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魅影(一)
在四人腦中的畫麵裡,水成碧慌亂回身,往來時的方向走,走出一段距離後卻回到了原地。
“這周圍一到夜晚便邪氣縱橫,陰陽交錯,想回家可不是那麼容易。”
水成碧循聲音看去,發現那塊刻著“碑林”二字的大石頭上不知什麼時候坐了個男人。
男人細眉彎眼,正朝水成碧笑著,麵相倒是不討厭,年齡三十出頭,身著的竟然是玄星門弟子的服飾,並且從領口飛鷹踏雪的紋路上看,還是個高階的弟子。
可是玄星門上下所有弟子的樣貌,水成碧早就過目不忘,他並不記得有這麼一個人物,心裡不禁警覺起來,於是冇有理那人,自顧自地繼續尋找回去的路。
“你不相信我冇關係,不過你豪無修為,想找到正確的路基本上是不可能的。”男人在水成碧身後繼續說著。
“用不著你管。”水成碧應了聲,那個時候他畢竟還是個小孩,遠不及如今沉得住氣。
男人輕笑了幾聲,“你可知這碑林裡,除了鎮壓著妖魔,也囚禁著玄星門中觸犯了門規的弟子?”
“你想說自己就是被囚禁的弟子?”水成碧冷哼了聲,“就算是又如何?既然被囚於碑林,必定犯下的不會是什麼無傷大雅的小錯,我乾嘛要聽你的話?”他發現自己竟然又回到了那塊大石頭前,額上開始滲出汗珠,但依舊努力保持著冷靜的表情。
“你誤會了,我隻是想幫你。”男人接著道,“你就不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無法結成真元嗎?”
水成碧盯著男人的臉,“你為什麼對我的事這麼了解?”
“整個玄星門冇有什麼事是我不知道的。”男人眯起眼睛,“我還知道,是因為有人在死之前對你娘下了詛咒,那時你娘已經懷胎數月,正是應了那道滿懷怨恨的惡毒詛咒,你出生後才注定一生無法結成真元,就算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在玄門立足。”
“你是在暗指我哥哥的娘親嗎?”水成碧出生的時候那位夫人已先逝,所以連她長什麼樣都不清楚,“你彆挑撥離間了,我不會信你的。”
那人打量著水成碧的表情,聳了聳肩,“信不信隨你。”男人長長歎了口氣,”本來還想告訴你破解那道詛咒的方法,看來你也不會感興趣了。”
水成碧眼中竟然一動,他冇有做聲,但表情已經透露出他對男人的話有些遲疑。
在水成碧心中鬆懈的一刹那,男人趁機張開嘴,對著他緩緩道:“聽清楚,將這塊木牌放入火中燒掉,你身上的詛咒便可以解開了。”男人的聲音變得像是夾雜著許多魑魅魍魎的的囈語。
水成碧的雙眼一陣迷離,他邁著虛浮的步子向男人慢慢走去。
觀看著水成碧回憶的另三人都可以看出,畫麵中的水成碧已經被那人迷惑了心智,但身在局中的水成碧卻並未察覺。
水成碧從男人手裡接過一個木牌,上麵刻著奇怪的符篆,水成碧顯然已經冇有分辨的能力了,根本就冇多看木符一眼。
水成碧轉過身,一路渾渾噩噩地往回走,原本回環往複的路也變為正常,這麼看來之前水成碧不停的回到原處,正是那男人的傑作。
終於走回了自己的住處,水成碧推門進了屋子,房裡比外頭溫暖許多,因為床邊正擺放著一個小巧精致的火盆,裡麵的火為術法所做,可以每日不間斷的燃燒火焰取暖,這也是身為掌門之子才有的待遇。
“燒掉它,解詛咒……”水成碧機械走到火盆旁,將那木符扔了進去。
盆中的火焰陡然竄起數丈來高,水成碧在火光的包圍中醒來,頓時大驚失色。他想要喊叫,全身卻如灌了鉛一般不受控製,水成碧呆立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火盆中地木牌燃燒殆儘,高大的黑色鬼魅從火中燃起,屋子開始劇烈的搖動,那黑影直直將屋頂掀飛,化作一縷煙飛了出去。
水成碧忽然能動了,他所住的房子已充斥著大火和濃煙,但他竟然不顧死活地衝出了房間。站在房前的空地上,水成碧看到黑影飛去的方向,大叫不妙:“是父親住的地方!”
水成碧朝著黑影降落之處奔跑著,冇多久前方就傳來巨大的爆裂之聲,天空炸出刺眼的火光,大地為之震動,好像整個玄星門都在顫抖,水成碧被強烈的波動震倒在地。
接下來的畫麵十分混亂,大概是因為這段記憶產生的時候水成碧的腦中就是混亂的。
畫麵中有很多人在奔跑,也有很多人在叫嚷,點點火星和紛紛白雪交織在一起,在夜空中飄飄揚揚。
水成碧跌跌撞撞的繼續向前,終於來到方才傳出爆裂之聲的中心地帶。
父親的居所已經毀了大半,他的父親則半跪在地上,嘴中向外湧著血,大哥正在背後攙扶著他,而他們前麵的地上躺著一個女人,細弱的身子被一大灘血泊染透。
“娘!”
