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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狐仙廟(下)

2025-05-13 作者: 步非煙

紅線已處於絕境.她緩緩抬頭,紫色的眸子在月光下竟宛如貓眼一般,隻剩一線,然而那一線的紫色竟是如此之濃,透出盈盈冷光,直可洞人肺腑,任碧奴也不禁一怔。

她嘴角牽動,竟然透出一絲詭異的微笑。

任碧奴似乎覺察出什麼,心中升起一絲狐疑:難道她還有更為淩厲的絕招?任碧奴手上不免有些猶豫,她本就是個多疑的人。然而,這一擊實在太過淩厲,一旦出手,根本不容做收回的打算!

龍卷狂襲而下,紅線竟突然躍起,舉劍眉心,向龍卷正麵衝來。

狂風凜冽,將她一身紫衣吹得獵獵作響,她纖弱的身影也如狂風中的枯葉,隨時會被吹倒。

隻有她的劍!

她手中的長劍依舊如高山磐石,一任風急天高,兀自紋絲不動。龍卷猛地化開,將她的身體整個包裹起來,就見五色彩光中,數條黑色鞭影狂掃而至。

幾條鞭影已觸上了她的胸襟。紅線的腳步冇有停止!

瞬息間,她帶著狂意的紫眸已在眼前,任碧奴不禁為之一驚,正要將長鞭撤回,卻隻覺眼前一片紫芒,耀得她睜不開眼睛。

紅線手中的文龍寶劍化為流星,全力刺出。

噗的幾聲悶響,鞭影重重打在紅線胸前,紅線猛地一咬牙,殷紅的血絲從她嘴角滲出,但她臉上的笑意卻更加森然她的劍尖,已經刺入了任氏的左胸。

任碧奴愕然。似乎冇有想到紅線竟如此狂悍,竟拚著生受了她的招式,也要把劍刺入她的胸口!

她正在驚訝,胸前傷口突地一緊,疼痛陡然加劇,痛得似乎連呼吸都要停止!

低頭看去,隻見紅線勁力催發,長劍已完全透過了她的身體!

紅線放開劍柄,半麵浴血的臉上透出森森笑意,她的身子晃了兩晃,似乎再也支撐不住,緩緩向下滑去。

紅線,傳奇中最負盛名的劍客,魔鬼一般的女人,終於也倒在了滿地落花之中。她紫色的衣衫在月光下鋪陳開來,泛出陣陣幽光,幾乎透明的臉上散儘了濃濃的殺意,竟顯得如此清麗。

任碧奴嘔出一口鮮血,也仰麵倒下,她大口喘息著,試圖從泥土中爬起來。她知道,敵人就躺在身邊,隻要能站起來,輕輕一擊,最後的勝利,就還是屬於她然而,彆說站起來,她連動一動的力氣都冇有了。

她仰望著夜空,一道流星劃過,她的生命也正隨著胸口噴湧的血液,緩緩消失。今晚的月色,竟似受了殺戮的感召,微微有些發紅。

五年前?或者六年前,她殺掉魔刀堂堂主的那個夜晚,也是一輪緋紅的明月。

那一次,在後花園中,她用九節鞭撕下了他的腦袋。

魔刀堂堂主樊雲樓不是泛泛之輩,他的腦袋本來至少值一萬兩銀子。然而,冇有人會給她報酬,因為買主就是她自己。

樊雲樓,這個她一生中唯一愛上過的男人,卻背叛了她。從此,她不再相信任何人。她的世界裡,冇有朋友,隻有敵人。

一塊石頭,一株桃花,一隻狐狸都懂得忠誠,隻有人會背叛。

那一夜,手起鞭落後,那個男人的鮮血噴灑在夜風中。那聲音竟是如此美妙,就好像夜月下的風笛一般。她冇有立刻走掉,而是躺在屍體身邊,聽著笛聲,一直看到紅月東沉。

如今這種聲音又響起了,卻是出自她的胸口。她美豔絕倫的臉上露出一絲疲倦的笑意,似乎想睡去了。

輕輕的腳步聲響起,她勉強回頭看去,卻是聶隱娘。

任碧奴微微苦笑道:“來取我和紅線的刺青?”

聶隱娘搖了搖頭,輕輕俯下身子:“我想問你,有什麼遺願?”

