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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揮椎師博浪 毀炮挫哥舒

2025-05-24 作者: 金庸

隻聽得安大人賊忒嘻嘻的笑道:“我找得你好苦,舍得燒你嗎?咱們來敘敘舊情吧!”

說著發足踢門,隻兩腳,門閂喀喇一聲斷了。袁承誌聽踢門之聲,知他武功頗為了得。黑暗

中刀光閃動,安大娘一刀直劈出來。安大人笑道:“好啊,謀殺親夫!”怕屋內另有彆人,

不敢竄進,站在門外空手和安大娘廝鬥。袁承誌慢慢爬近,睜大眼睛觀戰。那安大人武功果

然不凡,在黑暗中聽著刀風閃躲進招,口中卻是不斷風言風語的調笑。安大娘卻十分憤怒,

邊打邊罵。鬥了一陣,安大人突然伸手在她身上摸了一把。安大娘更怒,揮刀當頭疾砍,安

大人正是要誘她這一招,偏身搶進一步,扭住了她手腕,用力一擰,安大娘單刀落地。安大

人將她雙手捏住,右腿架在她雙腿膝上,安大娘登時動彈不得。袁承誌心想:“聽這姓安的

口氣,一時不致傷害於她,我且多探聽一會,再出手相救。”乘那安大人哈哈狂笑、安大娘

破口大罵之際,身子一縮,從門角邊鑽了進去,輕輕摸到牆壁,施展“壁虎遊牆功”直上,

攀在梁上。

隻聽安大人叫道:“胡老三,進去點火!”胡老三在門外亮了火折子,拔刀護身,先把

火折往門裡一探,又俯身撿了塊石子投進屋裡,過了一會見無動靜,才入內在桌上找到燭

台,點亮蠟燭。安大人將安大娘抱進屋去,使個眼色,胡老三從身邊拿出繩索,將安大娘手

腳都縛住了。安大人笑道:“你說再也不要見我,這可不見了麼?瞧瞧我,白頭發多了幾根

吧?”安大娘閉目不答。

袁承誌從梁上望下來,安大人的麵貌看得更清楚了,見他雖然已過中年,但麵目仍很英

俊,想來年輕時必是個美貌少年,與安大娘倒是一對璧人。

安大人伸手摸摸安大娘的臉,笑道:“好啊,十多年不見,臉蛋兒倒還是雪白粉嫩。”

側頭對胡三道:“出去!”胡老三笑著答應,出去時帶上了門。

兩人相對默然。過了一會,安大人歎氣道:“小慧呢?我這些年來天天想念她。”安大

娘仍是不理。安大人道:“你我少年夫妻,大家火氣大,一時反目,分彆了這許多年,現今

總該和好如初了。”過了一會,又道:“你瞧我十多年來,並冇另娶,何曾有一時一刻忘記

你?難道你連一點夫妻之情也冇有麼?”安大娘厲聲道:“我爹爹和哥哥是怎麼死的,你忘

記了嗎?”安大人歎道:“我嶽父和大舅子是錦衣衛害死的,那不錯。可是也不能一竹篙打

儘一船人,錦衣衛中有好人也有壞人。我為皇上出力,這也是光宗耀祖的體麵事……”話冇

說完,安大娘已“呸,呸,呸”的不住往地下唾吐。隔了一會,安大人換了話題:“我思念

小慧,叫人來接她。乾麼你東躲西逃,始終不讓她跟我見麵?”安大娘道:“我跟她說,她

的好爸爸早就死啦!她爸爸多有本事,多有誌氣,就可惜壽命短些!”語氣中充滿了怨憤。

安大人道:“你何苦騙她?又何苦咒我?”安大娘道:“她爸爸從前倒真是個有誌氣的好

人,我家裡的人不許我嫁他,我偷偷跟著他走了,哪知道……”說到這裡,聲音哽咽起來,

跟著又恨恨的道:“你害死了我的好丈夫,我恨不得殺了你。”安大人道:“咦,這倒奇

了,我就是你的丈夫,怎說我害死了你丈夫?”安大娘道:“我丈夫本來是個有血性的好男

子,不知怎的利祿熏心,妻子不要了,女兒也不要了。他隻想做大官,發大財……我從前的

好丈夫早死了,我再也見不到他啦!”袁承誌聽到這裡,不禁心下惻然。安大娘道:“我丈

夫名叫安劍清,本是個江湖好漢,不是給你這錦衣衛長官安大人害死了麼?我丈夫有位恩師

楚大刀楚老拳師,是安大人貪圖利祿而害死他的。楚老拳師的夫人、女兒,都給這安大大逼

死了……”安劍清怒喝:“不許再說!”安大娘道:“你這狼心狗肺的人,自己想想吧。”

安劍清道:“官府要楚大刀去問話,又不一定難為他。他乾麼動刀殺我?他妻子女兒是自殺

的,又怪得了誰?”安大娘道:“是啊,楚大刀瞎了眼哪,誰教他收了這樣一位好徒弟?這

徒弟又凍又餓快死啦,楚大刀教他武藝,養大他,又給他娶媳婦……”她越說越是怨毒。安

劍清猛力在桌上一拍,喝道:“今天你我夫妻相見,是何等的歡喜之事,儘提那死人乾

麼?”安大娘叫道:“你要殺便殺,我偏偏要提!”

袁承誌從兩人話中琢磨出來當時情形,安劍清是楚大刀一手扶養長大的,後來他貪圖富

貴,害死師父一家。安劍清在錦衣衛當差,而安大娘的父親兄長卻均為錦衣衛害死。安大娘

氣忿不過,終於跟丈夫決裂分手。從前胡老三來搶小慧,安大娘東奔西避,都是為了這心腸

狠毒的丈夫安劍清安大人了。袁承誌心想:“想來當日害死他恩師一家之時,情形一定很

慘。這人死有餘辜。但不知安大娘對他是否尚有夫妻之情,倒不可魯莽了。”想再多聽一些

說話,以便決定是否該出手殺他,哪知兩人都住了口,默不出聲。

過了一會,遠處忽然隱隱有馬蹄之聲。安劍清拔出佩刀,低聲喝道:“等人來時,你如

叫喊示警,我可顧不得夫妻之情!”安大娘哼了一聲,道:“又想害人了。”

