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最喜小兒無賴（一）
年會過後幾天，公司也放假了。
剛出汽車站就看到青蒙蒙的天空中漂浮著細密的冬雨，隱約還可看到白色的雪米粒子，橘黃色的路燈籠上了一層朦朧的水霧，青石板路麵被雨水洗的發亮,路上的行人很少，連空氣都是江南小鎮特有的古樸寧和，讓人錯覺或者在下一個小巷路口，就能逢到一個丁香般的姑娘，麵有憂愁，心結絲網，輕輕從身旁飄過。我心安的笑了，撐著傘，拖著行李慢慢向家走去。
來開門的是一個年輕的陌生女子。我一愣，心想爸媽搬家居然也不告訴我？屋裡又闖出一隻活物，圍著我繞圈，尾巴擺的正歡，我憤懣的想，太過分了！老媽連樂樂也送人！正疑惑間，女子已接過我的行李，笑著說：“姐姐。”我借著屋裡透出來的光細細看她，鵝蛋臉麵，高挑身材，穿著一件大紅色修身短款羽絨服，更襯得麵薄纖腰。眼帶桃花麵帶笑，比幾年前初次見她又出落得美麗了。我才認出她來，笑道：“穆秋！你怎麼來了？什麼時候到的？”她麵上一紅，低著頭側身讓我進屋，說道：“我們也是下午剛到。姐姐，快進來，外麵冷。”
那邊還依偎在小嬸身邊看電視的睿翰早聽出我的聲音，一下跳將起來，跑過來一把抱住我的腰，揚起白裡透紅的小臉，黑曜石般的眼睛望著我滴溜溜的轉，嫩聲嫩氣的說道：“薰姐姐，你怎麼才回家啊？我們都來好幾天了。”我笑著摸摸睿瀚柔軟的頭發說：“姐姐公司放假晚啊。”
“我就知道肯定是這個懶女人，前幾天電視裡那個什麼過還自己開門呢！”老媽以一副預言後的表情跟小嬸說道。小嬸哈哈大笑，驚歎說：“大嫂你還知道楊過啊！”老媽把右邊胳膊一藏，道：“是不是這樣？知道！冇手那個嘛，和一個小胖妞成天跟電視裡愛來愛去的。”“小籠包套餐，現已加入肯德基豪華午餐，破盤價隻要998，山寨就是牛！”阿俟接過話，激揚說道。
穆秋忍不住輕笑，我忍不住哀歎一聲，想我千裡迢迢的跑回家，他們好歹也隨便起身歡迎一下吧？
晚上我正倚在床頭看書，房門就被敲得“篤篤”直響，我隻好鑽出被窩，弓著背小跑著過去開門。睿翰正仰著紅潤的小臉笑嘻嘻的看著我，懷裡還抱著一疊紙張。我一開門他就幾步跑到我床前，踢了拖鞋，鑽進還溫熱的被窩，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
我又好氣又好笑的看著他霸占我的床，關上門負手踱到他麵前，輕笑著問他：“翰哥兒是不是怕黑？要跟姐姐睡啊？”睿翰忙搖著頭說：“才不是，我已經是大人了，媽媽說我應該要自己睡覺！”“那你霸著我的床乾嗎啊？”我疑惑的問他。
睿瀚眨巴著眼睛看我，認真的解釋：“我過來找姐姐拿蠟筆啊，然後外麵太冷了，我在這裡畫一下就走。”我聽說走到書桌前翻出很久不用的蠟筆，遞給睿瀚問道：“要畫什麼？不如姐姐幫你畫？”他盤坐起來，將被子稍稍往下拉了拉，把個小腦袋搖得撥浪鼓也似，說：“不行。賀卡要自己親手畫，老師說的。”我伸手捏了捏他肉肉的小臉，拿了床上小書桌放在他旁邊，又說道：“行，但是如果你把顏色弄到床單上，姐姐可要打你屁股了。”他笑起來，露出一排細碎的整齊的小牙齒，小手指並排合攏抬起來，靠在額前，學著警察的模樣嚴肅的說道：“Yes，madam！”
睿瀚於是趴在小書桌上，認認真真在紙張上來回塗抹，連身上的被子漸漸滑落也冇注意到。我坐在書桌旁看著他認真的模樣有些好笑，有些憐愛，也有些懷念。
小時候的我其實也像野孩子一樣愛滿世界跑。夜深挑促織，散學放紙鳶的事我一點兒也冇少乾。記得從前鎮裡有個居住了很多年的乞丐，說他是乞丐，但其實他從來冇有主動跟人家乞討過，隻會在路邊尋找被丟棄的食物。冇人知道他哪裡來的，像是忽然有一天就來了，且定居在西門橋下了，像所有流浪者一樣，他衣衫襤褸，長發散亂，身上堆砌著人們丟掉不用的衣服，男款女款都有，不倫不類的。那時候的我們可真壞，我跟阿俟隻要在街上碰到他，就會向他丟小石頭，然後喊他“步驚雲”。他有時候不理我們，有時候氣急了就在後麵追我們，穿著裙子慢吞吞的跑，口裡不停咒罵：“你們這群王八蛋，小癟三！有種彆跑！”咬字清楚，罵起人來一點不像父母口中的“瘋子”。我們一邊跑得氣喘籲籲一邊笑得狂妄，那時候的天可真藍。
之後我們的課時和作業漸漸躲起來，很久都不會再去打“步驚雲”了。再後來，就聽說他離開我們的鎮子繼續流浪了。
台灣偶像劇《我可能不會愛你》裡羅列的初老症第一條，越近的事情越容易忘記，越久以前的事情反而越是記得。我發現越來越多的記起了小時候的細節，難道我也滄桑逆流成河了？
出了半天神，才發現睿瀚那邊冇有什麼動靜了，我放下書輕輕走過去，見他正趴在書桌上沉沉睡去了。我儘量放緩動作將他抱到隔壁的客房，仔細蓋好被子，他睡得香夢正酣，小臉紅撲撲的煞是可愛，我看得又是氣又是愛的，關上燈，輕手輕腳走出來。
安頓好睿瀚，我才回到自己房間整理，見睿瀚落在這裡的賀卡，想著隻好明天給他了。好奇的翻開來看，那是很漂亮的蠟筆畫，顏色鮮明，紅的是花朵，綠的是葉片，金的是太陽，藍的是天，一家三口手牽著手，臉上是一致的一筆向上彎的誇張的嘴巴，笑容燦爛。
睿瀚的畫雖然漂亮，那一手歪歪扭扭的字倒跟阿俟有的一比，獨創的“林氏字體”嗎？但一筆一劃卻寫得很用心，上麵寫著“新年快樂！”我不由輕笑，以前我們也很喜歡自己畫賀卡，但有多久，我冇再親手寫過“新年快樂！”這四個字了？連我自己也不記得了。
好吧，祝自己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