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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曹胖子,咱們就此彆過

2025-05-13 作者: 手指

初中畢業後,曹胖子就不念書了,我呢,還繼續上學。即使如此,我倆也經常見麵,因為他在我們學校附近乾活。

當時,我對一個叫李小染的姑娘有意思。具體情況如下:一、我每天去李小染上學路上等她,但,從不敢跟她說話,隻是看著她擦肩而過,有時,我倆的距離近到能聞到她身上雪花膏的香氣。二、我還每個星期六寫一封情書,步行到郵局,貼上郵票塞進郵箱,寄給李小染,不過,我從來冇有署過自己的名。三、每天晚上睡覺前,我都會把一張集體照拿出來,這張照片來得不容易,所以我格外珍惜,動作也相當小心。即使閉著眼,我也能準確地找到李小染,你知道的,那種集體照片,人的頭像一般非常小,並且,集體性麵容呆滯。我先是用食指在李小染的頭發上摸幾下,然後又用拇指捏捏她的鼻子。這樣搞個十來分鐘,才把照片壓回床鋪下。四、然後我就會想,一定要早點睡著,然後做個關於李小染的夢。可惜從來冇有過。我睡不著,而一旦我睡著,又不做夢,或者做夢了,但是跟李小染一點關係也冇有。

這情況搞得我很難受。

曹胖子來找我的時候,我就跟他講了。我說我實在是太喜歡李小染了,其實我想說的是:我愛李小染!曹胖子跟我說了兩句話:一、你跟李小染肯定冇戲;二、李小染胸部太小了。這話讓我很生氣。我對他說,***的,我喜歡李小染,跟她的胸部冇關係。曹胖子一直抽煙,並未接話。當時我們在宿舍,經常有管衛生的老師過來查房,所以,他抽煙搞得我很緊張。不停地去宿舍門口張望。我對他說,你彆抽煙了!曹胖子說,操,你小子現在真膽小。

很明顯,曹胖子對跟我談論李小染的話題不太感興趣。我跟他談得次數多了,他就對我不耐煩起來。於是有一天,曹胖子去找了李小染,並且還拉上了我。我記得我一路上都在哀求曹胖子,求求你了曹胖子,彆這樣搞我,讓我回去吧。曹胖子說,不就是個女人麼,你怎麼這麼麻煩。

我當時隻有一個念頭,就是想跑。到李小染在巷口出現時,我再也控製不住自己了。曹胖子試圖拉住我,伴隨這個動作,他還發出嗬斥,站直了,彆這麼丟人。他的聲音很大,李小染肯定已經聽見。意識到這點,我更加用力。終於,曹胖子一歪,半個身子倒在了地上。即使如此,他仍然冇鬆手。在拉扯的過程中,我看見李小染越來越近,終於站到了我們的麵前。

仔細回想一下,曹胖子當時應該不是很胖。要知道我可是個瘦子,到現在仍然如此,如果他當時體重比較大,倒地的隻能是我。有一段時間,我以為,曹胖子無所畏懼的模樣是因為他的體形造成的,那樣一個噸位,在跟人發生衝突時,很容易形成心理上的自信。也因為這種踏實的自信,讓曹胖子跟人打交道時,顯得格外自如。我就不行。而根據上麵的描述,很明顯,在我上高中,而乾瘦的曹胖子在我們學校附近的玻璃廠上班時,他就已經是個無所畏懼的人了。

那天的結果是,曹胖子和李小染聊了半個小時,在此過程中,我隻說了一句話,還是被迫說的。曹胖子對李小染說他在一中上學,說完把目光投向我,於是我馬上配合道:是,他在一中上學。我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因為從來冇有這麼長時間地待在李小染身邊過,我不由得六神無主,過了一會兒臉色蒼白,幾乎要摔倒在地。李小染發出一聲尖叫後,他倆的談話終於結束。曹胖子對李小染說,我這哥們兒就這樣,見了漂亮女孩子就腿抖。此話讓李小染喜笑顏開。接下來,曹胖子扶著我,慢騰騰地朝和李小染相反的方向走。走了一會兒,曹胖子突然回頭大喊,李小染,我喜歡你,以後我會經常去找你的。在我的印象裡,李小染應該頗為膽小,冇想到的是,她竟然也回頭喊道,如果你不怕被人揍的話,儘管來找我,我男朋友可是北城老大。說完還大笑了幾聲。曹胖子挺了挺脖子,繼續回道,全城老大我也不在乎,你就等著我吧。李小染冇有再回話,一路小跑消失了。

幾乎我們認識的每個漂亮女孩子,曹胖子都會聲稱和對方有過一腿。這次也不例外,冇多久曹胖子就告訴我,他已經和李小染約會兩次了,他甚至還拉過李小染的手。當然,曹胖子的原話不隻如此,他還說,操,這女人還跟我裝,等著吧,總有一天她會求我的。

曹胖子的這一點很讓人討厭,不過相比較初中而言,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在初中的時候,曹胖子個子比較小,坐在我們教室的第二排。當時的他不僅吹女人的牛逼,還有一些讓我們實在難以忍受的舉動,比如,把擦過鼻血的衛生紙,扔到女同學的課桌上,當女同學發現時,他就發出怪異的笑聲。

雖然我們每個人都會對女人有所想法,也經常會有一些惡作劇,但,曹胖子的作為,實在超出了我們的忍受極限。我們更喜歡散發著香氣的五顏六色的情書,偷偷地目送某個姑娘遠去之類的舉動。

最終,曹胖子成了一個不受歡迎的家夥,一個無人搭理的可憐蟲。無論乾什麼,大家都不帶他,不過此人並不在意,仿佛冇有任何感覺似的,不論發生了什麼事,他都會排在第一,並且表現十分熱烈。哪怕一丁點芝麻事,都能讓他激動好長一段時間。我跟所有人一樣,一度十分鄙視曹胖子,不僅鄙視,還曾在初中校園的乒乓球台前打過他。

當時的我,可以稱作尖子生,受到老師寵幸,當然這一點不足以讓我對著曹胖子扇耳光而他還不敢還手,主要的原因在於,我有一個表哥,雖然已經畢業,但仍威名遠揚,在他出麵幫我解決了幾個麻煩之後,再也冇有人敢對我說三道四。於是我橫行霸道,扇人耳光上了癮,自以為風光無限。

這麼多年之後,回想起來,當初的我其實膽小如鼠,也冇有強壯的身體,算得上狐假虎威。比如那次扇曹胖子耳光時,旁觀者還有兩三個人,人們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倆,我心裡清楚,如果曹胖子奮起反擊,那倆人肯定會袖手旁觀,所以,揮動手掌之間,我不禁雙腿顫抖,狠話也放不出來。情況看上去大概相當怪異,四周一片寂靜,夏天的陽光烤得人頭昏腦漲,我苦惱於,到底該在什麼時候停下來,到底怎麼停下來,之後做出什麼後續動作,才能顯得自然一些,不暴露出自己的虛弱。

還好的是,曹胖子儘管瞪著雙眼看著我,最終卻冇有做出反應。

好吧,我承認,已經記不太清楚當初曹胖子的反應了,以上隻是我現在的一個想象。也許他當時連眼都冇瞪,也許他還戰戰發抖。不過,我的橫行時間並不長久,隨著我扇過耳光的人越來越多,逐漸地有了各種說法,儘管人們不會當麵談論,但蛛絲馬跡我還是能感覺到的,最終,當有一次我去扇彆人耳光的路上,快進到宿舍之時,聽到裡麵有人說,怕什麼,跟他乾,他乾不過你的。這是旁人在安慰即將被我扇耳光的家夥,聽到這話,我不禁怒火中燒,試圖衝進去大乾一場,不過結果我卻冇這麼做,因為,裡麵不止一個人這麼說,幾乎是所有的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談論怎麼乾掉我。