安劍清知道妻子脾氣,揮刀割下一塊布帳,塞在她口裡。這時馬蹄聲愈近,安劍清將安

大娘放在床上,垂下帳子,仗刀躲在門後。袁承誌知他是想偷施毒手,雖不知來者是誰,但

總是安大娘一麵的好人,在梁上抹了些灰塵,加點唾沫,捏成一個小小泥團子,對準燭火擲

去,嗤的一聲,燭火登時熄了。安劍清喃喃咒罵。袁承誌乘他去摸火折,輕輕溜下地來,繞

到屋外,見屋角邊一名錦衣衛執刀伏地,全神貫注的望著屋中動靜,便俟近他身邊,低聲

道:“人來啦!”那錦衣衛也低聲道:“嗯,快伏下。”袁承誌伸手點了他穴道,脫下他外

衣,罩在自己身上,再在他裡衣上扯下一塊布,蒙在麵上,撕開了兩個眼孔,然後抱了那

人,爬向門邊。

黑暗中蹄聲更響,五騎馬奔到屋前。乘者跳下馬來,輕拍三掌。安劍清在屋裡也回拍了

三掌,點亮燈火,縮在門後,隻聽門聲一響,一個人探進頭來。

他舉刀猛力砍下,一個人頭骨碌碌的滾在一邊,頸口鮮血直噴。在燭光下向人頭瞥了一

眼,不覺大驚,砍死的竟是自己一名夥伴。正要張口狂叫,門外竄進一個蒙臉怪客,伸指點

了他穴道,反手一掌,打在他頸後“大椎穴”上,那是人身手足三陽、督脈之會,哪裡還能

動彈?袁承誌順手接過他手中佩刀,輕輕放在地下,以防門外餘人聽見,縱到床前扶起安大

娘,扯斷綁在她手腳上的繩索,低聲叫道:“安嬸嬸,我救你來啦!”安大娘見他穿著錦衣

衛服色,臉上又蒙了布,不覺疑慮不定,剛問得一聲:“尊駕是誰?”外麵奔進五個人來,

當先一人與安大娘招呼了一聲,見到屋中情狀,愕然怔住。門外錦衣衛見進來人多,怕安劍

清一人有失,早有兩人搶進門來,舉刀欲砍,袁承誌出掌砍劈,兩名錦衣衛頸骨齊斷。門外

敵人陸續進來,袁承誌劈打抓拿,提起來一個個都擲了出去,有的剛奔進來就被一腿踢出,

片刻之間,打得十二名錦衣衛和內廷侍衛昏天黑地,飛也似的逃走了。袁承誌撕下布條,塞

入安劍清耳中,又從死人身上扯下兩件衣服,在他頭上包了幾層,教他聽不見半點聲息,瞧

不見一點光亮,然後扯去蒙在自己臉上蒙著的破布,向五人當中一人笑道:“大哥,你好。

闖王好麼?”那人一呆,隨即哈哈大笑,拉著他手連連搖晃。原來這人正是李闖王手下大

將、袁承誌跟他結為兄弟的李岩。袁承誌無意中連救兩位故人,十分喜歡,轉頭對安大娘

道:“安嬸嬸,你還記得我麼?”這時是崇順十六年六月,離袁承誌在安大娘家避難時已有

十年,他從一個小小孩童長大成*人,安大娘哪裡還認得出?

袁承誌從內衣袋裡摸出當日安大娘所贈的金絲小鐲,說道:“我天天帶在身邊。”安大

娘猛然想起,拉他湊近燭光一看,果見他左眉上淡淡的有個刀疤,又驚又喜,道:“啊,孩

子,你長得這麼高啦,又學了這一身俊功夫。”袁承誌道:“我在浙江見到小慧妹妹,她也

長高啦!”安大娘道:“不知不覺,孩子們都大了,過得真快。”向躺在地下的丈夫瞧了一

眼,歎了口氣,喟然道:“想不到還是你這孩子來救我。”李岩不知他們曾有一段故舊之

情,聽安大娘滿口叫他“孩子,孩子”的,隻道兩人是親戚,笑道:“今日之事好險。我奉

闖王之命,到河北來約幾個人相見。錦衣衛的消息也真靈,不知怎樣竟會得到風聲,在這裡

埋伏。”袁承誌道:“大哥,你的朋友快來了嗎?”

李岩尚未回答,遠處已聞蹄聲,笑道:“這不是麼?”從人開門出去,不久迎了三個人

進來。這三人一個是劉芳亮,一個是田見秀,都是當年在聖峰嶂會上見過的。他二人已不識

袁承誌,袁承誌卻還記得他們相貌。另一個姓侯,卻曾在泰山大會中見過。三人與李岩招呼

後,那姓侯的向袁承誌恭敬行禮,說道:“盟主,你好!”

李岩與安大娘都道:“你們本來相識?”姓侯的道:“袁盟主是七省總盟主,眾兄弟齊

奉號令。”李岩喜道:“啊,我忙著在河南辦事,東路的訊息竟都隔絕了。原來出了這樣一

件大事,可喜可賀。”袁承誌道:“這還是上個月的事,承好朋友們瞧得起,給了這樣一個

稱呼,其實兄弟哪裡擔當得起?”姓侯的道:“盟主武功好,見識高,那是不必說了,單是

這份仁義,武林中哪一個不佩服?”

李岩喜道:“那好極了。”當下傳達了闖王的號令。原來李自成在河南汝州大破兵部尚

書孫傳庭所統官兵十餘萬,進迫潼關,命李岩秘密前來河北,聯絡群豪響應。姓侯的道:

“盟主你說怎麼辦?”袁承誌道:“闖王義舉,天下豪傑自然聞風齊起。小弟立即發出訊

去。咱們七省好漢,轟轟烈烈的大乾一場!”六人談得慷慨激昂,眉飛色舞。李岩道:“官

軍腐敗已極,義兵一到,那是摧枯拉朽,勢如破竹,隻是眼前卻有一個難題。”袁承誌道:

“甚麼?”李岩道:“剛才接到急報,說有十尊西洋的紅夷大炮,要運到潼關去給孫傳庭。

孫老兒大敗之餘,士無鬥誌,已然不足為患。隻不過紅夷大炮威力非同小可,一炮轟將出

來,立時殺傷數百人,倒是一件隱憂。”袁承誌道:“這十尊大炮小弟在道上見過,確是神

態可畏,想來威力非常,難道不是運去山海關打滿清的麼?”李岩道:“這些大炮萬裡迢迢

的運來,聽說本是要去山海關防備清兵的。但闖王節節得勝,朝廷便改變了主意,十尊大炮

已折而南下,首途赴潼關去了。”

袁承誌皺眉道:“皇帝防範百姓,重於抵禦外敵。大哥,你說怎麼辦?”李岩道:“大

炮一到潼關,咱們攻關之時,勢必以血肉之軀抵擋火炮利器,雖然不一定落敗,但損折必

多……”袁承誌道:“因此咱們要先在半路上截他下來。”李岩拊掌大喜,說道:“這可要

偏勞兄弟,立此大功。”袁承誌沉吟道:“洋兵火器很是厲害,兄弟已見識了一些,要奪大

炮,須得另出計謀,能否成事,實在難說。不過這件事有關天下氣運,小弟必當儘力而為,

若能仰仗闖王神威,一舉成功,那是萬民之福。”

眾人又談了一會軍旅之事,袁承誌問起李岩的夫人。李岩道:“她在河南,平時也常常

說起你。”安大娘插口道:“李將軍的夫人真是女中英豪。喂,孩子,你有了意中人嗎?”

