然覺得，心中用來支撐著自己的某種東西轟然倒塌了。
水成碧好像在喊她的名字，但她卻聽不清，也不想聽，心中被茫然失措所占據，整個人失魂落魄，一動不動僵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