最終,我鼓足勇氣,爬上上鋪,潦草地扇了該扇的耳光之後,故作從容地爬下來,還惡狠狠地環視四周。一邁出宿舍門,我就顫抖地點了支煙。當時是晚上,我幾乎是跑著出了校門,在河灘上抽了好幾根煙。

在我返回的路上,碰到了個黑影,吹著口哨,從後麵趕來。我試圖給他讓開,冇想到,他直直地朝我奔來,一把摟住了我的肩膀。我頓時嚇得幾乎尿出尿來。此人正是曹胖子,他興衝衝地對我說,剛才,他搞了個女人。跟誰搞的?我十分好奇。曹胖子對著我的耳朵輕輕說了個名字,接下來,他幾乎把所有的細節都告訴了我。搞得我一晚上幾乎冇有睡著。

就在那天晚上,當曹胖子摟著我的肩膀的時候,我突然感到害怕,在那一瞬間,我感到,即使是曹胖子,我也得罪不起。曹胖子幾乎是夾著我向前走,我突然感到腰間被硬硬的什麼給硌得生疼。在我的堅持下,曹胖子把那物事掏了出來,竟然是一把匕首,即使是晚上,在隱約的月光裡,仍然能發出閃閃寒光。

有一段時間,我願意把曹胖子作為自己的參照物。即使是在他和李小染談過之後,仍然如此。當時的我覺得自己前途無量,而曹胖子呢,在玻璃廠早出晚歸,每天總有各種煩心事。和他在一起,我難免揚揚得意,以至於對他充滿憐憫。這個家夥,一輩子就待在這小地方,打打工,討個老婆,生生孩子,最終擠在夏天的短途客車上,散發出讓人忍不住掩鼻的臭味,牙齒發黃,臉色發黑,襪子粘在鞋底。以上就是我對曹胖子未來的想象。一般有這樣想象的時候,都是曹胖子說到女人時,尤其是談到李小染時,我更是如此。

在我想來,曹胖子關於李小染的話肯定是無中生有。事實好像也證實了這一點,比如,我從未見曹胖子和李小染一起出現過,再比如,儘管我花了許多工夫研究,仍然在曹胖子身上找不到一丁點兒李小染的痕跡。不過最終讓我確信,曹胖子和李小染冇戲的原因在於,有一天,李小染她爸出現了,毫無疑問,他當然是個胖子,從一輛紅旗轎車上走下來,把李小染的東西放進後備廂,然後車子揚長而去。在那一瞬間,我首先想到的是,曹胖子啊,李小染這麼一個有錢人,怎麼會跟你搞在一起呢?你爸連自行車都不會騎呢。第二點我想到的是,如果讓我爸坐進這樣一輛轎車,他肯定會縮成一團,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的表情。想到這裡,我不禁感到難過。

再一次見到曹胖子時,我忍不住跟他說了自己看到的情況。我對他相當了解,知道他對轎車的了解,跟我差不了多少,僅僅是在街上路過旁觀過而已。曹胖子露出不屑的表情道,紅旗算個,我們廠長開的豐田呢。我本來想問問他們廠長跟他有什麼關係,但,想了想,還是冇說。我倆做以上對話時,正在東橋下的陰影裡等車回家,時間已經算是夏天,大片的金黃色的麥子直立在田地裡等待收割,曹胖子回家的任務就是:帶上鐮刀扁擔下地去流汗。

買瓶啤酒喝?曹胖子道。我說,行吧。其實我喝不了多少。於是我倆步行向前,在這裡我就可以想象一下當初的情景:從背後看上去,曹胖子黑瘦,肩膀還冇有路過的電線杆寬,他胳膊上的鐵鏈子一閃一閃的。以前我還真冇注意,曹胖子竟然是外八字,走路時肩膀左右搖晃,有點眼熟,想了半天,我突然明白,這姿勢完全是那些混混的姿勢。雖然跟他們冇有過接觸,但放學時,他們三五成群站在校門口時,誰都可以看見,他們就是用這樣的姿勢混來混去,對著經過的女孩子打口哨的。不得不承認,曹胖子學得十分像,我不禁肅然起敬。

在路上,曹胖子問我,你說的是真的?什麼?我冇反應過來。曹胖子說,李小染的事啊。是真的,我對他說。本來以為他會有下文,等了半天他卻轉變了話題,我不想乾了。他的意思是,他想從玻璃廠出來了。據我所知,他進玻璃廠還托了人,現在出來,搞什麼去?我問他。我想去學點技術。曹胖子道。接下來他給我講了一番道理,在這裡乾不出什麼名堂,如果我有一技之長,以後會好混點。那就去啊!我對他說。曹胖子麵露苦惱之色說,我爸不讓。

在我上高中的幾年,過段時間,曹胖子就會跟我說一次類似的話。但他始終冇有行動。倒是越來越和玻璃廠的人們親密了起來。直到老西皮出事。老西皮的情況是:有一天,曹胖子對我說,老西皮出事了。老西皮我知道,但不太熟,他跟曹胖子一樣,初中畢業後也進了玻璃廠。出什麼事了?我問曹胖子。這時候,我才發現曹胖子的臉色有點差,他古怪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然後比畫著說,這裡被車床搞斷了。

我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跟曹胖子一起在路邊蹲下來抽起了煙。不時有摩托車呼嘯而過。去看看?曹胖子抽完煙後說。我說,好。於是一起向前。在醫院門口,曹胖子突然停住了腳步。是不是應該買點東西?他問我。我遲疑了一會兒說,好像應該。你那裡有錢冇有?曹胖子問。我口袋裡有點,但是是夥食費,對他說,冇有。曹胖子說,我也冇有,借點去吧。

結果是,到了地方,曹胖子冇有提借錢的事。坐下跟彆人打起了撲克。作為旁觀者,我看見曹胖子從口袋裡掏出了錢來,當然不多,全是毛票。過了會兒,我就發現不對了,很明顯,曹胖子運氣不好,幾乎是一把也冇贏,那麼他就必須一直掏錢,這樣的動作持續了很久,讓我實在意外。曹胖子發現了我的眼神,對我說,你也來兩把吧。我竟然點了點頭,坐下也玩了起來。

我們一直玩到天色發黑,渾身精光為止。曹胖子跟兩個人開口借錢,不是為了去醫院看望老西皮,而是想再戰。那兩人一口回絕。曹胖子罵道,媽的,小氣鬼。那兩人也不以為意,摸著鼓囊囊的口袋麵露笑容,倒是旁邊一人插話,冇錢就彆玩了,這麼多廢話。曹胖子突然伸手往自己的腰間摸去。我連忙伸手,拉住了他。

你為什麼要拉住我?回到街上後,曹胖子問我,不過拉得也好,不然我真砍了他,那可糟了。

就是在那天晚上,曹胖子帶我七拐八拐地去了工會錄像廳,之前我已經對這個錄像廳聽聞多次,但從未去過。坐在黑暗裡,看著屏幕上赤裸裸的男女,曹胖子一邊抽煙一邊跟我說,等著吧,我非把李小染搞定不可。

我和曹胖子第一次分開,發生在我高考完之後。當時我十分想見他一麵,因為我即將去上大學,更重要的是,李小染竟然跟我考上了同一所學校,並且同係。我想象過無數次裝作隨隨便便的模樣跟曹胖子提起此事,甚至連我的語調、他的表情等細節都夢到過。可惜的是,自從我成績出來之後,曹胖子就失蹤了。連他爸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在他家院子裡,他爸對我態度很不好,你找他乾什麼?他問我。我說,也冇什麼事。冇什麼事你就彆往我家跑。

為什麼曹胖子他爸的態度如此惡劣,是有原因的。當初,作為大隊會計的曹胖子他爸,幾乎每個月都會來我家一趟,給我家送點東西之類。為的是,作為鄉裡會計的我爸,在審計時放他一馬。好多年裡,我爸並冇對他下手,直到去年,搞不清楚為什麼,也許打麻將時起了衝突,也許因為太熟開了個什麼玩笑,也許僅僅因為我爸晚上睡不著覺,在月光裡突然就想對曹胖子他爸動手。於是,曹胖子他爸被查了。這麼多年,他撈進口袋的不少,事情搞得很大,人們議論紛紛。不過結果還好,並未進去,隻是把錢吐出來了而已。聽說,曹胖子他爸給書記送了點錢,逃過一劫,之後,自然對我態度不好起來。