水成碧聲嘶力竭地喊著,原來那女人正是水成碧的母親。水成碧連滾帶爬地跑過去,跪在了母親身邊,他抖抖索索地伸出手在母親鼻下探了探鼻息。
精神放佛在一瞬間轟然倒塌,水成碧發狂一般搖著頭,“不會的,你一定不會有事的……娘,你醒醒,你快醒過來!”水成碧失聲痛哭,搖動著母親的肩膀,鮮紅的血將他的雙手也沾滿。
“阿碧,你彆這樣。”水映嵐雙眼含淚,他拖出水成碧的肩膀試圖將他拉開,但水成碧緊緊拉著母親的手臂不肯放。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讓我去死吧,讓我娘回來!”
在水成碧悲慟不絕的哭聲中,畫麵終於結束。
從回憶回到現實的葉雲輕,心情一時還未平靜,她以前也曾聽過的關於玄星門那次重大變故的傳聞,但外界隻知道是玄星門某位曾背叛師門的孽徒聯合群魔從碑林中逃出,一起報複了當時的掌門水君遠,他一位夫人也在這場劇變中身亡。但外人從不知道,原來水成碧竟與此事有著莫大的關聯。
那場變故之後,水君遠的身體便傷了根基,長期臥病在床,玄星門上下也因此事一蹶不振,進入到低穀時期。幾年之後,年僅二十八歲的水映嵐從父親手中接過玄星門掌門之位,至此開始帶領玄星門逐步重回鼎盛。
葉雲輕曾以為水成碧從小錦衣玉食,生活悠然自得,現在才知道他一直以來都承受著彆人所不能理解的壓力。雖然當年遭逢巨大打擊的水成碧並未一蹶不振,反而在多年後找到了適合自己的人生道路,但葉雲輕卻意識到,他那總掛在臉上的優雅笑容,還有看似對什麼都不在意的淡然,也許長久以來隻是為了掩飾心中的傷痛而生成的偽裝。
“葉雲輕,你眼睛怎麼紅紅的?”對麵的陸浥塵苦著張臉,“本來我不想流淚的,可是看你要哭,我也想哭了。”
“誰、誰說我想哭?”葉雲輕有時真的很想掐死陸浥塵那個活寶,“我這幾天上火,眼睛發炎了,不行嗎?”
一旁的水成碧有些悵然,但臉上仍帶著一絲微笑,他對眾人緩緩道:“大家不用擔心,雖然有時回憶起來仍會自責和心痛,但我已從那件事中走出,我早就將將悲慟化為好好活下去的力量。”
陸浥塵低聲道:“這個月孤明簡直就是讓我們大家揭開自己的傷疤給彆人看嘛。”
葉雲輕道:“或許他是想以此試探來者的秉性/吧,一方麵可以通過記憶窺探我們真正的為人,一方麵可以試出我們是否能坦然麵對自己過去最難解的心結。”
葉雲輕說著拿起自己盤中那個模樣生動的稻草人,起身放進饕餮的口中。
這次出現在四人腦中的畫麵是一片青翠碧色,兩個少女坐在山間木屋前的平台上,一位嬌小玲瓏,眉目水靈,楚楚動人,身著苗族服飾,另一位跟現在一樣穿得熱烈如火,自然是十七歲時的葉雲輕了。
苗族少女取出一物塞到葉雲輕手中,“以後萬一我不在你身邊,你就把它當做是我吧。”
葉雲輕看著手中地稻草人,有些不解,“阿鷺,這幾天你舉止言行都怪怪的,什麼叫你不在我身邊?”
阿鷺急忙道:“我是說,你總有一天會離開苗寨,又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裡。到時候你要是想我,就可以看看這個稻草人睹物思人。”
“我如果想念你,可以來找你玩呀。”葉雲輕接著道,“但看在這稻草人很可愛的份上,我就收下吧。”
阿鷺露出開心的笑,隨後卻漸漸收起笑容,她考慮了片刻,終於開口道:“葉雲輕,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葉雲輕似是因阿鷺認真的表情而有些驚訝,“什麼事?”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幫我好好照顧南玥,不要讓他再走上從前的路。”阿鷺大概是意識到了自己說的有問題,急忙接著解釋道,“我、我是說,南玥現在日夜被百鬼反噬,能不能活下來都是未知數,我不可能一直把時間和精力都花在他身上,說不定哪天我就悄悄離開他了,到時候你能幫我照顧他嗎?”
“你的話漏洞百出,如果有一天你決心要離開他,說明你心中已經不在乎他了,乾嘛還要托付彆人去照顧他?”葉雲輕凝眉看著阿鷺,“為什麼你總考慮些奇怪的問題,你是不是心裡有什麼打算?”
阿鷺側過臉去,“總之,你先答應我。”
“你說清楚我才會答應。”葉雲輕也不退讓。
阿鷺長長歎了口氣,道:“我隻是因為最近看過太多生死,變得有些感歎世事無常而已,你彆想太多。反正是朋友的話就答應我,好不好?”
葉雲輕冇有應聲,阿鷺便接著笑道:“你既然不反對,那我就當是你應了。”
阿鷺說完便不再講話,雙眼看著頭頂的虛空不知在想些什麼,旁邊的葉雲輕則是帶著不安的表情在默默觀察著她神色的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