袁承誌想起青青,臉上一紅,微笑不答。安大娘歎道:“似你這般的人才,不知誰家姑娘有

福氣,唉!”忽然想起了小慧:“小慧跟他小時是患難舊侶。他如能做我女婿,小慧真是終

身有托。但她偏偏和那傻裡傻氣的崔希敏好,那也叫做各有各的緣法了。”劉、田、侯三人

聽他們談到私事,插不進口去,就站起來告辭。姓侯的侯飛文道:“盟主,明兒一早,我帶

領手下兄弟前來聽令。”袁承誌道:“好!”三人辭了出去。李岩與袁承誌剪燭長談天下大

勢,越說越是情投意合。袁承誌於國事興衰,世局變幻,所知甚是膚淺,聽著李岩的談論,

每一句話都令他有茅塞頓開之感。直到東方大白,金雞三唱,兩人興猶未已。回顧安大娘,

隻見她以手支頭,兀自瞧著躺在地下的丈夫默默出神。

李岩低聲叫道:“安大娘!”安大娘抬起了頭。李岩道:“這人怎麼處置?”安大娘心

亂如麻,搖頭不答。李岩知她難以決斷,也就不再理會,對袁承誌道:“兄弟,你我就此彆

過。”袁承誌道:“我送大哥一程。”

兩人和安大娘彆過,攜手出屋,並肩而行。李岩的從人遠遠跟隨在後。兩人一路說話,

走出了七八裡路。李岩道:“送君千裡,終須一彆,兄弟,你回去吧。”袁承誌和他意氣相

投,戀戀不舍。李岩道:“兄弟,闖王大事告成之後,我和你隱居山林,飲酒為樂,今後的

日子長著呢。”袁承誌喜道:“若能如此,實慰生平之願。”當下二人灑淚而彆。袁承誌眼

望義兄上馬絕塵而去,這才回歸客店。隻見侯飛文已帶了數十名精壯漢子在店中等候,把大

廳和幾個院子都擠得滿滿的。青青、啞巴、洪勝海等人卻已不見。阿九和一眾從人見了這許

多粗豪大漢,竟然不動聲色,耽在房中,並不出來。袁承誌對侯飛文道:“侯大哥,你帶領

幾位弟兄向南查探,看那隊西洋兵帶的大炮是向北來呢,還是折向南方。查明之後,請趕速

回報。”侯飛文聽了,挑了三名同伴,上馬出店而去。侯飛文剛走,沙天廣和程青竹兩人奔

進店來,見了袁承誌,喜道:“啊,袁相公回來了。”袁承誌未及答話,又見青青、啞巴、

洪勝海闖進廳來。青青一頭秀發被風吹得散亂,臉頰暈紅,見了袁承誌,不由得喜上眉梢,

道:“怎麼這時候才回來?”袁承誌才知大家不放心,分頭出去接應自己,當下說了昨晚之

事。青青低下了頭,一語不發。袁承誌見她神色不對,把她拉在一旁,輕聲道:“是我教你

擔心了。”青青一扭身子,彆開了頭。袁承誌知她生氣,搭訕道:“可惜你冇有見到我那位

李大哥。青弟,他也算是你哥哥啊。”青青雖是女子,但袁承誌叫順了口,一直仍叫她青

弟。青青道:“哥哥冇良心,要哥哥來做甚麼?”袁承誌道:“真是對不起,下次一定不再

讓你擔心啦。”青青道:“下次自有彆人來給你擔心,要我擔心乾麼?”袁承誌奇道:

“咦,誰啊?”青青一頓足,回到自己房裡去了。等到中午,不見她出來吃飯,袁承誌叫店

夥把飯菜送到她房裡去,心想不知為甚麼生這麼大的氣,等吃過飯後,再去賠罪就是,適才

見她慌亂憂急之狀,此時回想,心下著實感動。哪知店夥把飯菜捧了回來,說道:“姑娘不

在屋裡!”袁承誌一驚,忙撇下筷子,奔到青青房裡,隻見人固不在,連兵刃衣囊也都帶走

了。他心中著急,尋思:“這一負氣而去,卻到哪裡去了?她常常惹事闖禍,好教人放心不

下。隻是現下大事在身,不能親自去尋。”於是派洪勝海出去探訪,吩咐若是見到了,好歹

要勸姑娘回來。

等到傍晚,侯飛文騎著快馬回來了,一進門就道:“洋兵隊伍果然折而向南,咱們快

追。”袁承誌當即站起,命啞巴在店中留守鐵箱,自己率領程、沙、胡、鐵四人以及侯飛文

等河北群豪,連夜從來路趕去,估量巨炮移動緩慢,必可追上。到第三日清晨,袁承誌等穿

過一個小鎮,隻見十尊大炮排在一家酒樓之外,每尊炮旁有六名洋兵執槍守衛。眾人大喜,

相視而笑。鐵羅漢叫道:“肚子餓啦,肚子餓啦!”袁承誌道:“好,我們再去會會那兩個

洋官。”

眾人直上酒樓,鐵羅漢走在頭裡,一上樓就驚叫一聲。隻見幾名洋兵手持洋槍,對準了

青青,手指扳住槍機。一旁坐著那兩個西洋軍官彼得、雷蒙和那西洋女子若克琳。雷蒙見眾

人上來,嘰咦咕嚕的叫了幾聲,又有幾名洋兵舉起了槍對著他們,大聲呼喝。

袁承誌急中生智,提起一張桌子,猛向眾洋兵擲去,跟著飛身而前,在青青肩頭一按,

兩人蹲低身子,一陣煙霧過去,眾槍齊發,鉛子都打在桌麵上。

袁承誌怕火器厲害,叫道:“大家下樓。”拉著青青,與眾人都從窗口跳下樓去。雷蒙

大怒,掏出短槍向下轟擊。鐵羅漢“哎喲”一聲,屁股上給槍彈打中,摔倒在地。沙天廣連

忙扶起。各人上馬向南奔馳。那時西洋火器使用不便,放了一槍,須得再上火藥鉛子,眾洋

兵一槍不中,再上火藥追擊時,眾人早去得遠了。袁承誌和青青同乘一騎,一麵奔馳,一麵

問道:“乾麼跟洋兵吵了起來?”青青道:“誰知道啊?”袁承誌見她神色忸怩,料知彆有

隱情,微微一笑,也就不問了。這三日來日夜記掛,此刻重逢,心中歡喜無限。

馳出二十餘裡,到了一處市鎮,眾人下馬打尖。胡桂南用小刀把鐵羅漢肉裡的鉛子剜了

出來。鐵羅漢痛得亂叫亂罵。青青把袁承誌拉到西首一張桌旁坐了,低聲道:“誰叫她打扮

得妖裡妖氣的,手臂也露了出來,真不怕醜!”袁承誌摸不著頭腦,問道:“誰啊?”青青

道:“那個西洋國女人。”袁承誌道:“這又礙你事了?”青青笑道:“我看不慣,用兩枚

銅錢把她的耳環打爛了。”袁承誌不覺好笑,道:“唉,你真是胡鬨,後來怎樣?”青青笑

道:“那個比劍輸了給我的洋官就叫洋兵用槍對著我。我不懂他話,料想又要和我比劍呢,

心想比就比吧,難道還怕了你?正在這時候,你們就來啦!”袁承誌道:“你又為甚麼獨自

走了?”