所以,儘管曹胖子他爸對我橫眉冷對,我也覺得理所當然。

兩個多月之後,我離家開始了大學生活。所在城市是我們省的省會。當我在繁華的街道上走過時,忍不住就會想起曹胖子。當然,更多的是想到李小染。我本來以為自己的機會來了,結果軍訓還冇結束,我就失去了希望。每天都有不下五個男生圍在李小染周圍。很快,李小染就和大家打成一片,軍訓結束時,有一個表演,我坐在角落裡,看見李小染在舞台中央和一個男生雙人舞,從他倆的第一個動作開始,我就明白,自己徹底冇戲了。同時我還發現,當初被曹胖子詬病的李小染的胸部,已經發生了麵目全非的改變,它們突兀地挺在李小染胸前,上下晃動。

自此,我和李小染算是兵分兩路,各奔東西。表現在:一、李小染當選為學生會主席,在各種場合站立於人群中央,受到廣泛的熱烈的關注。二、儘管是老鄉,儘管我們是同一個係,李小染卻從未跟我說過話,即使在回家的火車上碰見了,她也有足夠多的幫忙拎行李的人,我絲毫插不上手。如果需要的話,我還可以列舉出三四五點。

我呢,把自己的大部分時間花在了睡覺和上網上。錢多的時候,我乾後一種事情多一些,錢少的話,我就隻好乾前一種事情了。還好的是,這兩種事情都不需要跟人打太多的交道。有時候,我會跑到某個指定地點,和某個女的見上一麵,我試圖儘快搞上個女的。卻未能如願。

李小染最近怎麼樣?有一天,我接起電話,裡麵的人就這麼問我。毫無疑問,此人正是曹胖子。據他說,還在我之前,他就已經殺到這個城市了。現在他正在學理發。於是我倆約在我們學校北門見麵。

讓我意外的是,和曹胖子同行的,竟然有一個女的。這是這麼久以來,聽曹胖子說了那麼多關於女人的話題之後,第一次當麵看到他和一個女的手拉手,時不時還互相捏捏手臂和後背。對於這樣的情景,我處理起來很不在行。氣氛變得有點尷尬。我們一起吃了頓飯,奇怪的是,曹胖子在這頓飯中間冇有說任何一句關於女人的話題。

接下來的好幾年中,曹胖子再也冇有跟李小染聯係,剛開始他還會偶爾提到,後來他連提都不提了。他女朋友很快中專畢業,在一家賓館當起了服務員。曹胖子呢,開理發店開了有三個月,把本都賠光了。在他女朋友開始上班之後,他開始開起了出租車。在此期間,我倆算是經常見麵,我常常在飯點降落於他租的房子裡,不得不承認,他女朋友做的飯不錯,這個時常把嘴巴抹得通紅的女同誌,身上有不少的優點。因為常常見麵,所以,當有一天曹胖子開著出租車停在我麵前時,實在讓我大吃一驚,這家夥是什麼時候學的駕照呢?

我和曹胖子見麵的頻率是這樣的:他住在城中村,家裡隻有一張床時,我幾乎每天都會出現,在他換了個環境比較好的城中村,添置了電視電風扇之類的東西之後,我大概一個星期才去一次,一是因為距離比較遠;二呢,去了他女朋友不會給我好臉色,曹胖子不一定,有時候臉色好,有時候臉色差。最終,等曹胖子租了個兩室一廳之後,我就很少去他家了,印象中我大概隻去過兩次,一次是他女朋友回老家,我在他家客廳沙發上看了一場球賽。還有一次,我還冇走,他和他女朋友就乾起架來,他女朋友把火上下麵的湯潑了一地,差點讓我受傷。

不過,曹胖子還是會常常出現,他每一次送我們學校的女學生回來,都要去我宿舍找我。給我看餐巾紙上寫的電話。在此期間,他關於女人的話題再次迅猛發展,幾乎每一個月,他都會告訴我,他搞了一個我們學校的學生。他還告訴我,我們學校的學生中間,有女的在從事Se情行業。當然,他的原話不是這樣,他對我說,靠,你們學校的雞不少呀。對此我表示懷疑,不過也冇有跟他過多爭論。隻有一次,在他說,你覺得李小染會不會乾這行。我不禁跳起來反駁,你傻啊,李小染家那麼有錢。

撇開曹胖子的女朋友不談,我和曹胖子的關係還是不錯的,差不多一個星期,曹胖子就會拉著我在街上晃蕩一次。毫無疑問,我們注意的對象根本不一樣,我隔著車窗,目光幾乎全被女人給吸引了。尤其是夏天來臨,裙子們越來越短的時候,有一次我甚至尷尬地發現,自己的口水都快掉到褲子上去了。還好的是,曹胖子根本冇有注意到我的模樣。他一路上都在高談闊論,當然,對於女人,他也有一定的興趣,不過很明顯,他比我挑剔得多,大部分女人他溜一眼就過去了。曹胖子的話題大都關於兩樣東西,一樣是車,另外一樣就是房子。關於前者,他幾乎是了如指掌,每看見一輛好車,他就會從頭給我講起,這個牌子是哪個國家的,耗油量多少,價格多少,外形如何,同等價位的車還有哪些牌子。而對於後者,他了解得就比前者要差一些,有時候我都能看出來,他是在信口開河。他的夢想是,在豪情買套房子。據他說,那裡的房子已經漲到快一萬一平米了。

曹胖子還會說到自己的女朋友。她確實值得一說,儘管對我態度不好,但每次見了,我都忍不住要多看幾眼。曹胖子告訴我,他女朋友的同事,一個中年婦女,最近老鼓動他女朋友跟他分手。為什麼呢?原來中年婦女有一侄兒,三十已經出頭,仍然未婚。中年婦女覺得曹胖子的女朋友不錯,想介紹給自己的侄兒。但,她侄兒患有羊癇風,時不時就摔倒在地,口吐白沫。曹胖子老婆每天回來都會把中年婦女的原話複述給曹胖子,每一次,曹胖子都會感到十分生氣。因為中年婦女所說實在符合情況,連我聽了都十分認同。她的原話是:你趕緊跟小曹分了吧,開個出租車,還是租的彆人的,又冇有房子,戶口還不在本地,冇什麼前途的,你跟著他以後肯定會吃虧的。你這麼年輕漂亮,得為自己的將來多做打算。

以上,就是那段時間我和曹胖子談話的內容。

仔細回想一下,在這個階段的曹胖子比原來胖了一點,不過完全算不上一個真正的胖子,隻是不像當初那樣,如果不用皮帶狠狠地勒住腰部的話,三分鐘左右就得提一次褲子。從麵貌上來說,曹胖子的下巴有變寬的趨勢,總之,這麼多年最顯著的變化即將發生,但目前僅僅是個微小的開始而已。他的頭發比原來短了一些,但仍然遮住了眉毛,由於洗發的頻率不夠,一縷一縷地貼在腦門上。

這算得上好日子了,它結束於我的大三下半學期。一共有兩件事產生了作用,一是,曹胖子被打了一頓,尤其是,我還在場。具體經過是這樣的,我倆照例瞎逛,在親賢北街時,曹胖子試圖轉彎,結果被後麵的一輛車擋住了,幾個大漢跳下來,當時我根本冇弄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其中一個穿白襯衫的家夥衝在最前麵,他把拳頭凶狠地穿過車窗打在曹胖子的腦袋上,我目瞪口呆,充滿恐懼,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曹胖子並冇有試圖推門出去,照我的想象,他應該衝出去和這幫人乾上一場的。他的表現讓我實在意外,就好像這一切完全是他應得的似的,他逆來順受,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最終,聽了好多遍動手之人的喊叫之後,我才明白了這是因為什麼,原來曹胖子拐彎的時候冇有打轉向。在那幫人揚長而去之後,曹胖子把車開出兩公裡左右才停下來。他心有餘悸地對我說,你知道剛才那幫人開什麼車麼?我完全冇有注意到這個,隻好搖頭。曹胖子點了支煙,我看見他胳膊上血紅一片,他對我說,寶馬。

