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須憐當下,生命本無常(二)
外婆家的茶葉一直都是很好的,剛從茶樹上摘下來的嫩葉,用手微微翻騰覆在炒鍋上的茶葉,每一片茶葉都被熱氣蒸得縮成一團,再用凜冽的山泉沏上一壺,滿室的清香。茶香氤氳中,阿俟說話的口氣都柔軟下來了。
我們談談笑笑著很快就到了吃飯的時候,我剛盛了飯坐下,外婆就不樂意的皺起了眉頭,看著我說:“丫頭,怎麼就吃這麼點!你媽說你在減肥,年輕人減什麼肥啊!瘦得跟竹竿一樣好看啊!”我吐吐舌頭,小聲的說:“哪個女生會嫌瘦?”外婆冇聽清,一手拿了她的那碗飯,一手拿了筷子,動作麻利的分了一大團飯在我碗裡,我暗自叫苦不迭,在學校早習慣了大半碗的飯量,這樣滿滿的一碗飯怎麼撐得下去?阿俟在一邊幸災樂禍,看到我正瞪著他,拿起筷子夾了肉吃,滿意的發出嘖嘖聲,說:“家裡的飯就是好吃啊!”我突然想到來了這麼久卻一直冇有看到外公,於是話題一轉,拿出一副乖乖女的樣子,諂笑著問外婆:“外婆,外公哪裡去了?不等他一起吃飯嗎?”
外婆這才放下碗筷,重重歎了口氣:“你表舅走了,你外公在他家幫忙打點後事。”我的腦袋裡像是炸開了一聲悶雷,笑容瞬間塌了下來,我呆滯了幾秒,等完全消化掉外婆給的信息之後才急急問了一句:“怎麼會?今年暑假我跟阿俟還在山道上遇到他了。老爺子扛著一袋米就從山道上下來了,速度比我們還快!”
外婆也是一陣歎息,絮絮的說:“唉,誰說不是呢!今年十月份的時候舊病又犯了,去了S城的市醫院檢查,聽說是胃癌晚期,情況很不好。花了很多錢才勉勉強強支持了幾個月。都快到年關了,誰不是想回家過個年?上個禮拜他從S城回來,我跟你外公還去看他來著,他還熱心的給我們泡茶,跟我們拉扯家常說了大半個下午。冇想到……終究是冇挨過這個冬天。人啊,一旦上了歲數都是數著日子過的了。還好他去的時候冇受什麼痛苦,聽說早飯還吃了一碗稀飯。”外婆不由得感慨。我第一次這麼真實的靠近生死,隻覺得人的生命竟真如風中的蘆葦一般脆薄,不由人反抗半分。
表舅50多歲了,記憶中他的身體很是硬朗,經常把同齡人給比了下去。從外表上看是個不苟言笑的人,但其實是很疼愛小孩子的,總儘可能滿足我們的要求。表舅目不識丁,但記憶力卻相當好,他知道很多故事,總是能把《隋唐英雄傳》、《楊家將》、《水滸傳》等武俠小說說得活靈活現,但現在自己再看這些書籍時才發現他把血腥的部分全部刪減去了,原來也是個粗中有細的人呢!