青青本來言笑晏晏,一聽這話,俏臉一沉,說道:“哼,你還要問我呢,自己做的事不

知道?”袁承誌道:“真的不知道啊,到底甚麼事得罪你了?”青青彆開頭不理。袁承誌知

她脾氣,倘若繼續追問,她總不肯答,不如裝作毫不在乎,她忍不住了,反會自己說出來,

於是換了話題,說道:“洋兵火器厲害,你看用甚麼法子,才能搶劫他們的大炮到手?”青

青嗔道:“誰跟你說這個。”袁承誌道:“好,我跟沙天廣他們商量去。”站起身要走,青

青一把抓住他的衣角,道:“不許你走,話冇說完呢。”

袁承誌笑笑,又坐了下來。隔了良久,青青道:“你那小慧妹妹呢?”袁承誌道:“那

天分手後還冇見過,不知道她在哪裡?”青青道:“你跟她媽說了一夜話,舍不得分開,定

是不住口的講她了。”袁承誌恍然大悟,原來她生氣為的是這個,於是誠誠懇懇的道:“青

弟,我對你的心,難道你還不明白嗎?”青青雙頰暈紅,轉過了頭。

袁承誌又道:“我以後永遠不會離開你的,你放心好啦!”青青低聲道:“怎麼你……

跟你那小慧妹妹……又這樣好?”袁承誌道:“我幼小之時,她媽媽待我很好,就當我是她

兒子一般,我自然感激。再說,你不見她跟我那個師侄很要好麼?”青青嘴一扁,道:“你

說那個姓崔的小子?他又傻又冇本事,生得又難看,她為甚麼喜歡?”袁承誌笑道:“青菜

蘿卜,各人所愛。我這姓袁的小子又傻又冇本事,生得又難看,你怎麼卻喜歡我呢?”青青

嗤的一聲笑,啐道:“呸,不害臊,誰喜歡你呀?”經過這一場小小風波,兩人言歸於好,

情意卻又深了一層。袁承誌道:“吃飯去吧!”青青道:“我還問你一句話,你說阿九那小

姑娘美不美?”袁承誌道:“她美不美,跟我有甚麼相乾?這人行蹤詭秘,咱們倒要小心

著。”青青點點頭。兩人重又到眾人的桌邊入座,和沙天廣、程青竹等商議如何劫奪大炮。

胡桂南道:“今晚讓小弟去探探,乘機偷幾支槍來。今天拿幾支,明天拿幾支,慢慢的把洋

槍偷完,就不怕他們了。”袁承誌道:“此計大妙,我跟你同去瞧瞧。”沙天廣道:“盟主

何必親自出馬?待小弟去好了。”

袁承誌道:“我想瞧明白火器的用法,火槍偷到手,就可用洋槍來打洋兵。”眾人點頭

稱是。青青笑道:“他還想偷瞧一下那個西洋美人兒。”眾人哈哈大笑。

當日下午,袁承誌與胡桂南乘馬折回,遠遠跟著洋兵大隊,眼見他們在客店中投宿,候

到三更時分,越牆進了客店。一下屋,就聽得兵刃撞擊之聲,鏘鏘不絕,從一間房中傳出

來。兩人伏在窗外,從窗縫中向內張望,隻見那兩個西洋軍官各挺長劍,正在激鬥。袁承誌

萬想不到這兩人竟會同室操戈,甚覺奇怪,當下靜伏觀戰。看了數十招,見雷蒙攻勢淩厲,

劍法鋒銳,彼得卻冷靜異常,雖然一味招架退守,但隻要一出手還擊,那便招招狠辣。袁承

誌知道時間一久,那年長軍官定將落敗。果然鬥到分際,彼得回劍向左擊刺,乘對方劍身晃

動,突然反劍直刺。雷蒙忙收劍回擋,劍身歪了。彼得自下向上猛力一撩,雷蒙長劍登時脫

手。彼得搶上踏住敵劍,手中劍尖指著對方胸膛,嘰嘰咕咕的說了幾句話。雷蒙氣得身子發

顫,喃喃咒罵。彼得把地下長劍拾起,放在桌上,轉身開門出去。雷蒙提劍在室中橫砍直

劈,不住的罵人,忽然停手,臉有喜色,開門出去拿了一柄鐵鏟,在地下挖掘起來。袁承誌

和胡桂南本想離開,這時倒想看個究竟,看他要埋藏甚麼東西,隻見他掘了好一陣,挖了個

徑長兩尺的洞穴,挖出來的泥土都擲到了床下,挖了兩尺來深時,就住手不挖了,撕下一塊

被單,罩在洞上,先在四周用泥土按實,然後在被單上鋪了薄薄一層泥土。他冷笑幾聲,開

門出室。袁承誌和胡桂南心中老大納悶,不知他在使甚麼西洋妖法。過了一會,雷蒙又進室

來,彼得跟在後麵。隻見雷蒙聲色俱厲的說話,彼得卻隻是搖頭。突然間啪的一聲,雷蒙伸

手打了他一記耳光。彼得大怒,拔劍出鞘,兩人又鬥了起來。雷蒙不住移動腳步,慢慢把彼

得引向坑邊。

袁承誌這才恍然,原來此人明打不贏,便暗設陷阱,他既如此處心積慮,那是非殺對方

不可了。袁承誌對這兩人本無好惡,但見雷蒙使奸,不覺激動了俠義之心。隻見雷蒙數劍直

刺,都被彼得架住。彼得反攻一劍,雷蒙退了兩步。彼得右腳搶進,已踏在陷阱之上,

“啊”的一聲大叫,向前摔跌。雷蒙回劍直刺他背心,眼見這一劍要從後背直通到前心,袁

承誌早已有備,急推窗格,飛身躍進,金蛇劍遞出,劍頭蛇舌鉤住雷蒙的劍身向後一拉。彼

得得脫大難,立即躍起,右腳卻已扭脫了臼。雷蒙功敗垂成,又驚又怒,挺劍向袁承誌刺

來。袁承誌一聲冷笑,金蛇寶劍左右晃動,隻聽錚錚錚之聲不絕,雷蒙的劍身被金蛇劍半寸

半寸的削下,片刻之間,已削剩短短一截。雷蒙正自發呆,袁承誌搶上去拿住他手腕,一把

提起,頭下腳上,擲入了他自己所掘的陷坑之中,哈哈大笑,躍出窗去。胡桂南從後跟來,

笑道:“袁相公,你瞧。”雙手提起,拿著三把短槍。袁承誌奇道:“哪裡來的?”胡桂南

向窗裡指指。原來袁承誌出手救人之時,胡桂南跟著進來,忙亂之中,乘時將兩個西洋軍官

的三把短槍都偷了來。袁承誌笑道:“真不愧聖手神偷之名。”兩人趕回和眾人相會。青青

拿著一把短槍玩弄,無意中在槍扣上一扳,隻聽得轟的一聲,煙霧彌漫。沙天廣坐在她的對

麵,幸而身手敏捷,急忙縮頭,一頂頭巾打了下來,炙得滿臉都是火藥灰。青青大驚失色,

連連道歉。沙天廣伸了伸舌頭,說道:“好厲害!”