這件事我怎麼也忘不了,當我再次麵對曹胖子時,忍不住就會感覺到渾身難受,我冇法像他那樣,掛出當作什麼事情也冇有發生過的表情。我難受到了不能看他的地步。

也許時間過得夠久之後,我會恢複正常的。可惜的是,冇多久,另外一件事就發生了。在一個冷得不能站在野地撒尿的淩晨兩點,我在宿舍接到了曹胖子的電話。他說話的語調如此冷靜,讓我懷疑他說出內容的真假。他告訴我,他撞了個女的。我鬼使神差問他,多大的女的?曹胖子回答說,跟咱們差不多。撞得嚴重麼?我問。曹胖子說,如果活下來,兩條腿也不行了。我不知道接下來該說點什麼,我們在電話裡沉默了大概有三十秒鐘之後,曹胖子說,你睡吧,我在醫院呢。我躺下後首先想到的是,這個可憐的女人後半生該怎麼度過,我甚至想到了她的男朋友等等,接下來我才想到,曹胖子完蛋了。

也許我潛意識裡希望過曹胖子倒黴,尤其是在他女朋友臉上露出對我的厭惡的表情時,不過,倒這麼大黴,絕對不是我所希望的。我覺得自己該做點什麼,想了好久,直到第二天早晨,我才給他打了個傳呼,對,傳呼,那時候傳呼機還不普及,更彆提手機了。曹胖子的傳呼機掛在腰間,大概半個小時左右,他就要掏出來看一次,我了解他這一點,我知道他恨不得告訴全世界,他擁有一台傳呼機,所以,我確信他收到了我給他的信息,我不知道當時的他是個什麼狀態,在醫院樓道裡蹲著昏昏欲睡?雙目通紅?他冇有給我回電話,後來也冇針對我給他發的信息發表過什麼說法。事實上有一個多月我都冇見過他。

再一次見到曹胖子時,他並冇有像我想的那樣,流露出絕望的表情,或者再次乾瘦起來,他冇有。曹胖子著裝很整齊,衣服也很乾淨,看得出來,他的頭發上過啫喱,形狀不錯,顯得人很精神。不過他的眼神還是有所變化,我覺得他好像是乞求似的看著我,可是我實在幫不上大忙,隻給他拿了二百塊。

他冇有跟我說太多的話,我隻知道,他需要八萬塊。這個數目把我給嚇住了,你大概能想象一個一個月隻有一百五十塊生活費、父母年收入還不到一萬塊的家夥,被這個數目給嚇住的表情。我就是那個樣子。曹胖子拿著二百塊走了,看著他表麵上並冇什麼變化的背影,我再一次覺得,他完蛋了。同時我也預感到,我將和曹胖子各奔東西了,好日子結束了。

不停地有人冒出來,給我打來電話,興衝衝地談論曹胖子的事情。我並冇有感到厭煩,恰好相反,我熱衷於談論這個。因為曹胖子的事,我和許多人恢複了聯係,結果是,有人提議來一次聚會。在座的有李小染,她對曹胖子的好奇心並不比彆人少一點,在大家談論時,她的表情十分認真。然後,她還私下裡跟我打聽,我把自己知道的再次複述了好幾遍,人們過會兒就歎一次氣,每個人都被曹胖子給借過,冇有人能拒絕,即使那些冇錢的也去彆人那裡借來給了曹胖子,問題是即使如此,我們算了一下,仍然屬於杯水車薪。大家都覺得,曹胖子就此完蛋了。

我從來冇有和李小染說過這麼多話,也從未這麼近距離地接觸過。這多年之後,我發現,李小染有淡淡的口臭,當她麵對你時你才能發現,她的臉上有幾顆雀斑,最主要的是,李小染竟然是個結巴,這麼大的一個特點,我以前竟然毫無所知,儘管她把語速放到了最慢,聽起來還是十分明顯。我相信,從表麵上看起來,誰都不會發現我對李小染有什麼想法。我成功地把自己的心思給隱瞞了起來。

在那次聚會上,發生了兩件意外之事,一是,聚會快結束時,李小染的男朋友突然出現,他臉上的表情很不好。我以為李小染的男朋友會是另外一些家夥,而不是這個戴著碩大的眼鏡,說話不會拐彎的家夥,誰都看得出來他臉上的醋意,當他衝進來時,一副要捉奸在床的模樣。我們這麼多人的目光讓他坐立不安起來,大家禮貌性地讓他坐下來喝幾杯,這是個糟糕的邀請,他被一種奇怪的情緒鼓舞,跟每一個人碰杯,不一會兒就舌頭發直起來,也許我們對李小染的目光讓他感覺到不安全,於是,我們目睹他無數次把手放到李小染的腰部,卻被她給推了下去。如此反複,他越發惱怒,卻無計可施,這個可憐的家夥。

第二件事是,最終,李小染跟我打了一個出租車同走。而她男朋友,在發了一通火之後,消失在另外一個方向。這個冇什麼,讓我意外的是,李小染在車上對我說了好多話。一是,她很喜歡她男朋友,這個有點出乎我的意料,李小染說,儘管她男朋友冇有錢,長得也不怎麼樣,但是她就是喜歡他。第二是,李小染告訴我,曹胖子這幾天經常給她打電話。你覺得他這人怎麼樣?李小染這麼問我。說老實話,這個問題讓我難以回答,不過很快,我就明白自己不需要回答了。李小染吐了我一身,她吐著吐著,我也跟著吐了起來,還好的是,當時我倆已經下了車,蹲在馬路邊的草叢裡,並不礙人什麼事。我倆相隔不到五米,不一會兒就在路過車燈下明亮一下。我能聽見她的嘔吐聲,她當然也能聽見我的。在一輪和下一輪的中間,我倆會抬頭對視,不過來不及做什麼表情。

我難免提到高中時候的事。李小染歪頭想了半天,問,你是說,當初你也在?我說,是的。李小染搖頭道,想不起來了,我以為隻有曹胖子一個人的。我不禁感到傷心,問她,對曹胖子感覺怎麼樣?李小染說,我想起來了,當初你比現在胖一點,戴眼鏡對不?我說,冇有的,我從來冇戴過眼鏡,也從來冇有胖過。李小染露出有點抱歉的表情說,那我是真不記得了。接下來李小染說話的時候,我隻是盯著她而已,我一直在想,現在我可以對李小染說,我喜歡你,老早就喜歡上了,或者我乾脆對她說,我愛你李小染。但,最終,我還是冇說出口。

相比較而言,我要比李小染更清醒一點,因為她已經不知道回去的路了,需要說明的是,在李小染的敘述中,我知道,她已經搬出去和男朋友住在了一起。在說這個事情的時候,她還問我,是否跟人睡過。我說,睡過。

我隻好把李小染帶回了我租來的房子裡。

當天晚上,我倆什麼也冇乾。具體情況如下,當我把李小染的外衣脫了,給她在衛生間洗的時候,不禁在心裡湧出許多美好的感覺,這幾乎是我的夢想,我從來冇有這麼認真地洗過衣服,那些汙漬也不讓我覺得惡心,我用手一點一點地把它們抓下來丟進馬桶。當我快要完工時,突然感覺後麵傳來響動,回頭一看,不禁目瞪口呆,隻穿著一條內褲的李小染直接衝了進來,她蹲在馬桶上撒了泡尿,然後抓起衛生紙擦了一把。跟你說,當時我一點生理反應也冇有,不是說李小染不性感,事實上她性感極了,直到今天,我仍然忘不了她腰部的曲線,以及包在內褲裡翹起的臀部,每當一想到她的模樣,我就會有所反應,但是那天晚上我冇有。我就那麼看著她,在我旁邊繞道而行。當她躺到床上時,我找出一條自己從未用過的被子,給她搭在了身上。

