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無端卻被秋風誤(二)
印象裡這是老媽第一次罵我,我咬牙忍著,眼淚滾瓜似的往下掉。老媽的聲音漸漸平穩下來,我能聽得出她對我的失望:“你這孩子要我操多少心啊?媽媽一直以為你比你弟懂事多了,現在看來,你還真不如阿俟!你說你膽子也忒肥了吧,這麼大的事硬是給瞞得死死的!我問你,你以後看到阿墨媽媽你心裡愧不愧?”“媽……”隻吐了這麼一個字,我就禁不住咳起來,電話那端的老媽想是也聽到我的哭腔,輕輕歎了一口氣說道:“五一回家,回家跟你們好好說說。”說著就掛了電話,掛機的嘟嘟聲響得我心裡空蕩蕩的。
文浩趕過來的時候,我正坐在湖邊長椅上哭得梨花帶雨。他走過來輕輕擦掉我的眼淚,將我攬入懷中。我在他懷裡漸漸平複下來,抱著文浩不知所措,反反複複的呢喃:“怎麼辦?怎麼辦?我闖禍了。”文浩摸了摸我的頭發,輕聲說:“承認錯誤,請求原諒。”我於是哭得更放肆了,一麵說好,一麵將眼淚全摸到他的T恤上去。
五月一日這天的天氣格外晴朗,路邊青蔥的葉子早被午後飛揚跋扈的日頭烘焙得軟綿綿的了,一概都縮蜷著葉片掛在樹梢,A市的夏天總是太過漫長而悶熱的。文浩執意要送我到車站,禁不住熱的文浩早已沁出一頭的細密的汗水,卻仍舊拉著我的手拖著行李走在擁擠的人海中。
我從來都不喜歡車站候車廳穢濁濕熱的空氣,此刻卻想一直待在這裡,我緊緊握著文浩的手,我的害怕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明顯。車站的廣播終究還是響了,我背起雙肩包,從文浩手裡接過行李,文浩塞給我一瓶礦泉水,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說:“路上多喝點水。彆怕!我會一直在。阿不,勇敢點,知道做錯了也要有承擔後果的魄力和勇氣。”我深呼吸一口氣,慢慢鎮定下來,點點頭,抱了抱文浩匆匆轉身上車,我真怕一猶豫就又奔回到那個安全的懷抱裡去。
將行李安置妥當後上了汽車,上麵早已經坐了大半的人了,我對著號碼找到自己的位置,默默無言的塞上耳機聽歌,但其實我煩躁得聽不進去一句歌詞。我一直盯著窗外快速後退的熟悉的風景,我奇怪五一不是旅遊黃金周嗎?為什麼一路順暢冇有堵車?往返的車票不是一票難求嗎?為什麼我輕易就買到了車票?我知道我在找避難所,我是真的害怕麵對那些愛我的人對我的失望了,所謂“近鄉情更怯”。
老遠就看見了跳著向我招手的阿墨,阿墨居然將她最喜歡的長發剪成了齊耳的短發,那些碎發在空中一晃一晃的,似是故意而為的瀟灑。我強顏歡笑,跑過去抱了抱阿墨,笑說:“你丫終於回來了!”“想你了呀。”阿墨俏皮的笑著。我知道阿墨也在死撐著,這幾天不知道家裡都鬨成什麼樣了。
老爸接過我手中的行李,問道:“餓不餓?你媽煮了點心等你,先回家。”“嗯。爸,對不起。”我小心翼翼的說。老爸看了我一眼,伸過寬大的手掌將我的腦袋一勾,我跟著他的動作向前移了幾步,他說:“不說了,我們回家。”我用力點了點頭,拉著阿墨跟在老爸後麵。我想起小時候我被老師罰留堂抄書,一直到黃昏四合,華燈初上我還冇回家,最後老爸在教室找到蹲在地上哭泣的我,將我拉起來,理了理我的小麻花辮,一手勾過我的腦袋讓我站在他身邊,他邊走邊說:“我們回家。”
阿墨在我耳邊輕聲說:“對不起,連累你了。”我輕推她:“傻不傻?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跟你有什麼關係?”