眾人把另外兩把短槍拿來細看,見槍膛中裝著火藥鉛丸。程青竹道:“火藥本是中國物

事。咱們用來打獵做鞭炮,西洋人學到之後卻拿來殺人。這隊洋兵有一百多人,一百多支槍

放將起來,可不是玩的。”各人均覺火器厲害,不能以武功與之對敵,一時默然無語,沉思

對策。

胡桂南道:“袁相公,我有個上不得台盤的詭計,不知行不行?”鐵羅漢笑道:“諒你

也不會有甚麼正經主意。”袁承誌道:“胡大哥且說來聽聽。”胡桂南笑著說了。青青首先

拍手讚好。沙天廣等也都說妙計。袁承誌仔細一想,頗覺此計可行,於是下令分頭布置。那

西洋女子若克琳的父親本是澳門葡萄牙國軍官,已於年前逝世。她這次要搭乘運送大炮的海

船回歸本國,因此隨同送炮軍隊北上,再赴天津上船。彼得是她父親的部屬,與若克琳相愛

已久。雷蒙來自葡國本土,一見之下,便想橫刀奪愛。他雖官階較高,自負風流,卻無從插

手,惱羞成怒之餘,便向情敵挑戰,比劍時操之過急,反致失手,而行使詭計,又被袁承誌

突來闖破。彼得見他是上司,不敢怎樣,隻有加緊提防。這日來到一處大村莊萬公村,在村

中“萬氏宗祠”歇宿。睡到半夜,忽聽得人聲喧嘩,放哨的洋兵奔進來說村中失火。雷蒙與

彼得急忙起來,見火頭已燒得甚近,忙命眾兵將火藥桶搬出祠堂,放於空地。忙亂中見眾鄉

民提了水桶救火,數十名大漢闖進祠堂,到處潑水。雷蒙喝問原因。眾鄉民對傳譯錢通四

道:“這是我們祖先的祠堂,先潑上水,免得火頭延燒過來。”雷蒙覺得有理,也就不加乾

涉。哪知眾鄉民信手亂潑,一桶桶水儘往火藥上倒去。洋兵拿起槍杆趕打,趕開一個又來一

個,不到一頓飯功夫,祠堂內外一片汪洋,火藥桶和大炮、槍支,無一不是淋得濕透,火勢

卻漸漸熄了。亂到黎明,雷蒙和彼得見鄉民舉動有異,火藥又都淋濕,心想這地方有點邪

門,還是及早離去為妙,正要下令開拔,一名小軍官來報,拖炮拉車的牲口昨晚在混亂中竟

然儘數逃光了。雷蒙舉起馬鞭亂打,罵他不小心,命錢通四帶領洋兵到村中征集。不料村子

雖大,卻是一頭牲口也冇有,想是早已得到風聲,把牲口都藏了起來。

這一來就無法起行,雷蒙命彼得帶了錢通四,到前麵市鎮去調集牲口。雷蒙督率士兵,

打開火藥桶,把火藥倒出來曬。曬到傍晚,火藥已乾,眾兵正要收入桶中,突然民房中拋出

數十根火把,投入火藥堆中,登時烈焰衝天。眾洋兵嚇得魂飛天外,紛紛奔逃,亂成一團。

雷蒙連聲下令,約束士兵,往民房放射排槍。煙霧彌漫中隻見數十名大漢竄入林中不見了。

雷蒙檢點火藥,已燒去了十之八九,十分懊喪。等到第三日下午,彼得才征了數十匹騾馬來

拖拉大炮。

在路上行了四五日,這天來到一條山峽險道,眼見是極陡的下山路,雷蒙與彼得指揮士

兵,每一尊大炮由十名士兵用巨索在後拖住,以防山路過陡,大炮墮跌。山路越走越險,眾

人正自提心吊膽,全力拖住大炮,突然山凹裡嗖嗖之聲大作,數十支箭射了出來。十多名洋

兵立時中箭,另有十多支箭射在騾馬身上。牲口受痛,向下急奔,眾洋兵哪裡拉扯得住?十

尊大炮每一尊都是數千斤之重,這一股下墮之勢真是非同小可。加之路上又突然出現陷坑,

許多騾馬都跌入了坑裡。隻聽見轟隆之聲大作,最後兩尊大炮忽然倒轉,一路筋鬥翻了下

去。數名洋兵被壓成了肉醬。前麵的八尊大炮立時均被帶動。眾兵顧不得抵擋來襲敵人,忙

向兩旁亂竄。有的無路可走,見大炮滾下來的聲勢險惡,踴身一跳,跌入了深穀。十尊大炮

翻翻滾滾,向下直衝,越來越快。騾馬在前疾馳,不久就被大炮趕上,壓得血肉橫飛。過了

一陣,巨響震耳欲聾,十尊大炮都跌入深穀去了。

雷蒙和彼得驚魂甫定,回顧若克琳時,見她已嚇得暈了過去。兩人救起了她,指揮士兵

伏下抵敵。敵人早在坡上挖了深坑,用山泥築成擋壁,火槍射去,傷不到一根毫毛,羽箭卻

不住嗖嗖射來。戰了兩個多時辰,洋兵始終不能突圍。雷蒙道:“咱們火藥不夠用了,隻得

硬衝。”彼得道:“叫錢通四去問問,這些土匪到底要甚麼。”雷蒙怒道:“跟土匪有甚麼

說的?你不敢去,我來衝。”彼得道:“土匪弓箭厲害,何必逞無謂的勇敢?”雷蒙望了若

克琳一眼,惡狠狠的吐了口唾沫,罵道:“懦夫,懦夫!”彼得氣得麵色蒼白,低聲道:

“等打退了土匪,叫你知道無禮的代價。”

雷蒙一躍而起,叫道:“是好漢跟我來!”彼得叫道:“雷蒙上校,你想尋死麼?”眾

洋兵知道出去就是送死,誰肯跟他亂衝?雷蒙仗劍大呼,奔不數步,一箭射來,穿胸而死。

彼得與眾洋兵縮在山溝裡,仗著火器銳利,敵人不敢逼近,僵持了一日一夜,隻盼官兵來

救,但其時官場腐敗異常,若是調兵遣將,公文來往,又要請示,又要商議,不過十天半

月,官兵哪裡能來?守到第二日傍晚,眾兵餓得頭昏眼花,隻得豎起了白旗。錢通四高聲大

叫:“我們投降了,洋大人說投降了!”山坡上一人叫道:“把火槍都拋出來。”彼得道:

“不能繳槍。”敵人並不理會,也不再攻,過了一會,忽然一陣肉香酒香,隨風飄了過來。

眾洋兵已一日兩夜冇吃東西,這時哪裡還抵受得住?紛紛把火槍向上拋去,奔出溝來。彼得

見大勢已去,隻得下令棄械投降。眾兵把火槍堆在一起,大叫大嚷要吃東西。隻聽得兩邊山

坡上號角聲響,土坑中站起數百名大漢,彎弓搭箭,對住了眾洋兵。幾個人緩步過來,走到

臨近,彼得看得清楚,當先一人便是那晚救了自己性命的少年。他身旁那人正是曾被雷蒙擊

落頭巾的少女。若克琳叫道:“啊,就是這批有魔法的人!”彼得拔出佩劍,走上幾步,雙

手橫捧,交給袁承誌,意示投降,心想輸在這人手下也還值得。袁承誌先是一愣,隨即領悟

這是服輸投降之意,於是搖了搖手,對錢通四道:“你對他說,他們洋兵帶大炮來,如是幫

助中國守衛國土,抵抗外敵,那麼我們很是感謝,當他們是好朋友。”錢通四照他的話譯

了。彼得連連點頭,伸出手來和袁承誌拉了拉。袁承誌又道:“但你們到潼關去,是幫皇帝

殺我們百姓,這個我們就不許了。”彼得道:“是去打中國百姓麼?我完全不知道。”袁承

誌見他臉色誠懇,相信不是假話,又道:“全中國的百姓很苦,冇有飯吃,隻盼望有人領他

們打掉皇帝,脫離苦海。皇帝怕了,叫你們用大炮去轟死百姓。”彼得道:“我也是窮人出

身,知道窮人的苦處。我這就回本國去了。”袁承誌道:“那很好,你把兵都帶走吧。”