在很後來,我忍不住跟人講過這事。對方正是曹胖子。曹胖子首先表示不信,你就彆撇比了,曹胖子這麼對我說。過了會兒,他又讓我複述了一遍經過,在此過程中,我發現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你真的什麼也冇乾?曹胖子問我。我說,真是什麼也冇乾。我不信!曹胖子道。信不信由你!你小子可能什麼也冇乾麼?我還不了解你!談話就此終止,無法再進行下去。

等我再次見到曹胖子,他已經真的長成一個胖子了,並且已經結婚生子。

這麼多年,曹胖子的經曆如下,先是走投無路,跟著幾個東北人混了段時間。具體乾的事情是:帶著一把砍刀、一部手機,躺在床上等電話。電話一響,就去指定地點集合。有時候三五個人,有時候幾十號人。曹胖子通常都處於人群的中間靠後位置,一方麵不引人注意,另外一方麵也方便逃跑。他們目不斜視,最終圍住某人,或者某幾個人,掄起刀子衝上去亂砍一通。需要補充說明的一點是,砍刀除了不到一厘米的刀尖之外,其餘部分都用布子裹了好幾層。儘管這樣的刀子發揮正常的話,是捅不死人的,但曹胖子還是儘量避免下手,下手的話也就做做樣子。

冇多久,曹胖子的老大就被抓了進去,這事情對曹胖子打擊挺大,照曹胖子的話說,他這老大人實在不錯,當初自己落魄得連飯都吃不起,老大就憑一麵之緣給了自己一條活路。所以,得知老大被抓的消息之後,曹胖子躺在床上一宿冇睡,他想了許多,想到了自己的女朋友,也想到了被自己撞殘廢的那個女人,他還想到,如果有一天老了,前列腺出了毛病的自己站在廁所裡半天滴不出一滴尿,這樣一想,他覺得渾身難受起來。第二天早上,他就去看守所看望老大去了。老大感動得一塌糊塗,對曹胖子說,小曹,隻有你一個人來看我,隻有你一個,那麼多兄弟,我哪個虧待過他們。說到這裡老大哭得眼淚和鼻涕一起流。曹胖子鼻子一酸,也哭了起來。

曹胖子所述讓我大開眼界,不過我的好奇心在他的按摩店上。於是我問他,聽說你開了家雞店?曹胖子點頭道,是開了一家。生意怎麼樣?我問。曹胖子說,湊湊合合,還行。關於雞店的話題,很明顯曹胖子不想多講。他告訴我,之所以開雞店,跟自己老大也有一定的關係。在堅持看望了老大五六次之後,老大已經不再流淚了。他對曹胖子說,小曹,你對大哥不錯,大哥看你辛苦,給你指條道吧。這純粹是意外之喜,曹胖子說,我從來冇想到看老大能看出這種好事來。當時他過得並不好,老大進去之後,他也冇再跟原來的人一起混,找了家歌城當保安。所謂保安,其實就是看場子的。曹胖子的體形和相貌都適合乾這個。問題是,歌城老板開的錢少,事情也多,幾乎每天都有喝醉的客人鬨事,曹胖子負責拎著客人的衣服把他扔出去,如果對方試圖反抗,就給他幾拳幾腳的。彆腿軟,歌城老板對曹胖子說,其實大部分人都是些軟蛋,你一硬,他就灰溜溜地跑了。

後來發生的事情證實歌城老板說的簡直是至理名言。有一天,曹胖子蹲在廁所拉屎,隔壁有個家夥也在拉,拉就拉吧,動靜還挺大,曹胖子被搞得心煩意亂,如果不是外麵出了點意外,他肯定會衝進去跟那家夥硬一下。外麵發生大事了,警察掃黃。曹胖子剛開始還以為是客人在鬨,提起褲子就往外衝,直到衝到樓梯口,聽到“都彆動”之後,才一個激靈反應過來,連忙縮了回去。廁所也不安全,曹胖子找了塊磚頭,敲爛了窗戶玻璃,接著一蹦,就跳了上去,正當他準備逃之夭夭時,突然聽見身後有個怪怪的音調,回頭一看,竟然是歌城老板,曹胖子馬上明白過來,剛才隔壁哼哼唧唧那個家夥正是此人。這家夥眼巴巴地看著曹胖子,渾身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了。小曹,這家夥道,拉一把我吧。曹胖子伸手道,來。這家夥夾著雙腿走了過來,曹胖子對他怪異的姿勢也冇在意,平時想都不敢想的二百多斤的重量,曹胖子竟然一把就把他拎了上來。兩人跳下後麵的小巷後,邁開腿就往前跑,歌城老板竟然殺在了曹胖子前麵,雙腿跟車軲轆似的飛快地轉。好幾次,曹胖子都覺得應該冇有危險了,但前麵的人不停,他也不敢停,為了讓自己轉移一下停下來的念頭,他隻好死死地盯著老板肥胖的背影,那背影如此寬大,就好像湧動不止的一團豬肉。曹胖子突然就失去了興趣,喊了兩聲,前麵那家夥竟然如若無聞,後背已經濕透,屁股上一塊一塊的,曹胖子聞到一股子惡臭傳來,不由一驚,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有人被嚇到大便失禁的地步。你跑吧,曹胖子道。

最終,老大給曹胖子介紹認識了一個派出所所長,走動幾次之後,曹胖子就在他的轄區搞了一家按摩店。

在給我講述自己經曆的時候,曹胖子幾次眼圈發紅,有一次甚至不得不抬起手背擦去眼淚。他的這副模樣不僅冇讓我覺得他軟弱,相反,我的親近感油然而生。當我拿出支煙遞給曹胖子時,曹胖子道,我不抽煙。這實在出乎我的意料。我對他說,我記得你以前抽的呀。曹胖子說,我戒了。我不由感到佩服,要知道我可是嘗試過不下二十次戒煙,每次都堅持不到一個星期。再一次,我覺得曹胖子實在不是一個普通人。我對曹胖子說,戒了好,對身體有好處。曹胖子說,跟身體冇關係,我隻是不喜歡被這麼個小東西給控製而已。我被震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本來我以為類似的話說出來怪怪的,在電影上看到有人說這些話時,我往往會覺得假惺惺的讓人肉麻,我實在冇有想到,現實中有人能把這句話說得如此合適,如此理所當然,如此自然。

就此,我和曹胖子密切聯係起來。尤其是重逢後的一小段時間,我幾乎每個星期都會坐著曹胖子的麵包車出去吃飯。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我發現曹胖子變化很大,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經常有女的坐著,並且不是他老婆。他老婆我已經見過,乾瘦,但是十分精神。曹胖子告訴我,他老婆當初混得很好,在北營十分出名(北營是這個城市眾多城中村中的一個,街道十分狹窄,兩旁全是土著居民蓋的六層簡易出租房),打架和男的有的一拚。對此我有所懷疑,一是因為他老婆個子瘦小,胳膊細弱;二是因為他老婆飯做得很好,在曹胖子租來的兩室一廳裡,我連乾了兩碗他老婆弄的手擀麵。在我和曹胖子聊天的過程中,他老婆來來回回地在地上忙碌,等我們吃晚飯後,她又埋頭於廚房,洗碗刷鍋,發出響聲。看著她的背影,我不禁想起自己那些還在鄉下的嫂子們。我實在無法把這麼一個良家婦女,和混社會的女人聯係在一起。當然,對此我並冇和曹胖子說什麼,也就是想了一想。而曹胖子副駕駛座上的那些女的,和曹胖子老婆截然相反,全是濃妝豔抹,也不會像曹胖子老婆那樣咧嘴朝你微笑,露出有點發黃的牙齒。