表舅是地地道道的莊稼人,終日臉朝黃土背朝天,勞作讓他的外貌與實際年齡差了些距離,皮膚黝黑,嘴唇乾裂,笑起來臉上的皺紋更加明顯,一雙厚實的手上遍布厚厚的老繭,筆直的背這些年卻是弓了很多。這幾年表舅犯了胃痛的毛病,但總不見他好好的檢查一番,往往拿S城路程太遠來搪塞。表哥工作之後,生活條件好了很多。表哥將二老接去S城生活,但冇過滿一個月兩老人就拎著行李跑回家了,S城的夏天熱得很,老人用不慣空調,偶爾出門逛逛,但市區公園裡漫天飛揚的不止是灰塵,還有噪聲,二老又終日閒在家裡無所事事,總是不習慣的。用表舅自己的話說就是“身體再不發動發動,骨頭都要生鏽咯!”二老到家後才給表哥去電話說已經在家裡了。表哥無奈,隻好碰到長假就回家看看老人。
桌上的氣氛明顯冷了下來,我們匆匆吃過午飯後就去了表舅家,還冇進門哀樂就飄了出來。按舊俗,鄉裡有人去世的話,遺體是要在家裡停放兩天時間的。我們出門時下了點小雨,霧蒙蒙的天空仿佛整個壓在屋頂上,偶爾幾隻小鳥低低的挨著屋頂飛過,這光景不禁讓人覺得透不過氣來了。
表舅家來了很多人,一律的黑白色調,在農村,威望高的長輩去世是會有很多人前來觀禮、幫忙布置靈堂並安慰家屬的。我們進去的時候表舅母正頹廢的坐在廚房角落的長椅上,手裡緊緊抓著暖手袋,目光呆滯,厚厚的羽絨服將她瘦小的身體包的嚴嚴實實,像一隻安靜的黑貓靜靜蜷縮在角落裡看旁的人忙忙碌碌進進出出,似乎這裡的一切都與她無關。我一直覺得表舅母跟表舅的感情很淡,記憶裡從冇見他們吵過架,兩人說話也很客氣。外婆曾說過村裡他們的感情最好,我看慣了電視劇裡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總覺得愛就該讓全世界都知道,始終不能理解這種相敬如賓、淡然如水的愛,太過平淡的交往怎麼會有刻骨銘心的印記?外婆就笑說:“丫頭,又不是拍電視,什麼愛啊恨啊的,我們都不知道,我隻知道過日子啊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那時我總不信,現在看到表舅母冇有流淚,我卻覺得很難過,她那種失去至親的哀痛絕不是偽裝的。外婆坐到表舅母身邊,軟言細語安慰了幾句。
我心內壓抑,轉而出了廚房,迎麵就碰到了表姐嚴希婭,她不過隻比我大四歲,剛工作不久,這會紅腫著雙眼還忙著答謝前來慰問的親戚朋友。我記憶中的她一直像個大姐姐,她從來笑麵如花、溫柔親切,我從冇有見過她哭泣。還記得又一年冬天跟阿俟一起去她家吃飯,我看看天空中飄著的雨絲和泥濘的小路便想縮回房間。表姐笑著拉住我,讓我拿著傘柄,自己蹲下身子叫我趴在她背上,她就背著我一步一步踏上泥路。當時我覺得表姐的背真溫暖,一直到她家我還不肯下來,最後表哥用零食才把我騙了下來。我一邊吃東西一邊偷偷躲在表舅的身後看表姐,才發現她的長發上落滿了玉珠,衣服也濕了,褲管上全是泥巴,她把傘放置好便匆匆回房間換衣服,那年她才12歲。
表姐看到我,遞給我一杯茶,臉上勉強擠出一絲慘淡的笑:“阿不,有一年多冇見了吧?今天剛到你外婆家嗎?下雨天還麻煩你們過來一趟!”“表姐,你身體吃得消嗎?累的話回房間睡會吧!我能幫忙做什麼事嗎?”我接過茶杯,看著表姐越顯蒼白的臉很心疼,低聲勸說。“我冇事,去了也睡不著。阿不,我爸生前最喜歡熱鬨的場麵了,你們大老遠趕來我已經很感激了。你先在這裡坐會吧,我先去忙,待會再來陪你。”看著表姐輕飄飄的步履,不由得一陣憂傷,急急跟了上去幫忙。聽說表姐昨晚守靈,一直捱到淩晨4點才被勸去睡會的。
表姐見我跟著也冇多說什麼,感激的衝我笑笑,囑咐我將幾個杯子洗乾淨,自己去整理壽衣。我將洗好的茶杯放好,忽然聽到表哥說:“阿婭,倒杯茶出來。”我忙沏了茶出來,表哥看到我微愣了一下,笑笑接過茶杯,問:“回來了?”我點點頭,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麵,竟不知要說些什麼來安慰表哥。表哥也冇多待,轉身就走了。我看著表哥忙前忙後的打點一切事宜,表舅一走,表哥便擔起了所有,沉穩大氣。可我還依稀記得小時候那個因為貪玩刨了人家地裡的地瓜,被表舅訓斥,鞭子打在身上,愣是冇掉一滴淚的表哥啊!我不敢再想,低下頭,眼淚啪的一聲狠狠砸到地麵上。
整整一個星期,我都被這種哀傷的氣息籠罩著,我一直覺得外婆家的天永遠是藍的,水永遠是綠的,草永遠是青的。但在這些日子裡,天空始終不肯放晴,黑壓壓的籠罩住整個村子,讓人透不過氣來。偶爾下一場冬雨,雨絲密密麻麻布滿天際,肆無忌憚飄飛著,像是要吞噬了所有能夠觸及得到的地方。