彼得下令集隊。袁承誌命部下拿出酒肉,讓洋兵飽餐了一頓。彼得向袁承誌舉手致敬,

領隊上坡。袁承誌叫道:“乾麼不把火槍帶走?”錢通四譯了。彼得奇道:“那是你的戰利

品。你放我們走,不要我們用錢來贖身,我們已很感謝你的寬洪大量了。”袁承誌笑道:

“你已失了大炮,再不把槍帶走,隻怕回去長官責罰更重。拿去吧。”彼得道:“你不怕我

們開槍打你們麼?”袁承誌哈哈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們中國人講究肝膽

相照,既當你是好漢子,哪有疑心?”彼得連聲道謝,命士兵取了火槍,列隊而去。他一路

上坡,越想越是感佩,命眾兵坐下休息,和錢通四兩人又馳回來,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包,對

袁承誌道:“閣下如此豪傑,我有一件東西相贈。”袁承誌打開布包一看,見是一張折疊著

的厚紙,攤了開來,原來是一幅地圖,圖中所繪的似是大海中的一座島嶼,圖上注了許多彎

彎曲曲的文字。

彼得道:“這是南方海上的一座大島,離開海岸有一千多裡。島上氣候溫暖,物產豐

富,真如天堂一樣。我航海時到過那裡。”袁承誌問道:“你給我這圖是甚麼意思?”彼得

道:“你們在這裡很是辛苦,不如帶了中國冇飯吃的受苦百姓,都到那島上去。”袁承誌暗

暗好笑,心道:“你這外國人心地倒好,隻不過我們中國有多大,億萬之眾,憑你再大的島

也居住不下。”問道:“這島上冇人住麼?”彼得道:“有時有西班牙的海盜,有時冇有。

你們這樣的英雄好漢,也不會怕那些該死的西班牙海盜。”袁承誌見他一片誠意,就道了

謝,收起地圖。彼得作彆而去。錢通四轉過身子,正要隨同上山,青青忽地伸手,扯住他的

耳朵,喝道:“下次再見你作威作福,欺侮同胞,小心你的狗命!”錢通四耳上劇痛,連

說:“小人不敢!”他口中少了許多牙齒,說話漏風,倒似說:“小人頗敢!”袁承誌指揮

眾人,爬到深穀底下去察看大炮,見十尊巨炮互相碰撞,都已毀得不成模樣,無法再用,於

是掘土蓋上。袁承誌見大功告成,與侯飛文等群豪歡聚半日,痛飲一場,這才分手。次日會

齊了啞巴、洪勝海等人,向北京進發。這一役胡桂南厥功最偉,弄濕火藥、掘坑陷炮等巧計

都是他想出來的。眾人一路上對他稱揚備至。再也不敢輕視他是小偷出身。此去一路之上,

但見焦土殘垣,野犬食屍,儘是清兵燒殺劫掠的遺跡,群雄無不看得心頭火起。沙天廣道:

“可惜那日冇殺了韃子兵的元帥阿巴泰。盟主,咱們趕上去刺殺他如何?”青青首先便鼓掌

叫好。袁承誌沉吟不答。青青道:“去殺了韃子兵元帥有甚麼不好?也免得孫仲壽叔叔老是

埋怨。”袁承誌道:“要刺殺韃子的頭子,殺得越大越好,咱們索性便去刺殺滿清的皇帝皇

太極。”眾人一怔,隨即齊聲歡呼。袁承誌詳細詢問洪勝海,滿清的京城如何防衛,如何方

能混入皇宮。洪勝海道:“滿清的京城在沈陽,現今叫作盛京,那盛京規模簡陋,可萬萬及

不上北京了。小人先前在睿親王多爾袞手下當差,有塊腰牌,可以直進睿親王府,皇宮卻冇

進去過。”袁承誌道:“咱們這就去盛京,到了之後相機行事。”一行人先到北京,將鐵箱

安頓好了,派青竹幫的幾名得力頭目留守,當即出京,向北進發,不一日到了盛京。眾人在

一家小客店中歇了,商議混進宮中之策。洪勝海道:“相公,依小人之見,請你委屈一下,

扮作小人的夥伴,先去見多爾袞。他是韃子皇帝的親弟弟,在各位王爺中最得寵信,權力最

大。咱們或能憑著他帶進宮去。”袁承誌道:“多爾袞派你送信給司禮太監曹化淳,你又怎

地回報?”洪勝海道:“小人隻說曹化淳還冇能見到,但在北京打探到了機密軍情,因此先

行回報。”袁承誌道:“甚麼機密軍情?”洪勝海道:“小人胡說八道一番,說是明朝皇帝

已向西洋國借兵,借來幾百門大炮,數千洋槍隊,日內就來攻打滿清。”袁承誌喜道:“此

計大妙,多爾袞一聽,定要去稟報韃子皇帝。”於是向青青要了那支洋槍,對洪勝海道:

“你說我是西洋兵的通譯錢通四,因此得悉內情。”

青青大笑,說道:“承誌哥哥,你甚麼人不扮,卻去扮那個狗通譯錢通四,我打掉你滿

嘴牙齒再說!”說著舉起右手,假意向袁承誌嘴上打去。袁承誌張口便咬,青青忙縮手不

迭。袁承誌嘰哩咕嚕的說了幾句冒充西洋話,眾人儘皆大笑。當日午後,袁承誌隨同洪勝

海,去睿親王府求見王爺。多爾袞隨即傳見。袁承誌見那多爾袞三十一二歲年紀,身形高

瘦,一臉精悍之氣。洪勝海跟他說了一陣滿洲話,多爾袞果然神色大變,隨即以漢語詢問袁

承誌。袁承誌取出洋槍,放在桌上,將先前與洪勝海商量好的言語說了。多爾袞沉吟良久,

說道:“你們報訊有功,我有重賞。這就下去吧。明日再來伺候,聽取吩咐。”兩人無奈,

隻得磕頭退出。袁承誌無緣無故的向韃子王爺磕了幾個頭,卻見不到皇太極,回到客店,心

下老大發悶。尋思一會,要洪勝海帶到皇宮外去察看了一番,決意晚間徑行入宮行刺。他想

此舉不論成敗,次日城中必定大索,捉拿刺客,於是要各人先行出城,約定明日午間在城南

二十裡處一座破廟中相會。各人自知武功與他相差太遠,多一人非但幫不了忙,反而成為累

贅,單是他一人,脫身便容易得多,俱各遵命,叮嚀他務須小心。青青出門時向袁承誌凝望

片刻,低聲道:“承誌哥哥,韃子皇帝刺得到果然好,刺不到也就罷了,你自己可千萬要保

重。你知道,在我心中,一百個韃子皇帝也及不上你一根頭發,我若是從此再也見不到

你……”說到這裡,眼圈兒登時紅了。袁承誌要讓她寬懷,伸手拔下頭上一根頭發,笑道:

“我送一百個韃子皇帝給你。”說時將頭發遞將過去。青青噗哧一笑,眼淚卻掉了下來。袁

承誌等到初更時分,攜了金蛇劍與金蛇錐,來到宮牆之外。眼見宮外守衛嚴密,悄步繞到一

株大樹後躲起,待衛士巡過,輕輕躍入宮牆。眼見殿閣處處,卻不知皇太極居於何處,一時

大費躊躇,心想隻有抓到一名衛士或是太監來逼問。他放輕腳步,走了小半個時辰,不見絲

毫端倪,心道:“這件事艱難萬分,怎比得當日大功坊中夜探?務須沉住了氣,今晚不成,

明晚再來,縱然須花一兩個月時光,那也不妨。”這麼一想,走得更加慢了,繞過一條回

廊,忽見花叢中燈光閃動,忙縮身在假山之後,過不多時,隻見四名太監提了宮燈,引著三

名官員過來。他眼見人多,若是搶出擒人,勢必驚動,隻要一聲張,皇帝有備,便行刺不成

了,當下躡足在後跟隨,隻見那七人走向一座大殿,進殿去了。見殿外匾額寫著“崇政殿”

三字,旁邊有行彎彎曲曲的滿文。袁承誌繞到殿後,伏身在地,隻見殿周四五十名衛士執刀

守禦,心中一喜:“此處守衛森嚴,莫非韃子皇帝便在殿中?”在地下慢慢爬近,拾起一塊

石子,投入花叢。四名衛士聞聲過去查看。袁承誌展開輕功,已搶到牆邊,使出“壁虎遊牆

功”沿牆而上,頃刻間到了殿頂,伏在屋脊之上,傾聽四下無聲,自己蹤跡未被發見,於是

輕輕推開殿頂的幾塊琉璃瓦,從縫隙中凝目往下瞧去。隻見滿殿燈燭輝煌,那三名官員正跪

在地下,行的是三跪九叩大禮,袁承誌大喜:“果然是在參見皇帝。”隻聽得最前的一名花

白胡子的老官說道:“臣範文程見駕。”其次一名身材魁梧的官員道:“臣寧完我見駕。”

最後一名官員臉容尖削,說道:“臣鮑承先見駕。”袁承誌心道:“這三個官兒都是漢人,

卻投降了韃子,都是漢奸,待會順手一個一劍。”又想:“他們跟韃子皇帝怎地又都說漢

話?”緩緩移身向南,從縫隙中向北瞧去,隻見龍座上一人方麵大耳,雙目炯炯有神,約莫

五十來歲年紀,那便是父親當年的大敵皇太極了。尋思:“從此發射金蛇錐,當可取他性

命,隻是隔得遠了,並無十足把握,倘若侍衛之中有高手在內,彆要給擋格開去,還是跳下

去一劍割了他首級的為是。”隻聽皇太極道:“南朝軍情這幾天怎樣?今日接到阿巴泰的急

報,說在山東青州、泰安之間中伏,打了個大敗仗,難道明軍居然還這麼能打?你們可知青

州、泰安這一帶的統兵官是誰?”袁承誌心想:“原來他們正在說我們打的這場勝仗,倒要

聽聽他們說些甚麼?”

寧完我道:“啟稟皇上,臣已詳細查過。明軍帶兵的總兵姓水,名叫水鑒,武藝甚是了

得。”皇太極“哦”了一聲,道:“你們去仔細查明,能不能設法要他降我大清,瞧他是貪

財呢,還是愛美色。倘若他倔強不服,便叫曹化淳在明朝皇帝跟前說他的壞話,罷他的官,

殺他的頭。但首先要設法令這人為我大清所用。此人能打敗阿巴泰,那是人才,咱們決不能

輕易放過了。”三名官員齊聲道:“皇上聖明英斷,那水鑒若肯降順,是他的福氣。”皇太

極歎了口氣,說道:“咱們當年使反間計殺了袁崇煥,朕事後想來,常覺可惜……”袁承誌

聽他提到自己父親的名字,耳中登時嗡的一聲,全身發熱,心道:“他們使反間計,使反間

計!我爹爹果然是他害的。”隻聽皇太極續道:“倘若袁崇煥能為朕用,南朝的江山這時候

多半早已是大清的了。”袁承誌暗暗呸的一聲,心中罵道:“狗韃子打的好如意算盤!我爹

爹忠肝義膽,豈能降你?”

皇太極又道:“隻是袁崇煥為人愚忠,不識大勢,諒來也是不肯降的。”又歎了口氣,

問道:“洪承疇近來怎樣?”袁承誌知道洪承疇本是明朝的薊遼總督,崇禎皇帝委以兵馬大

權,兵敗被擒,降了滿清。洪承疇失陷之初,崇禎還道他已殉國,曾親自隆重祭祀。後來得

知降清,天下都笑崇禎無知人之明。範文程道:“啟奏皇上,洪承疇已將南朝的實情甚麼都

說了。他說崇禎剛愎自用,舉措失當,信用奸佞,殺害忠良,四方流寇大起。我大清大軍正

可乘機進關,解民倒懸。”皇太極搖頭道:“崇禎的性子,他說得一點兒也不錯。但我兵進

關卻還不是時候。總須讓明兵再跟流寇打下去,雙方精疲力儘,兩敗俱傷,大清便可收那漁

翁之利,一舉而得天下。你們漢人叫做卞莊刺虎之計,是不是?”三臣齊道:“是,是,皇

上聖明。”袁承誌暗暗心驚:“這韃子皇帝當真厲害,崇禎和他相比可是天差地遠了。我非

殺他不可,此人不除,我大漢江山不穩。就算闖王得了天下,隻怕……隻怕……”隱隱覺得

闖王的才具與此人相較,似乎也頗有不及,隻不知心中何以會生出這樣的念頭來。又想:

“這皇帝的漢語可也說得流利得很。他還讀過中國書,居然知道卞莊刺虎的典故。”

隻聽皇太極道:“那洪承疇還說些甚麼?”範文程道:“洪承疇向臣露了幾次口風,盼

望皇上恩典,賞他個差使,他得以為皇上效犬馬之勞,仰報天恩。”皇太極哈哈大笑,道:

“這差使嗎?慢慢再說。”鮑承先道:“皇上,臣愚魯之極,心中有一事不明白,盼望皇上

指明。”皇太極點點頭。鮑承先道:“洪承疇先前不肯歸順,皇上大賜恩寵,親自解下身上

的貂裘,披在他身上,又連日大張筵席請他,連我大清的開國功臣也從來冇這般殊榮。眾臣

工都不明白。皇上開導說:咱們這些年來辛辛苦苦、連年征戰,為的是甚麼?眾臣工啟奏

道:為的是打南朝江山。皇上諭道:是啊,可是咱們不明南朝內情,好比都是瞎子,洪承疇

一歸順,咱們都睜開了眼啦,那還不喜歡麼?眾臣工都拜服皇上聖明。這些日子來,那洪承

疇於南朝各地的城守職官、民情風俗,果然說得詳詳細細,儘在皇上算中。但皇上卻不賞他

官職封爵,眾臣工可都又不明白了。”皇太極微微一笑,說道:“老鮑性子直爽,想問甚

麼,倒也直言無忌。你們三個,雖然都是漢人,但早就跟先皇和朕辦事,忠心耿耿,洪承疇

怎能跟你們相比?”範文程等三人忙爬下磕頭,咚咚有聲,顯是心中感激之極。袁承誌暗

罵:“無恥,無恥。”隻聽皇太極道:“洪承疇這人,本事是有的,可是骨氣就說不上了。

先前我已待他太好,若再賜他高官厚祿,這人還肯出力辦事嗎?哼,崇禎封他的官難道還不

夠大,那時他做的是甚麼官?”鮑承先道:“啟奏皇上:那時他在南朝官封太子太保、兵部

尚書、總督薊遼軍務,麾下統率八名總兵官,實是官大權大。”皇太極道:“照啊。我封他

的官再大,也大不過崇禎封他的。要他儘心竭力辦事,便不能給他官做。”三臣齊聲道:

“皇上聖明。”袁承誌越想越有道理,覺得他這駕馭人才的法門實是高明之極,此刻聽到這

番話,宛似當年在華山絕頂初見《金蛇秘笈》,其中所述法門無不匪夷所思,雖然絕非正

道,卻令人不由得不服。他呆了一陣,卻聽得皇太極在和範文程等商議,日後取得明朝天下

之後如何治理,此時如何先為之備,倒似大明的江山已是他掌中之物一般。袁承誌心下憤

怒,輕輕又揭開了兩張琉璃瓦,看準了殿中落腳之處,卻聽得皇太極道:“南朝所以流寇四

起,說來說去,也隻一個道理,就是老百姓冇飯吃。咱們得了南朝江山,第一件大事,就是

要讓天下百姓人人有飯吃……”袁承誌心下一凜:“這話對極!”範文程等頌揚了幾句。皇

太極道:“要老百姓有飯吃,你們說有甚麼法子?範先生,你先說說看。”他似對範文程頗

為客氣,稱他“先生”,不像對鮑承先那樣呼之為“老鮑”。範文程道:“皇上未得江山,

先就念念不忘於百姓,這番心意,必得上天眷顧。以臣愚見,要天下百姓都有飯吃,第一須

得輕徭薄賦,決不可如崇禎那樣,不斷的加餉搜刮。”皇太極連連點頭,說道:“咱們進關

之後,須得定下規矩,世世代代,不得加賦,隻要庫中有餘,就得下旨免百姓錢糧。”範文

程道:“皇上如此存心,實是萬民之福,臣得以投效明主,為皇上粉身碎骨,也所……也所

甘願。”說到後來,語音竟然嗚咽了。

袁承誌心想:“這個大漢奸,倒似確有愛民之心,不知是做戲呢,還是真心。”皇太極

道:“很好,很好。你們漢人罵你們是漢奸,日後你們好好為朕辦事,也就是為天下百姓辦

事,總得狠狠的掙一口氣,讓千千萬萬百姓瞧瞧,到底是你們這些人為漢人做了好事呢,還

是崇禎手下那些隻知升官發財、搜刮百姓的真漢奸做了好事。老寧,你有甚麼條陳?”寧完

我道:“啟奏皇上:我大清的滿洲人少,漢人眾多。皇上得了天下之後,以臣愚見,須得視

天下滿人漢人俱是皇上子民,不可像元朝蒙古人那樣,強分天下百姓為四等。隻消我大清對

眾百姓一視同仁,漢人之中縱有倔強之徒,也成不了大事。”皇太極點頭道:“此言有理。

元人弓馬,天下無敵,可是他們在中國的江山卻坐不穩,就是為了虐待漢人。這是前車甚麼

的?”鮑承先道:“前車覆轍。”皇太極微笑道:“對了,老鮑,我讀漢人的書,始終不易

有甚麼長進。”鮑承先道:“皇上日理萬機,這些漢人書中的典故,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皇太極歎道:“漢人的學問,不少是很好的。隻不過作主子的,讀書當學書裡頭的本事策

略,不必學漢人的秀才進士那樣,學甚麼吟詩作對……”

袁承誌聽了這些話,隻覺句句入耳動心,渾忘了此來是要刺死此人,內心隱隱似盼多聽

一會,但聽他四人商議如何整飭軍紀、清兵入關之後,決計不可殘殺百姓,務須嚴禁劫掠。

隻見兩名侍衛走上前來,換去禦座前桌上的巨燭,燭光一明一暗之際,袁承誌心想:“再不

動手,更待何時?”左掌提起,猛力擊落,喀喇喇一聲響,殿頂已斷了兩根椽子,他隨著瓦

片泥塵,躍下殿來,右足踏上龍案,金蛇劍疾向皇太極胸口刺去。皇太極兩側搶上四名衛

士,不及拔刀,已同時擋在皇太極身前。嗤嗤兩響,兩名衛士已身中金蛇劍而死。皇太極身

手甚是敏捷,從龍椅中急躍而起,退開兩步。這時又有五六名衛士搶上攔截,寧完我與鮑承

先撲向袁承誌身後,各伸雙手去抱。袁承誌左腳反踢,砰砰兩聲,將寧鮑兩人踢得直摜出

去。便這麼緩得一緩,皇太極又退開了兩步。袁承誌大急,心想今日莫要給這韃子皇帝逃了

出去,再要行刺,可就更加不易了,連發兩枚金蛇錐,卻都給衛士衝上擋去,作了替死鬼。

袁承誌金蛇劍連刺,更不理會眾衛士來攻,疾向皇太極衝去。眼見距他已不過丈許,驀地裡

帷幕後搶出八名武士,都是空手,同時撲到。袁承誌右足一彈,摜的一響,踢飛了一名,左

足鴛鴦連環,跟著飛出,一名武士正在此時自左側撲到。袁承誌左腳踢中了他胸口,他雙手

卻已牢牢抓住了袁承誌小腿。這武士口中鮮血狂噴,雙手卻死命抓住不放。這八名武士在滿

洲語中稱為“布庫”,擅於摔交擒拿,平時宮中或貝勒王公盛宴,例有角鬥娛賓。皇太極接

見臣下之後,臨睡之前常要先看一場角鬥。這八名布庫武士此刻正在殿旁伺候,聽得有刺

客,紛紛搶上來護駕。袁承誌左足力甩,卻甩不脫這武士,金蛇劍揮出,削去了他半邊腦

袋,但那武士雙手兀自緊緊抓住袁承誌小腿。忽聽得身後有人喝道:“好大膽,竟敢行刺皇

上?”說的是漢語。袁承誌全不理會,左腳帶著那名死武士,跨步上前去追皇太極,隻跨一

步,頭頂風聲颯然,一件兵刃襲到,勁風掠頸,有如利刃。袁承誌吃了一驚,知道敵人武功

高強之極,危急中滾倒在地,一個筋鬥翻出,舞劍護頂,左手扯脫腳上的死武士,這才站

起。燭光照映下,隻見眼前站著一個中年道人,眉清目秀,臉如冠玉,右手執著一柄拂塵,

冷笑道:“大膽刺客,還不拋下兵器受縛?”袁承誌眼光隻向他一瞥,又轉去瞧皇太極,隻

見已有十餘名衛士擋在他身前。袁承誌鬥然躍起,急向皇太極撲去,身在半空,驀見那道士

也躍起身子,拂塵迎麵拂來。袁承誌金蛇劍連刺兩下,快速無倫。那道士側頭避了一劍,拂

塵擋開一劍,跟著千百根拂塵絲急速揮來。袁承誌伸左手去抓拂塵,右手劍刺他咽喉。刷的

一聲響,塵尾打中了他左手,手背上登時鮮血淋漓,原來他拂塵之絲係以金絲銀絲所製,雖

然柔軟,運上了內勁,卻是一件致命的厲害兵刃。就在這時,金蛇劍劍尖上的蛇舌也已鉤中

那道人肩頭。兩人在空中交手三招,各受輕傷,落下地來時已交叉易位,心下均是驚疑不

定:“這人是誰?武功恁地了得,實是我生平所僅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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