曹胖子從冇帶我去過他的按摩店,不過,有幾次從他家出來之後,曹胖子會被一個或幾個站在村口的女的攔住。這些女的大都手裡夾煙,身材豐滿。我認為,這些女的大概就是曹胖子店裡的小姐。他們的對話並不出奇,大部分情況下,他們都在打聽什麼人,問完吃了冇,吃了什麼之後,其中一個女的就會問曹胖子,見那誰冇?曹胖子說,冇見。女的說,這鬼的,讓我等他,都半小時了,還冇出現。曹胖子說,那你再等等吧,說不定還在麻將桌上呢。女的說,那我就等等,你去哪裡?曹胖子說,我去市裡有點事。說到這裡,儘管已經冇話再說,那女的並不離開,曹胖子也不繼續前行,女的胳膊架在曹胖子麵包車的車窗上,和曹胖子一起看向路邊,有時候,路邊會有人踢踏著拖鞋走來,於是再次重複剛才的對話。我發現,在這樣的環境下,曹胖子用的是當地話,我還發現,不僅當地話,他說的方言都很不錯,東北話啊,湖南話啊,他都能說。

我所期盼的是,曹胖子突然回頭對我說,走,下去,哥們兒請你玩一次。於是,跟在他身後,我被幾個大胸脯***換腿之間內褲隱約閃現的女人直視。曹胖子對我也比較了解,他知道這種情況我冇遇見過,於是不再囉嗦,直接指著其中一個道,陪陪我朋友去,我朋友還是處男呢!但,曹胖子從冇這麼做過。

不過,有一點並冇變,就是女人。曹胖子仍然擅長於說這個。關於李小染,曹胖子也談到過。有一天,曹胖子問我,冇跟李小染聯係?我搖頭說,冇有。那sao貨現在乾什麼呢?曹胖子問我。我不知道他這“sao貨”一說從何而來。於是對他說,不要這麼說小染,停了一下,我又補充說,不過人家命好,現在肯定過得不錯。曹胖子點頭稱是,他對我說,我現在跟她爸關係不錯。這實在出乎我的意料,李小染她爸?我問曹胖子。曹胖子道,是的,現在弄了家公司,想找關係推銷環保設備,我給他介紹認識了徐廳長。見我莫名其妙的模樣,他問,你不知道徐建設?我確實不知道,老老實實地搖頭。曹胖子道,咱們那兒做得最大的官就是這個了。接著曹胖子又說,這些家夥我都認識,都是哥們兒。

本來以為關於李小染的話題會就此打住,冇想到,過了會兒曹胖子又繞了回來,他瞪著紅眼睛看著我說,你信不信,我能把李小染搞定?我一陣慌亂,終於回答說,我相信。我確實能,曹胖子說,並且我也打算把她搞定。大概為了讓自己顯得更可信一點,他突然拿出手機撥了起來,接通後一笑,然後把手機放在了我手上,你聽聽。儘管已經好幾年冇見,儘管是隔著手機,但我馬上就明白,對方正是李小染。她喂了好幾聲之後,我把電話掛了。

曹胖子對李小染這些年的經曆了如指掌,據他說,李小染她老公考公務員,他也給出了一份力。曹胖子還說,李小染她爸並不同意李小染和她老公的事,因為對方不行,冇什麼能力。不過最終,還是冇扛過李小染。曹胖子告訴我,李小染她爸在他這裡放了二十萬,讓他幫忙給李小染她老公搞個工作。李小染他爸非常想讓李小染的老公從政。做生意的都這樣,曹胖子說,被當官的給搞怕了。說到這裡,我才反應過來,你是說,李小染已經結婚了?曹胖子道,結不結婚有什麼關係?

毫無疑問,我仍然會拿自己和曹胖子做比較。你知道的,早在高中時代,我就覺得自己高曹胖子一等,尤其是考上大學之後,更是如此。當初,我認為自己前途光明。到曹胖子開出租時,我更加看不起他了,在當時的我看來,這家夥搞得很失敗,出租車司機,天哪,多麼丟人。更彆提後來他撞了人,不過,當時的我除了覺得自己比他好之外,多了一些可憐之情。冇想到,這麼多年過後,曹胖子竟然隱隱地淩駕於我之上了。我並不相信他那些說自己認識這個認識那個的大話,可是,即使刨去這些,他仍然比我混得好,畢竟,他已經有了一套自己的房子,雖然在郊區,雖然麵積不大,但終歸是個家。另外,他已經有了老婆,不僅如此,從他副駕駛座上那些女的來看,他還X生活豐富。說老實話,有時候坐在後座,看著前麵曹胖子身旁那些女的脖子和肩膀,我竟然不止一次地bo起過。

我不由想起曹胖子那個當賓館女服務員的女友,現在想起來,她長得實在不錯,和曹胖子現在的老婆相比,她長得很是漂亮。據曹胖子說,在他撞人後冇幾天,這女的就卷鋪蓋跑了,冇多久就結婚了,對象正是當初那個說他們壞話的大媽的侄兒,結婚後,她就被他們家弄進了公交公司。現在的情況是,已經離婚,對方三天兩頭打她,這羊癇風下手極狠。想想吧,一個女的,一個月一千多塊,還帶著女兒,在這個城市怎麼生活?談到這裡,曹胖子感慨萬千。這女的現在坐在下元一家超市給人充值公交卡,在城中村租了個單間,女兒送回老家,每天在泥地裡打滾,渾身發黑。我馬上就想起,冬天時候這個小女孩子雙手發黑,有的地方已經裂開了血口子,要知道當初我們就是這麼過來的。

曹胖子說,過段時間,他就會想起前女友。每次,他都想去看看她,再怎麼說也一起過過,曹胖子這麼說,但,這女的從來冇見過曹胖子,每次都以各種理由推托。甚至有一次,曹胖子已經到了她上班的超市,剛上樓梯,就看見對方慌慌忙忙地衝進了女廁所,半個多小時都冇出來。對於這種情況,我覺得相當理解。

每次,一說到前女友,曹胖子的感慨就比較多。一是,他會過度強調此女現在的悲慘狀況,以顯示她當初不選自己的失誤;二呢,曹胖子還會談到自己老婆,雖然他老婆長得冇有前女友好,但,曹胖子認為,多虧自己冇有跟前女友結婚,原因不言自明;三呢,曹胖子還會發揮,給我提出建議,他的說法是,他已經冇有機會了,我要把握好。曹胖子給我提的建議很具體的,並且給出了實施方案。他說,我應該繼續在城中村租房子,不過,要有目的地租,所謂目的,就是找那些房東有女兒的。曹胖子的意思是,我應該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冇怎麼上過學、現在在家的城中村未婚少女身上。想想吧,曹胖子對我說,討一個這樣的老婆,一輩子就冇什麼可愁的了。房子一拆遷,就幾百萬到手了,即使不拆遷,光收房租也是十分有前途的事情。

忘了給你形容曹胖子現在的麵貌了,經過這麼多年之後,曹胖子的下巴比原來寬了足足有一倍之多,這讓他的麵貌添了幾分自信。準確點說,他現在的模樣給人一種有分量的感覺。不像我,仍然偏瘦,儘管有了點啤酒肚,但對於提升氣場毫無作用。我和曹胖子結伴而行,通常都會被當作曹胖子的跟班。人們說話時一致目視曹胖子。

前麵說過了,曹胖子聯係的人多。當我倆喝完啤酒之後,他就會帶我去見女人。名義上,是給我介紹女朋友,實際上,每次一到現場,曹胖子就會忘記這茬。那段時間,我見的女的比我前三十年加起來都多。乾什麼的都有,不過以學生為主,並且這些女人,無一例外都是我和曹胖子的老鄉。根據我的感覺,幾乎每一個學校的我們那裡的女的,都認識曹胖子。或者說,是曹胖子認識她們。曹胖子有一個小本本,上麵全是這些女的的電話。通常,見到某個女的之後,曹胖子會拉著我們去吃飯。有的,就在學校附近隨便吃點,幾十塊就搞定了,有的,就要去好一些的飯店,說不定就得花個一二百。不同規格的選取標準在於,對方是否有背景,比如,我們那裡財政局的侄女就能享受到後一種標準,其他父母親戚類似的,同上處理。而那些冇有背景的,和曹胖子一樣,來自農民家庭的,就隻能享受前一種待遇了。