一進家門就看到一臉疲憊的媽媽,她淡淡的看了我們一眼,伸手接過老爸手裡的行李回身往樓上走,又說:“廚房有吃的,吃完睡一覺,一路也怪累的。”阿墨轉身想走,我拉住她:“晚上我們一起睡。”她點頭說好,自去倒了一杯涼茶慢慢喝著。
難得冇有在坐車的時候睡著,晃蕩了一個下午,本應該腦袋暈乎的我卻異常清醒,無端覺得外麵的路燈亮得很,亮光從窗簾縫隙裡蠻橫的擠進來,晃得我失眠。卻又不想起身拉緊窗簾,我清楚這不過是無眠的借口罷了。我輕輕翻過身,阿墨試探的喊:“阿不?”我索性坐起來,擰開床頭燈,攤手說:“睡不著。”
阿墨也坐起來,將被子一卷,放在床頭,找了個舒適的姿勢靠在上麵,然後自顧自的開始說:“剛到上海冇幾天我居然碰到傅盛了。他跟我聊了很久,我才知道其實那時候趙寒城也在上海,在G大。”我聽得傻眼。當年阿墨高考誌願的第一個學校報的就是G大,如果不是因為我,以她的成績完全夠資格上G大。阿墨繼續說:“G大離我工作的地方不過半個小時的車程,說遠不遠,說近也不算近。很奇怪,傅盛告訴我有關趙寒城的事情的時候,我竟然冇有任何特彆的反應,連心跳都冇有加速,嗬嗬。我知道我早就已經放下他了。但傅盛說過之後我卻有意無意留意著從那個方向來去的人們,我想過很多種可能,遇到他的可能,可惜冇有一種變成現實。一年時間裡我都冇有遇上他。”我伸手去拉阿墨,才發現阿墨的手比往日更冰冷,我問她:“阿墨,為什麼回來?”她停了一會,淡然的跟我說:“我跟於俊熙分手了。”我張了張嘴巴,一句話也冇有說,隻覺得心裡堵得慌。
阿墨笑了,慢慢說:“願賭服輸,我輸得心服口服。”我抱著阿墨,輕拍著她的背,說道:“想哭就哭出來吧。”
她冇有流淚,轉而問我:“阿不,你相信緣分嗎?”我點點頭,她接著說道:“緣分已儘的兩個人是不可能再見麵的。無論是趙寒城還是於俊熙,都結束了。”
第二天一早墨媽媽就趕了過來。她抿著嘴窩在沙發裡一言不發,微腮帶怒,薄麵含嗔。老媽說對了,我的一時義氣讓我在麵對墨媽媽的時候無地自容。老媽坐在墨媽媽旁邊,捧著茶杯卻也冇有喝水,空氣壓抑得就連樂樂都安靜的趴在角落不敢叫喚。
阿墨先開的口:“媽,這件事全是我的錯,我逼阿不替我保密的。”墨媽媽看了一眼阿墨,說:“怎麼不繼續瞞下去?你真當我們是老眼昏花了?倒給你們兩耍得團團轉!阿墨,我對你很失望。同樣的,阿不,我也對你失望。”老媽瞪我一眼,冷笑說:“當真是養了條白眼狼。”奶奶坐在一旁笑著勸解:“緩著點說,什麼大不了的事,彆嚇著孩子。”老媽痛心疾首:“媽,她們今天敢合起夥來騙長輩,明天就能做出更壞的事來!讀書讀書!讀書是讓你們明理,是讓你們這麼騙人不是?我去問問你們老師,哪個教的你們這樣,我看這書趁早彆讀了!”老媽及說完看了我們一眼,又冷笑道:“哦,倒是呢,這一個先就輟學了!”
我低頭不敢正視她們,等著老媽發泄完才小聲說:“媽,阿姨,對不起。我們在這件事的處理上的確做得很過分,我們初衷隻是不想讓你們擔心。”墨媽媽聽完歎了口氣,說:“休學這麼大的事,好歹得跟我們商量一聲吧。”阿墨扁扁嘴,低聲嘟喃:“不是怕你們不同意嗎?”墨媽媽聽說,顯是激動起來,截住阿墨的話高聲道:“是,我們的確不可能同意!但這就是你們該撒謊的理由嗎?”我拉了拉阿墨的衣角,示意她不要再說話。老媽看到我的小動作,喝住我道:“阿不!你平常跟個悶葫蘆一樣不愛說話,這裡麵就屬你最壞!批評你也無動於衷,還是那麼樣。彆說我跟你說這麼多話,就是我扔塊石頭到那河裡,也該聽得個聲響了吧?”我側過頭看了看同樣低著頭的阿墨,對她做了個鬼臉,阿墨冇忍住,撲哧笑出聲來。這反應簡直就是在拔虎須,老媽和墨媽媽氣得臉一陣紅一陣紫,劈頭蓋臉的又直罵了我們半天。奶奶都聽不下去轉身回房躲著了。
其實我倒是挺喜歡她們這樣大罵我們一頓的,總比悶在心裡猜來猜去的好。這結局被我預料的好太多,昨天老媽那樣淡然的反應反而嚇得我想,該不會真的放棄我了吧。血濃於水,古人誠不欺我。
四方會談終於在我們兩發誓賭咒寫保證書之下結束。我暗暗想,隻此一次,下不為例,我再也不願意去傷害她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