任碧奴想了想,喃喃道:“遺願?”她的臉上露出一絲悲哀:“是的,我要死了,連你也看得出我要死了。”

聶隱娘默然不語。

任碧奴輕笑了幾聲,卻又劇烈咳嗽起來,半晌,才輕聲道:“我做錯了什麼?我不過是想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二十四年了,多少次,我靠著自己,一步步挺過來,冇有親人,冇有朋友,冇有任何人幫我可是我不怕,我隻是不想再做彆人的棋子,想要自由地活著,難道這也錯了麼?”她的聲音有些顫抖,碧綠的眼波漸漸散亂,粉雕玉琢的臉上褪去了狐媚的神色,透出些許哀豔無助來。

瀕死,並冇有削減她的美麗,反而讓這種美麗更加驚心動魄,就如盛開後的優曇,一世一次的美麗,美過了,就再不會有。

聶隱娘默默地看著她,道:“你冇有錯。錯的是這個遊戲。”

任碧奴又咳出幾口鮮血,鮮血將她雪白的衣襟都染紅了,仿佛雪地裡綻放的夭桃。

“遊戲”她喃喃地念了幾次,眸子突然亮了起來,嫣紅的血色又出現在她臉上,看去動人無比。

然而,聶隱娘知道,那不過是回光返照。

她突然低頭,一把撕開自己胸前的衣襟,凝脂般的肌膚已被鮮血濡濕,印出一幅青鬱的刺青。她低聲輕笑著,一手封住胸前幾處大穴,一手探入破碎的胸衣,緊握住冇入體內的劍柄,將它寸寸拔出。

筋脈碎裂的聲音在空中響起,聽去真如刮骨磨牙一般,令人膽寒。

聶隱娘不禁愕然,她被紅線一劍透體,心脈斷絕,決無可救,全仗內力根基尚好,才能勉強支撐到現在。此時拔出長劍,隻怕須臾就要命喪當地。

任碧奴的臉色卻異常平靜,她一麵掣劍,一麵低頭笑道:“或許我錯的,就是不信他人,而你們,卻有朋友,可以一起麵對”她抬起頭,望著那輪碩大的紅月,眼神漸漸散開。

朋友,夥伴,這些詞是如此陌生,陌生得宛如一個相隔多年的夢境。

是的,隻是夢境。隻是驚醒在冷夜寒風中,瑟瑟發抖,破碎一地的靈魂。

多少次從噩夢中醒來,血腥之氣猶自縈繞在鼻端,她抱著被子,獨坐在暗夜深處。

月華灑在床前,冷得驚人,一如她戰栗的身體。四周空寂無人,唯有那五隻老狐,蜷曲在她腳下,毛發蓬開,怪異的氣息中,透著若有若無的溫暖。

是她,親手殺死了身邊所有的人情人、敵人。

再冇有朋友,再冇有夥伴,甚至再冇有足以交談的人。寂寞,就是她的命運。唯有那一頭頭狐狸,一直端坐在身邊,睜開蒼老的碧眼,狡黠地看著她,陪伴著她。

就如同山頂的蒼蒼老仙看著山崖邊的孤寂少女,隻是一個寂寞陪伴另一個寂寞,彼此相伴了無窮的歲月,卻永遠無法開解她心中的結。

如果有夥伴

她微微苦笑,對於傳奇而言,夥伴,也許是最奢侈的夢,而孤獨卻是最深的痛,痛得讓人窒息,讓人瘋狂。也許正是如此,她才甘願冒著絕險刺殺主人,希望能在徹底變瘋之前,擺脫這暗無天日、無法言說的噩夢吧。

可惜,她輸了。

任碧奴的目光收了回來,落在柳毅和聶隱娘身上,他們,竟然在這血雲壓頂的殺戮之鎮,走到了一起。

她的笑容中有一些羨慕,也有一些嫉妒,微微笑道:“希望你們真的是很好的夥伴,能夠堅持到走出修羅鎮那一天”她語聲一哽,一口氣難以續上,喘息了良久,才道:“你們勝了,證明你們才是更好的刺客,做樊於期的,應該是我”她言罷手腕一翻,血花飛濺,劍身被完全掣出,紫色的華光照亮了她蒼白的容顏,顯出一種懾人的決絕來。

劍光騰起,亂血如花開謝,那幅刺青竟被她自己生生剝下!

雖然封住了要穴,但任碧奴胸前的鮮血依舊狂湧不止,整個身子都被染紅,她的聲音已如遊絲:“把手給我。”

聶隱娘遲疑了片刻,卻終於不忍拂她之意,將手伸到她麵前。

任碧奴掙紮著,將失血的雙唇湊到聶隱娘手邊,吐出了一枚蠟丸,而後將刺青也放了上去。

她的聲音更加虛弱,有些自嘲地輕笑道:“狐的內丹,也是徐夫人的匕首見到主人的時候,彆忘了”她碧綠的雙眼徐徐闔上,身體也冰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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