不過,我得承認,曹胖子對付女人,確實很有一手。據我觀察,在見過的那麼多女的中間,還冇有一個對曹胖子顯露出反感的。有幾個,曹胖子後來絕對搞上了床,剩下的,大都成了曹胖子的乾妹妹。曹胖子和這些女的在我麵前拉拉扯扯,我隻好悶頭吃菜。

除了曹胖子,和我還經常聯係的,還有一大學同學,叫老鳥。在曹胖子跟我恢複聯係之後,不可避免地,我們三個人有時候會一起出去玩。我這個同學對曹胖子佩服有加。他稱呼曹胖子為“曹哥”。不止一次,他在我麵前說過,曹胖子以後會發大財的。他還說過,咱們應該向曹胖子學習。我這個同學還在讀博士。他的經曆也比較複雜,大學畢業時被推薦上了教育碩士,花了幾年讀完,回簽了協議的老家中學教書。教了不到一年,就和校長乾了一架,隻好再次出來。出來後他再次回到了大學,開始讀博士。自從認識曹胖子之後,我這個博士同學來找我的頻率猛增。每次一來就問我,曹胖子呢?確實,那段時間我和曹胖子幾乎每天見麵。他問完我之後,我就給曹胖子打電話,於是曹胖子的麵包車十幾分鐘之後就會停在院子門口。

和我不一樣,我這個同學酒量很大。據說,之前他從冇喝過酒。在曹胖子的勸說之下,他才端起酒杯。冇想到,五兩下肚之後,他竟然毫無反應,並且越喝越猛,頻頻對著曹胖子舉杯。曹胖子來者不拒,兩人最終喝了三瓶,直到曹胖子在廁所嘔吐一番之後,才算停止。我們不得不架著這個胖子回家。

曹胖子又吐了三次之後,才安靜下來。他脫光衣服衝了個涼之後,盤腿坐在我的床上,開始談話,所謂酒後吐真言。他說的是李小染。你知道不?他對我說,李小染現在開著大奔,在一報社上班。他一說這個,我馬上想起,這個故事我聽人說過。

曹胖子告訴我,其實,在李小染畢業之後,他和李小染聯係過一段時間。不僅聯係過,他們還上過床。這實在出乎我的意料。曹胖子告訴我,當時他認為自己肯定會和李小染結婚。為此,他把自己的按摩店關了。說到這裡,他補充了一句,不要小看我那按摩店,一年裡錢可是不少掙。因為想和李小染結婚,要麵對李小染她爸,於是,曹胖子由黑轉白,開了一家房屋中介公司。當時,李小染她爸花了二十萬,找了個人,給李小染找單位。曹胖子對此一清二楚。最終,李小染進了日報社,他也一清二楚。

說到這裡,曹胖子不禁感慨,你看看我,現在還開著麵包,就是因為那幾年荒廢了。曹胖子的意思是,因為李小染,他很是渾渾噩噩地過了好幾年。那些當初和我一樣開著麵包在街上奔走的那批人,現在早已換了好車。曹胖子還說,賺錢很容易的,隨隨便便一年還不跑個十幾萬?對於這樣的話,一方麵我表示懷疑,另外一方麵我又覺得可信。因為曹胖子確實在跑,不過他並不告訴我他到底在做什麼,有時候我覺得他在給人送酒,又有時候我覺得他在倒賣海鮮,說老實話,對於這個我太好奇了,每次他一打電話我就豎起耳朵。問題是,隻能從隻言片語中推斷。我的博士同學了解得倒比我還多,有一次,他告訴我,曹胖子買了個鏟車,正在某工地上挖土方。還有一次他告訴我,曹胖子貸了五十萬的款。我搞不清楚,為什麼曹胖子不願意跟我談論他的生意。實在是奇怪。

曹胖子告訴我,在那段時間裡,他幾乎每天做三頓飯,並且不帶重樣的。因為李小染腸胃不好,一吃飯店的飯,就拉肚子。不是吹,不到一個月,我就把李小染養胖了三斤。曹胖子不在乎李小染變胖,即使胖了,他仍然喜歡她。說到這裡,曹胖子不禁喃喃自語道,李小染,我愛你。這麼多年,我背地裡也這麼自語過。受到曹胖子感染,我不禁想起了那天晚上李小染裸體出現在我麵前的情景,一時冇有控製住,竟然以比曹胖子更大的聲音道,李小染,我愛你。我的博士同學突然淚流滿麵,他把煙頭扔到地上,狠狠地踩滅之後,也大喊,李小染,我愛你。由於聲音太過響亮,連隔壁的狗都被驚著了,連續狂吠了半個多小時才停下來。

曹胖子情緒激動,他一口氣把事情講給了我。我之前從冇聽人說過這事。

情況是:曹胖子和李小染終於談到了結婚的話題。李小染認為,她爸肯定不會同意此事。但曹胖子十分樂觀,那時候他剛剛開始開中介公司,對前景充滿信心。所以,他急切地想站到李小染她爸麵前,和對方來個徹夜長談。他認為,自己絕對能把那老家夥給搞定。遭到李小染再三阻撓之後,曹胖子決定偷偷采取行動。當他站在李小染家門口時,不禁想到,自己和李小染穿戴整齊,親朋滿座,舉行婚禮的情景。他還想到,和李小染一人一把小椅子,坐在太陽下,互相尋找白頭發的情景。曹胖子說到這裡時,我不禁也進入狀態,但,這麼想了一下之後,我感到無比空虛,而不是如同曹胖子所說,感到分外激動。所以,我就不想了。

情況是:李小染她爸一口回絕了曹胖子,不僅如此,他還對曹胖子說,你是個什麼玩意兒?不到半個小時,曹胖子就被掃地出門。李小染她奶奶,一個矮小的老太太,表現得比李小染她爸還憤怒,她忍不住尾隨至門口,對著曹胖子的背影說,也不看看你什麼模樣,還敢打我家小染的主意?

儘管如此,曹胖子仍然認為,自己會和李小染結婚生子。李小染認為,曹胖子太操之過急了。她對曹胖子說,她有自己的計劃。到時候一切難題自然迎刃而解。曹胖子自然冇有跟李小染提起,當他從她家出來時,正是下午五點多,小縣城裡的街道上擠滿汽車,已經許多年,曹胖子冇有這麼認真觀察過這個地方了,他聽著旁邊熟悉得幾乎是喊出來的對白,看到對麵正在翻越欄杆的姑娘,突然間湧起一個念頭,要跟李小染分手。這個念頭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的另外一個念頭是,一定要賺許多許多的錢。

結果是,李小染和曹胖子分手了。事情發生在李小染回家過年之時。當時曹胖子並冇回去,在他撞人之後,他就和家裡人鬨翻了。說到這一點,曹胖子再次眼圈發紅。他賠了八萬,他爸竟然一分都冇有拿。後來他結婚時,他爸也是一分冇拿。兩次他都張了口,但他爸毫不客氣地給拒絕了。原因在於,曹胖子他哥顯得更有前途,當兵後考上軍校,現在留在部隊,已經升到團級。在他爸跟鄰居們談論兒子們的過程中,從來不會提到曹胖子,所有的話題都集中於他哥。所以,曹胖子現在算是跟家裡完全不相往來了。

雖然曹胖子冇有回去,但,依然有人給他傳來消息。說是,正月十五,看到李小染和一個男的手挽手親密逛街。對此,曹胖子第一感覺是不信。曹胖子想起,那天自己和李小染通了兩個多小時的電話,在電話裡,李小染冇有絲毫異狀。放下電話後,曹胖子抽了支煙,突然又覺得,也許真的出了問題。想到這裡,曹胖子馬上換了衣服,下樓開著麵包車上了高速。平時得用五個小時的路程,他用了不到四個小時就殺回去了。

曹胖子出發時,已經是晚上八點,他還從未這麼晚跑過這麼遠的路。在高速上,車很少,很久才會有一輛擦肩而過。曹胖子覺得,這條路冇完冇了,一副永無儘頭的模樣。他盯著前方的黑色,突然感到,淚水滴在了握著方向盤的手。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姿勢是,上身極力往前,仿佛想從前麵找到點什麼似的。

等到了小縣城,曹胖子怎麼也鼓不起勇氣來打電話。他躺在旅館的床上,翻來覆去,不得已,下樓買了瓶酒,一口氣灌下去,才讓自己平靜了一些。

接下來的情況是:李小染死活不接曹胖子電話,要麼關機,要麼直接給掐掉。曹胖子一天之內,給李小染打了一百二十七個電話。最終,他明白,事情已經不受自己控製了。除了流淚,他冇有做其他事情。最終,他覺得自己應該乾點什麼,於是有一天下午,他提著已經許久未用的砍刀,開車到了李小染家門口。大門緊閉。李小染她爸的車停在門外。曹胖子叫了會兒門,聽不見一點動靜。本來,他打算蹲在那裡,等到有人回來為止的。蹲了一會兒之後,他站了起來,在地上來來回回走動了一番,然後轉出胡同,饑餓的感覺來了,他記起,自己已經一天半冇吃東西了。於是,他走進一家麵皮店,吃了兩碗麵皮,一個夾肉餅。結賬後繼續回到原地,等候李小染。

陽光灰蒙蒙的,曹胖子低頭看見,自己的皮鞋上麵也布滿灰塵。他並冇有擦它的意思。抬頭朝巷口看去,突然他想到,如果李小染以及她的家人正迎麵走來,他們臉上掛著微笑,小孩子們嘻嘻哈哈地打鬨不停,想到這個情景,曹胖子突然感到害怕,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該和這幫人做點什麼?一瞬間,他幾乎想馬上逃跑,跑得越遠越好。

曹胖子真的這麼乾了,他邁動雙腳,迅速朝巷口跑去。

跑動的過程中,曹胖子感到不甘心,於是動作放慢,終於反過身來。他舉起手裡的砍刀,朝李小染她爸的轎車掄了過去,車窗玻璃是如此結實,他不得不費儘全力,不停地撞擊。有路過的人,好奇地看他一眼。曹胖子並冇停止自己的動作,他把所有的車窗都砸爛後,又向四個輪胎下手。很明顯,他已經好久冇進行過這麼劇烈的勞動了,冇一會兒,汗水就淌了出來。曹胖子感覺到渾身逐漸黏糊糊起來,就跟當初,在麥地裡彎腰揮動鐮刀一樣,他擦了把汗,休息了幾秒鐘,接著繼續低頭勞作。

話說,自從我上班以來,不時會接到親戚們的電話。無一例外都是要我給幫個忙什麼的。其中一個表哥,尤為執著,他甚至還不遠萬裡殺到過我家,住了一個多星期。直到確定,我實在幫不上忙之後,才不滿意地回了老家。在汽車站,接過我給他買的車票時,他突然語重心長地說,你得想想辦法!這樣下去不行的。我突然就感到羞愧無比。

本來以為,他不會再騷擾我了。冇想到冇多久,我就再次接到了他的電話。他直接問我,你認識曹胖子?我說是的。他說,那你跟他說說,把我工作解決一下吧?他怎麼給你解決?我這個表哥馬上對我的孤陋寡聞感到不解。他告訴我,曹胖子現在在一煤礦放著一輛前四後八的大車,並且,曹胖子和煤礦老板關係十分的好。我這個表哥看到過多次,曹胖子和老板一起出入。不過,我最終並未和曹胖子提起此事。關於這個表哥,我得多說幾句。我本來以為,他會一直給我打電話的。冇想到,他冇再打。直到我過年回家,才知道,他已經跟著曹胖子乾起來了。在我家的地板上,他對曹胖子表達了許多崇拜之情,認為曹胖子會混,有關係。連縣長縣委書記他都認識。我表哥先是給曹胖子開大車,後來在曹胖子的公司給曹胖子開小車。他還告訴我,曹胖子這人不錯。原因是,自從得知他是我表哥之後,曹胖子對他的態度非常好,經常照顧他。並且,有一次他跟礦上發生矛盾,曹胖子也出麵給解決了。最主要的是,曹胖子有報社的關係,他說到這裡,我突然想起李小染。

在和我表哥聊天的過程中,我不禁有個感覺,那就是,曹胖子現在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小縣城裡。我表哥對我的猜測予以肯定,他說,曹胖子已經在小縣城買房,老婆兒子也過來了。我表哥去過曹胖子家不止一次。對他老婆比我還熟悉,當然,他並未吃過曹胖子老婆做的飯菜。

我過年在家待了不到一個星期,最起碼有五個人跟我提到曹胖子。最終,人們提到,曹胖子不僅在白道混得好,在黑道也很牛的。接著,他們給我講道,曹胖子和一個開化工廠的家夥發生衝突,這家夥做生意多年,對曹胖子並不以為然。不過為了防止曹胖子暗地裡使壞,雇了北城一個出名的混混,每天在自己家,等候曹胖子來鬨事。最終,曹胖子真的來了。讓人意外的是,北城混混一見曹胖子,馬上態度轉變,曹哥曹哥地叫了一通,目睹曹胖子把對方的車給砸了,也冇有反應。並且,還對化工廠說,你怎麼不說是曹哥,我怎麼會和曹哥對著乾。曹胖子砸完車後,那人還給曹胖子遞煙點煙。

最終,我一個同學證實了以上傳說。我這個同學一向不說假話,我選擇了相信他。他對我說,曹胖子發家的方法,就是貸款。問題是,大家都不知道,曹胖子怎麼就認識了那麼多大人物。我突然想起曹胖子那個小本本,不禁對這家夥感到無比佩服。

最終,我腦子裡出現了一幅景象,發生在未來某年:曹胖子牛皮烘烘地從寶馬上走下來,居高臨下地和我握手,然後我戰戰兢兢地鑽進他的寶馬,被帶到某某酒店,一頓好飯,機會好再來個美女,這樣可以折騰那麼幾個小時,接下來我就又被丟回灰頭土臉的人群中,騎著自己的破自行車走上被老板蹂躪的路。

事實是,從目前來看,這種情況並不會發生,我和曹胖子已經久未聯係了。最後一次聯係時,我想請他幫個小忙,但他冇來。具體情況如下:我爹坐汽車上來,帶了幾麻袋的白菜土豆之類。這實在出乎我的意料,儘管我知道他會帶,照他的話說,城裡的菜也太貴了,我應該為房貸等等多攢一些,但我冇想到他會帶這麼多。我能想象到這些麻袋的命運,最終,它們在那不到兩平方米的陽台上,被風吹日曬,散發出一股惡臭。當我把它們拖出去時,會在地板上留下幾道黃色的濕痕,那氣味終將持續多日。我忍不住就想對我爹發火。這麼多麻袋,都不知道他怎麼扛上汽車的。出租車司機無一例外,一看我們的架勢就逃之夭夭。我隻好給曹胖子打電話,希望他能幫忙跟我搬一下。曹胖子一口回絕,不行,我在談業務呢,今天晚上也冇空,得陪人吃飯。儘管我很想把這幾麻袋扔下一走了之,但我爹固執地要把它們弄回去。於是,我倆輪流,扛著麻袋在大街上穿過,在彆人怪異的眼神中,我逐漸忘記了麻袋的重量,腳步飛快,以至於身輕如燕。這是白菜,這是土豆,這是白麵,這是大米,這些都是糧食。當我渾身濕透,黏糊糊地躺在床上時,想的是,曹胖子,咱們就此彆過。(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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